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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之抉择


  午后,江媗回到房里,与之一道的还有面色凝重的江婉。

  两人脱鞋上榻,江媗吩咐一脸菜色的画眉去厨房取饭菜来,今日在屋里用膳。画眉唯唯诺诺地点头答应了,离去的脚步还有些虚浮。

  江媗看她这样,心里一转就想通了缘由,对一旁候立的桂嬷嬷道:“嬷嬷可与她说通透了吧?”

  桂嬷嬷笑容一如往常的慈爱,我看着却菊花一紧。

  “都说明白了。这孩子是个聪明的,老婆子看可以留着。”

  两人跟特务接头一样对了暗语,江媗点点头,扭头给她僵直着身子坐着的女儿抱起来哄了两声。

  这期间江婉一直眉头紧锁地盯着案上的陶漆耳杯。就在江媗以为她不准备说话时,就见她悠悠道了一句。

  “姐姐是把方才说给我听的话,原样又说给了画眉听么?”

  “咳、咳……”江媗听了猛地一呛,手里的杯盏差点没拿住,讪讪道,“嗨,这哪儿能一样呢。这事儿啊,说给画眉这小丫头听,讲的是一个妾室不好做的道理。可说与你的,却是我这个主母太难做,你说是不是?”

  横竖都是你有理。江婉听罢,一脸看无赖的表情瞪过来,咬着后槽牙,阴测测地开了口。

  “让我猜猜……嬷嬷必是隐去了其中的关窍,画眉只当那女子是一心攀高枝儿,却落得个草草病殁的下场。她此刻是怕的厉害,可不么,主母手段狠辣,老爷又是个薄情的,换做是她来做这个妾,可还有命可活?”

  江媗听了“嘿嘿”一笑,辩道:“话不能这么说,嬷嬷必然说的是那女子天生病弱,扛不住家宅辛劳。至于旁的,我可管不得。”

  室内只有姐妹二人并一个桂嬷嬷,外加一个小萝卜头,江婉闭着眼,秀气的眉峰还是拧着。

  她睁开眼,眼中光芒锐利,只问了一句。

  “那女子,当真是丞相派来的细作?”

  “咳咳……咳咳……”奶声奶气的咳嗽声响起。

  这下换正在喝水的小萝卜头呛着了,江媗一面给孩子拍背,一面奇怪地白了江婉一眼:“这话我方才已与你说过,骗你作甚。若不是细作,哪儿来的什么‘罪臣之女’,哪儿来的一手琴棋书画,短短一月便把老爷迷得不知南北。”

  江媗这话信息量太大了,江婉一脸犹疑。

  “期间整整三月有余,你竟都不曾发现此人有异?”江婉说着可能是觉得不可思议,于是竖起了三支手指,又强调了一遍,“只三个月,你就差点让她得了管家权去?”

  江媗老脸一红,赧然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姐姐我那时才二十,若是男子才刚刚及冠呢,哪懂得这些。何况那时候我刚生完安儿,身子弱得很,可不就给了那狐媚子可乘之机么。”

  江婉沉默,一脸的“关爱智障、人人有责”。

  江媗脸于是更红,用手背敷了敷脸降温,下巴磨了磨孩子的发顶,闻着这股奶香味才略略心安一些,语气闷闷:“若非此事,我又何来的伤神呢?”

