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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最是故乡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的余晖暖橘色地照在窗棱上,院子里似乎有乌鸦在丧气地扯叫,标准的黄昏景致。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蛋花粥味道,随着肚子的第一声哀鸣,我的神志清醒了许多。动了动指尖,触感柔软平滑,像是江媗最爱的那一方嫣红色织缎软垫的触感。

  这里,是哪里?

  好像是长安的冉宅,又好像是前世的卧室,舒适得让人不知今夕何年。猛然间,回忆片段状地涌现,一时是山贼满脸的鲜血,一时是妈妈推开卧室的笑脸,夺命飞驰的马车瞬间冲散了上一个画面!明明知道是回忆,心跳却还是急促地加速、不安地跳动起来,我大口喘了几口气,须臾才恢复平静。

  冉玖啊冉玖,这趟你可真是没白来,太平盛世哪儿有这么刺激的日子过?

  起来吧,去看看江媗,也不知江婉的身子还好吗,四个月的身子,还在车上撞了那一下。妈的,这丧尽天良的人生,要是真让江婉流了产,真是狗血八千年的剧本啊。还有朝砺、朝安,也不知在后头的马车上可有受伤……越想越心慌,我动了动腿,熟练地先翻过身来,然后屈膝跪坐,爬起了柔软的小身子。

  一打眼,正撞见一个人从屏风后走出,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小丫头,手里还端着一只漂亮的碗,正散发出阵阵蛋羹香气。

  想吃,但不认识她,略为难。

  好在这丫头也没让我多纠结,一见我醒了,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碗,转身拔腿就跑了出去,活像是见了鬼。我等了会儿,本以为来的不是江媗也是杜鹃,没想到是翠羽个小丫头。

  难道她们还没醒么?我下意识猜道。谁成想,下一秒翠羽的开场白却吓得直瞪眼——

  “我的个小祖宗喂,睡了整整一天可算醒了,这都第二天傍晚了!”我震惊“o”形嘴,又见她道,“夫人正好去看二夫人了,老爷正与老爷说话呢。九姑娘既醒了,来,先用点粥吧,小花姐姐去通报了,一会儿夫人就回。”

  等等等等,这话说的信息量略大,容我缓缓。下一秒身子就被翠羽熟练地抱了起来,一口蛋羹已经怼进了我嘴里,我满嘴的蛋香,囫囵咽下去,脑子飞速运转。

  睡了一天,嗯,这个没啥的,我还是个宝宝嘛……呵呵。

  “夫人去看二夫人”,说明夫人没事,二夫人有事咯?可瞧着语气也不甚着急,想来江婉问题也不大。旁的都不说,两个少爷约莫也没事,可以稍稍放心一些了。

  至于那句“老爷和老爷说话”……what?我姥爷他有丝分裂了吗?小花姐姐又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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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羽一边喂着粥,一边嘴里还碎碎念叨着:“小祖宗也真是的,睡那么久就罢了,人都睡着还又哭又闹的,大夫都说您这是癔症呢!不过也不怪,我昨儿夜里也做了好些个噩梦,今儿多少人都病了,也是我胆大,才能来照顾姑娘。”

  她喂完了半碗粥,还取了温水来给我喝了两口,又端起了粥碗,“也不好说是胆大,主要还是我命好。夫人安排我做头驾车,本以为是死定了呢,没想到却头一个逃了出去。跑了一大截又遇到了夫人娘家的镖爷们,个个人高马大的、还佩着刀,我们还当山贼从前头杀来了,车夫大哥差点儿就要跳车逃命了。”

  “都说夫人娘家是南阳数一数二的大户,这见了果真不诓人。”翠羽放下瓷碗给我擦嘴,动作轻柔舒缓,嘴里却麻雀一般叽喳不停,“太老爷亲自在大门前等我们,唉,姑娘你说,咱们怎么就遇到了这种事呢?听老爷说,山贼来了百来号人,兵爷们竟杀了他们三十多个,当真是好本事!只可惜老姜叔也给砍了一刀,好在已经救住了……”

  翠羽的话就如同画外音,一句一句地穿过脑海,丝线一般穿插在我的思绪里。整件事件稀里糊涂发展到现在,我们侥幸活了下来,可事情的疑点却不是一般二般的多。

  诚然,山贼是冲我们来的,但不是凑巧得的消息,他们知道江婉、也知道冉家准确的人丁情况,甚至清楚我们的武力配置,这恐怕……不是山贼能得到的情报。

  窝里斗的两伙山贼,为什么其中一股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的路上,他们是否是真的在内斗?如若属实,其中一支怎么敢不顾后方安危地倾巢出动?还有伏牛村……当真是受我们所累么,这实在是太作孽了。

  不对啊,原计划我们应当走北路,随着一队卫兵往鲁阳去,但我们却偏偏选了南路。等等,之前向导是不是说了,北面是山贼内斗的战场,卫队是去巡视的……

  啊,啊,原来,是这样。

  中路是高陵山、尧山的土匪窝子;上路是械斗火并的黑社会抢地盘现场,实则只怕是另一伙人在守株待兔;下路,喏,就是这个局面。

  驿馆就如同是召唤师峡谷,不过是风暴前的静谧。那一夜,摆在我们眼前的,其实是三条必死之路,一盘死局。马后炮地回想一下,江媗任性而选的下路,恰恰是我们仅有可能的一线生机。

