15.宅院深深
今日早起,我少有的是一个人。
往日里,我一半多时候跟着江婉睡,夜里饿了奶娘就在隔壁歇着,一叫就来。余下一半日子跟我的亲娘江媗睡,理由倒也简单,不当电灯泡罢了。
只有在冉老爹宿在御史署或是书房里时,江媗才会主动带我睡。他们夫妻俩共同语言不多,平日里也就家长里短、孩儿课业能说几句,冉老爹一多半的日子都不回房睡。水患治理立功后,他越发的忙了起来,江媗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她也不会去问,只知道似乎是得了御史大人的重用,是好事没错。
可今天醒来,一睁眼看到的却是桂嬷嬷慈祥的皱纹脸,对着我笑成熟悉的菊花状。
“小祖宗醒啦,可要吃奶奶?”
我眨眨眼,揉了揉旺盛的眼屎,觉得自己怕是有些上火,眼屎又硬又干。腚上……有熟悉的糊状物触感,嗯,有点烦。
桂嬷嬷见我不做声也不生气,出声把画眉叫了进来。
画眉小美眉今天戴了两根别致的小银簪,对我说话的时候,银簪子在日头下闪闪发光,衬着她的小酒窝,看着十分养眼。算起来,在江媗的一众丫头里,画眉是长的最好的,或许是年轻又颜色好,她也更爱打扮一些,日日都抹着口脂,总是充满活力的样子。
“九姑娘醒啦,奴婢摸摸,看是不是尿了呀。”画眉说着给我翻过来,解开了我系在腰上的活结,掩嘴道,“哎呀,拉了点,奴婢给您洗洗啊。”
桂嬷嬷在榻边坐下,看着画眉给孩子洗屁股,眼光在这姑娘腰背身段上一个逡巡,一开口却说了个无关的话题:“画眉,夫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去了竹园了吧?”
“是的,夫人今儿倒是好兴致,早起就给婉姑娘做早膳呢,她们姐妹感情真是好。”画眉语气轻快,笑盈盈地答着话。手上的动作麻利温柔,让我倍感舒适。
桂嬷嬷闻言摇摇头,语气有些严厉:“主子的事情,咱们做下人的可不许这般议论。”
画眉一愣,脸上的笑意褪的一干二净,连忙敛手低头:“嬷嬷教训的是,奴婢一时忘了形了,嬷嬷莫怪罪。”
桂嬷嬷却摆了摆手,轻轻叹息了一声:“今日得了空,老婆子我与你说说话罢。”老人家说着笑了笑,似是有些感慨。
“你是我亲手挑进来的第一拨儿人,在这府里也五年了,便是去武陵的三年也是带着你去的。夫人是心疼你的,你可知道?”
画眉闻言,下意识抿了抿色泽红润的嘴唇,又扯下了腰间挂着的粉帕子,紧紧地攥在手里,喃喃道:“夫人待我好,画眉省得的,只是不知嬷嬷为何忽然这样说……”
老太太见她还是执迷,坐直了身体正色道:“你如今也十六了,是该许人家了,不如老身便为你求了夫人去吧。你是长安人,家里必然也是有给你相看的。你看如何?”
画眉心里一惊,这是要赶她出府吗?立时腿上一软就跪下了:“嬷嬷这是怎么了,可是画眉做错了事情?画眉如今照顾九姑娘,事事都是上心的,不敢有一点儿疏忽,还请嬷嬷教我,不要赶我走!嬷嬷……”
桂嬷嬷伸手去搀她,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重若千钧。
“昨日老身与你说,老爷在公署里宿了三日,今日是要回府的。”
这话一出,画眉的小脸就白了一半,她不敢站起来,桂嬷嬷也不再拉她,而是淡淡说完了话,“画眉,你今日这般打扮,可是要寒夫人的心?”
画眉闻言身子就抖了起来,桂嬷嬷是夫人的陪嫁嬷嬷,在府里权力极大,事事为着夫人打算。丫头以色相勾引,本就是各家主母最看不得的,桂嬷嬷大可直接给她发卖掉!
何况如今冉敬礼正值壮年,仕途正好,却只有一位不甚宠爱的正妻,若是此时抬了妾,以后总能翻起许多浪花来——画眉确实是这样想的。府中丫头不多,可有这想法的当真不在少数,倒不止她一个。
画眉想到这里心彻底慌了,赶忙用帕子擦掉了口脂,可是越忙越乱,一双手都是颤抖的,口脂粘在帕子上,反而把脸蛋和手指都染红了。小丫头急得眼泪掉了下来,索性一把扔了帕子抱着桂嬷嬷的腿哭了起来。
“……嬷嬷,画眉只是一时迷了心窍,嬷嬷带了画眉五年了,您心疼心疼我吧!我家里没有男丁,大哥已经给匈奴杀了,父亲年迈,母亲身子又不好,每个月都要喝药,一家人就指着我的月例银子养家呢!我不能回去呀,求求您了!画眉给您磕头了!”