  这话一出,江婉立刻觉得嗓子有些发紧,扭头移开了视线。

  “夫人,午膳传来了。”画眉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进来吧。”

  “诺。”

  话音刚落,画眉带着两个小丫头一起躬身进来,指示着丫头把饭菜按照主人家的喜好摆好,又伺候着姐妹二人净了手,这才福身退下。

  一起跟着进来的还有杜鹃,她进来后就站到桂嬷嬷身旁,眼见画眉规矩地离开。

  “嬷嬷已与画眉说好了?早上我还见她簪了两支银钗,想嬷嬷这几日便要与她说,于是便也罢了。瞧她方才的模样,已是好多了。”

  杜鹃一边说着,一边躬身为两人乘了两碗冬笋火腿汤。

  桂嬷嬷老奸巨猾地点了点头,笑如老菊。

  江媗喝了一口汤:“嗯,是好多了,要得这样才留得。倒不是说我不能容人,只是这丫头太拎不清了,胡乱纳了她,家里只怕有的闹去。”

  江婉用汤勺拨动着一片漂浮的冬笋,色泽金黄,浓香四溢。我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就听她轻轻柔柔地问了一句。

  “画眉不行,我便行了?”

  江媗眉眼不动,又饮了一口汤,似乎是在回想:“方才你瞧见那梨园,里头的花圃、石案、池塘,可都瞧清楚了?那可都是老爷着意样样置的。那时我刚出月子,他便说要那柳啊枝啊的帮我代管家事,说什么免我辛苦。为此我大闹一场,老爷头一回对我动了怒,在人前下了我的面子。”

  汤匙轻触瓷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江媗就伴着这声响静静地说着话,语气又轻又淡,倒像是说着旁人的事情,“婉儿,我是真的不懂。三年的夫妻感情,我为他带去了江家半数家财,生下两个孩儿,随着他从郦县到武陵、又到了长安,这一切,都不如一句诗词、两曲小调合心么?月子里心思多,有一阵子我倒生出了寻死的念头。”

  说话的人情绪平静,听者却是心尖冰凉。

  江婉心里回转了无数句对应的说辞,又一一被自己驳回。

  姐姐已不是当年,姐夫也当有所醒悟,此事必然不会再发生了——这话江婉自己都不信。

  男女之情,无关心智,只在乎人心。冉家二爷心中所求乃一才女,诗词歌赋、琴瑟和鸣,可江媗不是,她做不到,也不会去做。

  这不是江媗的错,也不是冉敬礼的错。感情来不得勉强,纳妾本就是寻常,以夫为天,这就是女子的命。

  而这个矛盾的本质,江媗凭自己永远没法弥补。

  江婉思索了许久,江媗只静静吃着菜,并未出声打搅。如此大事,饶是江婉再聪明,怕也是要好好思量一番的,她不急,她可以等个……嗯,也就两三天吧。

  江婉看着江媗淡然的脸,决心一字一句地把事情剖开来去说,就算再伤人……她也要说。此时不痛,来日更是要伤上加伤、鲜血淋漓。她这一生,唯一剩下的就是与江媗的这一份姐妹深情了,江媗没有想清楚的事情,她必须要与她说明白。

  再开口时,江婉挺直了脊背,语调都重了几分——

  “媵妾一说,虽然自古有之,可如今已时隔六年,妹妹此时嫁入府中,外人会如何道之,这一点你可曾想过?”

  “闲人议论,管它作甚?大汉民风开放,此事虽说少有,但也不算稀奇。”

  “好,不论闲人,只说你我。倘若日后我们姐妹之间生出龃龉,又当如何?”

  “瞧你说的,如今老爷瞧着我远没有公文好看,我连文书都不计较了,能跟你闹什么?”

  江婉点点头,眼里是锐利的刀。

  “‘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慝’,这是你出嫁时对我说的。”她略一犹豫了,但刀已经切进了腐肉里,却不得不狠下心来剜上一刀。

  “‘垂发齐眉的少年郎啊,真愿与他成双’……”

  江媗在她念出那句诗时,猛地抬起了头,见她还要细细去说,眼神已开始闪烁起来。这仿佛是将她从前最美好的感情都剖开来曝晒在烈焰之下。从前的少女爱慕便如同朝露一般,在现实的炙烤之下扎眼化为乌有,徒留伤口灼烧的焦灼腥味……

  曾经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总是对自己说你已经醒悟了,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了,可当有人把那份曾经的美好拿出来碾碎时,江媗发现自己还是难以承受地感到悲伤。

  她听到自己重重地喊了一声:“……够了!别说了!!”

