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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有客


  马车摇摇晃晃,清晨的山风从车帘撩起的缝隙中滑进来,拨动了我的额发。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露水青草香,江媗说,从郦县到南阳郡城,要约莫一个半时辰的车程。

  车厢里有三个人,江媗,我,以及一个模样规矩的女孩——江畔。江家人丁不算兴旺,外祖江彪没有兄弟,膝下唯有三子,分别是嫡出的江邈、江媗,还有一个庶出的幼子,名唤江城。

  江宅很热闹,小住的这一个月,各门各院三天两头的出动静,我们的院子也总是往来不止的客。江媗闭目小憩,拜别父亲与兄嫂后,她一直没有说话,许是因为江婉和男孩子们在后面的车上,许是因为……车里多了一个人。

  自家的马车不算宽敞,我坐在江媗身边,伸着头去看。

  换做我是江畔,我也尴尬。临行的前一刻,被母亲怼上了姑姑的马车,且是在姑姑此前已经推辞过的情况下,这样的强买强卖,委实是令人脸热的。她的脸很红,一直低着脑袋,眼睛像是黏在了地板上,好半天都没抬头。

  “畔儿。”江媗忽的叫了一声。

  “是!哎哟!”江畔应声而起,却忘了自己是在马车上,“咚”地一声问候了一下车顶。她抱着脑袋,一时疼得龇牙咧嘴的,一路端着的文静端庄也破了功。

  江媗见状捂着嘴直笑,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发顶:“不要怕,也不要紧张。你小时候姑母曾带着你摸鱼捉虾的,你还记得吗?”

  江畔看过来,傻傻点了点头。

  江媗收回手,目光温柔,她说:“你是江家嫡出的独苗,如今也十五了。你娘让我带着你见见人,本也是应该的,此前我拒绝,是因着家里宅子我尚是头一回去,怕委屈了你罢了。”看着女孩懵懂的眼神,江媗一笑,“你娘着急给你寻个好人家,既然来了,就安心住着。”

  江畔心里一直的惴惴终于放了下来,十五岁的小姑娘真是好颜色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像是成熟的桃儿,粉红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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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守府很气派。

  明清宫室偏好金红色,处处彰显着辉煌华丽。秦汉一代则偏重沉稳,门庭高阔、柱石巍巍,随处可见黑红交错的壁画雕梁,室内装饰则多用青铜实木,三米挑高的穹顶,竹篾与深色帷幔悬天而下,铜兽雀灯随处可见,整体色调浓厚而大气。

  或许是建筑水平存在差异,不同于故宫里九曲回廊的雅致风景,太守府彰显地位的唯一方式,就是一个字,大。

  府邸占地面积极大,半条街都是一座南阳太守府。江媗一进门,早早候着的李叔迎着便道,前任太守大人兼并民舍,府邸西面一多半的地儿都是被查封的,老爷吩咐了,放着就是。

  我们行至内里,打眼就是偌大的一个荷花池映入了眼帘。一行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月的天气,虽然已是早秋时分,这塘里竟然还有荷花盛放。放眼望去,数不尽的荷花正亭亭独立地在水中秀美着,任由无穷碧的荷叶和莲蓬荡漾开来,锦鲤在池中摆尾而去,金红交错游走,带起了涟涟水波。

  风雅,也很奢侈。

  江媗想起一路过来各地饥辘的乡民,进城时我们路过了官仓所在的那条商街,焦土遍布,尚未完全重建。两个月前,就是在这条街上,老百姓抵死捐出的税粮,被裘党一把火付之一炬,粮食有没有烧掉世人不知,但那街上尽毁的铺面民财、以及烈火之中死伤过百的人命,却是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荷风很美,人心却败。

  冉敬礼去信我们回太守府,乃是因为山贼伏杀我们一家一事,朝廷有了回复。

  ——终期十月,命南阳太守、都尉二人同署,共剿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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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月后,家里来了贵客。不来则已,来便是成双的。

  江媗早早做了准备,在池塘边的清风楼布了茶点,早早地带着我一道迎客。由于是女眷,不便走正门,杜鹃等按江媗的吩咐,自东侧小门将人迎入。

  清风楼坐落在荷塘靠中心的位置,想来前任主人是花了大工夫,才从塘边一路修建这一画临水长廊而来,又费了多少银钱才在这塘中起了一座木楼。江媗说,这木材用的还是西南的黄桐木,一斤木可抵两斤金。说这话的时候,她摸着那一方木梁,脸上并无喜意。是了,灾荒两年,乡民惨状,一墙之隔却有荷塘黄木,实在令人唏嘘寒心。

  此刻我们站在这九曲回廊的尽头,早秋的天气,临水风寒,池塘里枯萎黄败的莲蓬荷叶随风而倒,水面波纹不断。远处三名妇人在丫头的侍候下走来,仪态从容,绸面鬓钗之色,即便是阴天微弱的日头下,依旧不掩光华,彰显着主人家非富即贵的身份。

  薄老夫人年事已高,由一名容色温婉的年轻女子搀扶着。行到跟前,江媗上前去迎,就见那老妇人面容慈祥,却是身边另一位中年女子姿态标准地先行了个礼。

  “民妇见过太守夫人。”