“唉,早知如此,何必做这起子没脸的事儿呢。”桂嬷嬷长叹一声,似是有些感慨。
她在内宅四十年了,不论是从前跟着江夫人在江宅、还是如今在冉府,两家都是和美太平的人家,可掀起的宅院风浪也是不少。画眉这般做派,她看在眼里已有三、四个月了,甚至对江媗,她也早已提醒过。
——“这丫头是个好的,嬷嬷您看着教一教,若实在不行,就送出去吧。”江媗在略一沉思后,是这样说的。
桂嬷嬷见画眉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于是起身把个哭的泪水横流的小丫头扶到榻边坐下,自己坐在旁边,轻轻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倒如同抱着自家孩子一般。
“嬷嬷我呀,从前也有一个女儿……不过那年瘟疫,男人和孩子都去了。你这点子心思,夫人早就知晓了。夫人不愿罚你,只让老身教你。”
画眉惊讶地抬起脸,仰看着桂嬷嬷慈爱的脸庞,不可置信道:“夫人……她竟知道?那为何……”
桂嬷嬷伸出手,皴皮的手指如枯树一般,却带着柔和的温度,从怀里取出帕子给她擦脸,画眉在这温柔的对待里更是怔楞起来。
“你还小,如何省得这些呢?咱们老爷不是俗人,并不如乡绅村贩那般贪好一个美色。夫人如你这般年纪时,可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美人儿,上门提亲的人家可多了去了,难道还能输了你去?”
这一点,画眉是晓得的。
她进府时才十一岁,整个人又瘦又小,干不了什么力气活,人牙子把她带到好多人家去,都没有人要她。那一日她被带到冉府,第一次见到江媗时她就看呆了,这夫人长得真好看,一身的金玉又不显俗气,明艳得让她不敢直视——倘若有朝一日自己能如她一般,那真是死而无憾了。
然而最后,就是这个明艳的夫人留下了她,给了高出旁人一倍的卖身钱。她听到那位夫人对管事说“这孩子长得好,我就喜欢好看孩子,多给五十文吧”……
就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后,她得到了画眉这个好听的名字,跟着夫人做二等丫头后。一身织锦衫,时时还有夫人的赏赐。人的心,也就是这样越来越大的。
夫人与老爷生气,夫人算账算的头疼,每每这些时候,画眉就想着,我要是能站在夫人身边,或许就能给夫人分忧了呢?这么一想着,画眉就止不住地笑着,哪怕只是想想也好。
可是,这个时候,江婉来了。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女子,那样的美,那样的聪慧,那样的……与夫人要好。如此一来,连闲来做做梦,也成了笑话。
明明那一日初见夫人,她心里想的是要报答夫人一生的。画眉看着桂嬷嬷痛心的脸,泪水糊了脂粉,一脸狼狈,自己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画眉想到这里,泪水又是决堤而下,一头扑进桂嬷嬷怀里,心里不尽的悔恨交加:“嬷嬷!是画眉迷了心,夫人待我那样好,我却这般扎她的心……嬷嬷您赶我走吧,我没脸留下了啊……”
桂嬷嬷听了这话,心道是时候了,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夫人命我教你,老身这便是在教你了。你若是懂事,又何必要走呢?”
画眉听了,眼中一时又是惊喜又是惶惑,不知说什么好。
桂嬷嬷却道:“你且洗把脸,九姑娘还饿着呢,暖瓮里的米糊可还温着?”
画眉忙道:“我小心添了热水的,还是热的,奴婢端给姑娘吃。”说完就站起身跑出去取了一只木盒来。那盒子内里是铜片包着,下半层可添热水,上半层抽屉可以放茶水和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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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迎枕上,看着这出戏暂告一段落,眼睛晶晶亮。腹中虽然饥饿,但是抵不过看戏的乐趣。攻心计用的甚是精彩,可堪教科书典范,倒应了那句古话——“将欲予之,必先取之”。
先是将“发卖出府”的利刃悬在了画眉的头顶,然后又细细分析了为权者的良苦用心与宽容爱护,待到攻心对象幡然醒悟兼痛哭流涕后,再给她抛出一根橄榄枝。
这下画眉小美眉必然是要死心塌地地留下,之前想当姨太太的火苗也被压了下去……只不过,俗话说恩威并施,如今只是施恩,感激之情真的能抵过富贵权势的诱惑么,恐怕很难。要让这压灭的火苗不能死灰复燃,还得下一剂猛药才行。
所以,桂嬷嬷必定还有后手。
“画眉啊,你可还记得柳心儿?就是从前住在梨园的那一个。”
画眉闻言抬头,努力思索了一下才道:“梨园曾住过一位老爷的妾室,奴婢那时只是个洒扫的小丫头,她的名字却是不知的。”
桂嬷嬷一手斜靠着凭几,一手轻轻给自己捶着腿,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捶着。老人家背着窗户坐着,身子像是一张佝偻的剪影,面色却看不甚清楚。
“你不知道也是有的。不过她可算不得什么正经妾室,夫人从未喝过她奉的茶。”桂嬷嬷语带不屑,“娼妓馆子出来的,再好听也上不得台面。”
画眉觉得危机已经过去了,打量着桂嬷嬷的神色,好奇道:“记得那女子来了不过三、五个月便走了,不知是去哪里了?”
“‘走了’?做礼送进来的人,身份与奴婢是一般的,哪儿有离开的道理。不过,说是走了倒也贴切。”
略一停顿,桂嬷嬷笑了笑,道,“她原是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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