  ……

  她从来不敢承认,她是看错了人的。

  那个屏风之后,长衫而立的少年郎,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当了两年县令。她躲在屏风的那一面,听见他与父亲侃侃而谈、谈史论今。这个人,不是商人的市侩,也不是平常书生的瘦弱白净,他心中有着疏阔的文人豪情,模样却还很有几分男人味——十八岁的江媗心想,这真真是她脑海中想了一万遍的意中人的模样。

  时至今日,她还是真的,爱这个男人。

  ---

  江媗哭了。

  双手掩面,豆大的泪珠却还是从指缝间跌落,一颗、两颗……持续不断地打湿了我的额发。

  桂嬷嬷和杜鹃都已是不忍,江婉却还是狠下心,说完了那一句。

  她说——

  “‘垂发齐眉的少年郎啊,真愿与他成双对。我至死,都不会变主张’……媗姐,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江媗哭了好久,她许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上一次这么哭还是那个柳啊枝的霸占了她最爱的梨树的时候。梨树没有了,夫君也没有了,那时候可真伤心啊,哭完了她还是想哭,连着哭了七、八天。

  这会儿她哭完了,眼睛是通红的,心里却是敞亮的。就好像冬日里握过雪球的掌心,有点刺痛,却又不住地翻起热烫的温度来。她捂不住那雪,却还顾的好自己一颗心,也没什么不好。

  江媗又端起那碗冬笋火腿汤,细细抿了一口,笋尖清甜,火腿鲜香。她心里已经好受多了。

  什么垂发齐眉的少年,如今不过是个负心的中年老男人。那些子“实维我仪”少女情诗,在嘴里吐了个来回,现在看来尚不如这一碗汤羹暖胃。

  江媗用帕子一擦嘴,又还是那个率性洒脱的女子,絮絮叨叨念了起来:“好了,婉儿,你觉得几号过门合适?我看正月里好几个日子都不错,咱们先选几个,改日我再去找道士合一下八字。哎,我看算了,当年郦县那牛鼻子道士还说我和你姐夫天作之合呢,结果呢,真真扯淡。二十七日你看如何?时间虽然赶了一些,但是我让老李问过,说是宜嫁娶呢……”

  江婉看着她的样子,一如幼时她领着自己在家乡到处偷鸡摸狗的模样,还是那么自在恣意,仿佛这些年的时光都不过是弹指一瞬,自己没有未婚守寡六年,姐姐也没有在这宅院里煎熬如斯。

  以后终于能由我护着你了,这样的日子,倒也很好。

  江婉想到此处,轻轻笑了笑,依然是那副风华清雅的样子。

  “好啊,姐姐决定吧。”

  ===

  从这一日起,每日的晚餐,江婉都与我们一道,一向沉闷的五人餐席上这么多了一个美人儿,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江媗与江婉能说几句,有时冉敬礼也能找着机会与小姨子说些诗画一类的评析,每逢这类话题男孩子们就疯狂扒饭,生怕会被父亲兴起提问。

  如此好景,言谈具佳,冉老爹欢喜的日日都回家吃饭,同僚约他喝酒逛字画他都不去了,每天洗手等饭吃的模样比冉朝安还要乖巧。

  江婉虽然对他依旧生分,但是两人的沟通也渐多了起来。

  这么过了四五日,江媗觉得时机合适了,找了个晚上跟冉敬礼说了。

  讲真,我是多么希望自己不在场啊,这样我就不用看到冉老爹那惊喜万分又故作纠结的惊人颜艺了……真是非常有损他在我心中的文臣形象。

  江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贤惠温柔,冉敬礼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丝毫不曾察觉发妻心中的酸楚。

  他咳嗽一声,故作淡定道:“那便依你吧。”

  依你……依你妹啊依你。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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