  江媗伸手虚扶一把,端庄一笑:“白夫人客气了,我是不看这些虚的。倒是薄老夫人辛苦了,哪儿有您来看我的道理,合该我去拜见您的。”

  那老妇人瞧着年近七十了,在这个时代可是实打实的高寿,精神头却很好,神色清明的样子,手里拄着杖。那杖头雕成了博山状,仙云凌驾其上,尽是福泽。

  “太守夫人客气了,老身总歇在府里,也少有出来松快的时候。何况有孙媳陪着呢,无妨、无妨。”

  江媗抿嘴一笑,侧身道:“水上风冷,咱们屋里说。老夫人、两位夫人,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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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步入暖阁,杜鹃带着几个丫头上前,服侍着夫人们脱下披风,一人一客地引领入座,又奉了四盆子温水来。

  见众人不解,江媗自己由杜鹃挽起袖口,伸手撩了撩水:“晨起风冷,恐冻坏了手脚,进屋时用温水净手,暖了手心、也好滋润。”

  那三人见状也一道伸手,丫头们跪下给客人挽起袖子,净手后又递上了绸帕和香膏。

  白夫人笑道:“冉夫人好生讲究,到底是长安住惯了的,难怪保养的好。旁的不说,这雪露膏便是御赐的,都说冉大人得陛下爱重,果然不假。这样的好东西夫人拿出来与我们用,我这手都金贵了两分呢!”

  江媗摆手示意丫头们奉茶,她亲手为客人沏了三杯茶。那三人见状,纷纷一手优雅敛袖,一手虚托耳杯,都是不可挑剔的好礼数。

  “白夫人莫要笑话我了,大汉的三岁孩童都知道,‘天下金、三分白’,当着夫人的面儿,我可万万不敢摆谱的。”

  白夫人年过四十,其夫君为现任白家当家,要论富贵,何止是天下闻名。此言一出,白夫人却白了脸色,尴尬一笑。

  江媗恍若不知,见白夫人今日一身烟灰裙衫,只戴了两副湖珠银箔花钿。细细看去,不难发现她的神色憔悴,已不复前些日子所见的好气色。

  场面一时沉默,薄老夫人到底是年岁人,最不怕的就是冷场。她戴着靛蓝绣道家八卦乾纹的抹额,正中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碧绿翡翠,鬓间白发一丝不乱,脸色甚是慈祥:“早听闻冉夫人有一女,今年不过两岁,正是可人疼的时候。方才就见抱着,夫人见谅,家里许久没有稚子,看着小娃娃就欢喜,可否让老身抱抱?”

  白家业大,薄家同样是望族,岂有家中无儿的说法。江媗心里明白,嘴角带着笑,示意杜鹃带我过去。

  我坐在榻上,眼看着杜鹃来牵我,心里是拒绝的。腹诽了两句,还是乖乖地下了榻,把小手伸到杜鹃的掌心里。

  “哎哟哟,真是个聪明娃娃,小胳膊小腿儿的,还一身奶香呢。来,萦儿,你瞧瞧,可好看?”

  薄老夫人身旁那年轻妇人探过身来,秀美的脸庞上倒像是真心喜欢,眉眼弯弯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蛋。

  “老夫人说的是,真是个好孩子,一点儿也不怕生呢。”

  面对这种场合,我深知表现越好越难脱身的道理,于是一如既往地揣着小手。果然,话题很快就从我身上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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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家说话吐字很慢,但字句清晰,客套话说的周全。

  “夫人来了这许久,本想着等着乔迁宴,也好上门拜访。谁成想太守大人清简,不曾摆宴,夫人又少出来走动,是以一直没见着,也是老身没这福气。听孩子们说,夫人还有两个男孩儿?果真是儿女双全的。”

  江媗接话道:“瞧您说的,薄老将军戎马一生,当年还帮着高祖爷立了功,如今可还承着世袭的爵位呢。真说起来,在座的几家,也就是我福分最薄。听闻白家祖上是先楚望族,薄老夫人也是儿孙满堂的五福人,我是比不得的。”

  薄老夫人见话题几番兜转,又被江媗岔开来去,心里暗暗叹息一声。罢了,在场没有瞎子,江媗明知她们来意,却故作不知,也就是表明了态度的。如今是自己有求于人,还是主动开口的好。

  老太太叹息一声,扶着身侧的凭几稳住身体,对着江媗开了口——

  “不瞒夫人,今日我们两家登门叨扰,倒不只是为着与夫人闲话家常的。”老夫人看了一旁的白夫人一眼,又看了眼一旁揣手坐着的我,垂然老矣的脸上满是忧愁,“唉,人说老来嫌嫌人老,老身是半个身子如土的人了,可为着家族、为了子孙,还是得豁出老脸来这一遭。还请夫人莫要怪罪。”

  这话说的算是重的,江媗却受住了,只接了一句:“还请老夫人明说。”

  这就是不给台阶的意思了,薄老夫人心里梗着,犹豫了几番也开不了口。一旁的薄家孙媳儿见状,敛裙起身下榻,对着江媗一福。

  “儿孙不检,没脸让老祖宗失了份儿去,且让我来说罢。”那年轻女子身子纤弱,神色坚定且不失礼数,定声道,“夫人不认得我,妾身是薄家的孙媳儿,也是白家的嫡女。此番前来,是想为两家的男丁,求夫人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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