  只因有三爷,只因有江家的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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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呆呆地望向翠羽,她正一脸天真地哄着我。见证了一场生死搏斗,三十几条人命就这样没了,这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竟然还笑得出来,我都不知道该感慨她的粗神经、还是羡慕了。

  翠羽啊翠羽,如果我有机会给你改名,我一定要叫你麻雀儿(qiǎo),真的是叽叽喳喳、欢脱无脑啊……

  这时,只听“吱呀”一声,有脚步声从外屋传来。织花的纱帘被挑起,一名高大男子抱着什么巨大的东西侧身进来了。

  翠羽反应极快地回身,见是来人,恭敬地福身:“老爷,夫人。”

  不知怎的,一见到那人,我的鼻尖一阵酸涩,泪水哗啦啦地淌了下来。于是那男子刚把怀里的什么东西放下,一扭头就见个小娃娃在丫头怀里朝他探出了身子,张大了手臂,哭的那叫一个凄惨。

  “爹……哇哇……爹爹……”

  冉敬礼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刚把两个妻妾安抚好,一回屋就见着了最疼爱的小女儿的哭诉,壮汉之心又热又疼,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女儿从未这样亲近自己,这次只怕是把孩子吓坏了,当下连忙报过来可劲儿地哄着。

  “玖儿乖,爹爹抱啊。不哭了不哭了,你娘亲和二哥哥才哭完,你又哭上了不是,把爹爹的心都哭化了。好了好了……”

  “爹,爹……”

  你个狗日的啊!抛下我们自己带着护送的侍卫跑了!要不是你,我们能被人砍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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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这爷俩儿,倒真是患难见真情了,以往可是连爹爹抱一下都不肯的。”江媗的声音极近,我这才意识到刚刚冉老爹抱着的“什么”,其实是我的老娘来的。

  翠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去了,老爷夫人跟前,一般是轮不着她伺候的。杜鹃在一旁取了温润的帕子来,跪下来给江媗擦手,擦了几下,江媗却发现杜鹃也在颤抖着抽泣。

  唉,她在心里叹息一声。这样大的一场劫难,我们能全身而退,实在是祖宗保佑。公主府兵里有两人负了轻伤,车夫里老姜受了一刀,一条腿是保不住了,命好歹捡了回来。她总是要好生抚慰的,若不是这些汉子以命相搏,她的家人如何能够活命?纵然方才在夫君和妹妹面前哭得没了形象,江媗此时却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是感激上苍的。

  上清观里的灯,到底是没白供。

  “老爷,我乏了。时辰还早,您不如去陪陪婉儿吧。她动了胎气,最是害怕的时候。”

  冉敬礼抱着怀里小小的一团泪,动作略显生硬地拍哄着:“不妨事的,婉娘吃了药睡了,你这膝盖也得敷药,为夫陪着你。”

  江媗浅浅一笑,整个人倒似蜕变了一般,显得十分从容安宁。夫妻俩相视一笑,妻子是豁然,丈夫却是满腔的愧疚……与心中暗处那铁马冰河一般的怒火。是他考虑欠周,未曾想到官场凶险,竟至勾结匪徒、也要残害他的妻小之命!

  冉敬礼眼神凌厉,沉声道:“明日一早,为夫就会带着俘获的两名山贼回郡署。此事多亏有长公主府兵相救,有了府兵的证言,事情也就更可信几分。”他在榻边坐下,手里还抱着孩子,“媗娘,有为夫在,你和孩子们就在岳丈这儿好生修养几日吧,万事不必操心了。”

  江媗点头,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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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冉敬礼带着一众贼犯与人证离开。翠羽说,老爷带着好大的一队兵马,把整条街都封了,排场大的很。

  江媗听了只是一笑,不作言语。

  我听了这番形容,心里却渐渐泛起了涟漪来。是了,这里是南阳郡,领县三十六,人口过二百万,大汉二十五郡,南阳城为五大城市之一。而我的父亲冉敬礼,正是南阳的郡太守,是省长来着。

  我们早已身处权力旋涡的中心,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父亲一人。这个男人,从政十年,从一个捐官而来的小小县令,一步步走入京师、踏上朝堂,灾年之下立下治水大功,临危而受命,终于走到了今天的地位。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长安不太平,南阳也不会太平,眼前这泱泱大汉,本就不是什么太平盛世。

  大乱之世,强者为王。权势博弈、诡谲算计,饥民瘦骨、豪绅贼寇,这是一个人人可成大业的时代,也是一个命如蝼蚁的乱世。皇权与奸佞,谋士与谏臣,这两方、亦或还有数不胜数的其他人,这其中终有一方得以力胜,执王杖、主群雄,号天下。

  咚咚,咚咚……

  这心跳、这悸动,究竟是对未知的恐惧,还是对这乱世的震撼与期待?

  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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