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蝴蝶簪
晚膳后,拢烟阁。
屋里摆着几盆兰草,青翠喜人地在温暖的室内伸长着,姿态修然。主人家用过膳,正就着烛光做着女工,描的正是兰草的花样。
薄老夫人与白家夫人一行人,略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离开。自她们走后,江媗就往拢烟阁来,帮着江婉给将要出世的孩子做小衣。
看着那象征高雅清致的兰草刺绣,江媗沉默了好半晌,才悠悠道了一句:“你给肚子里那个没出月的娃娃做这个花样,可不是吃错药了吧。”
江婉被她一气,不留神就扎了手,她“嘶”了一声,赶忙把绣蓬拿开,生怕沾染了血迹。
“瞎说什么,这是给安儿做的。”面对江媗质疑的眼神,江婉用帕子摁着指尖,“那孩子在书院见别家的少爷都有香包,便来与我说。外头的针线总是俗气,我就想着自己给他做一个。”
江媗不屑地一撇嘴:“别家少爷,我看就是白家少爷吧?名门望族、先楚遗贵,只怕真是屈原后人,风雅规矩一套套的。”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屈子正是楚国人。”江婉嘴里念着,眼睛却没有离开针脚,细细地点破那一处绸布,将青色的丝线渡了过来,“白家原是楚国名门,风雅一些也是有的。”
江媗看着那盆兰草,靠着迎枕叹息一声。
“南阳贪墨横行、百姓食不果腹,若真是高君子,早就出来赈济乡民了,就我大哥那样的,还知道在郦县支个粥蓬呢。古圣人心怀天下,整日的为民忧虑,可他白家呢?富甲天下,子孙旁支,与高官侯门嫁娶往来,何等的枝叶繁茂!倒真是圣贤门风,兰草满身了。”
江婉放下手里的绣蓬,将双手歇在了圆滚的肚皮上。算起来这几日就是她的产期了,瞧着肚子硕大一个,她人却没胖多少,说起话来还是慢条斯理的。
“支个粥蓬有什么难的,若非诚心,也就算个面子活儿。你又知道白、薄两家没有做过?”她看了江媗一眼,打量着神色道,“媗姐,你如今真是不同了,当着仇家也能说说笑笑的,佩服佩服。”
江媗一听索性就把手里的耳杯放了回去,水都不想喝了:“我还能怎么着啊?人家都能勾搭着土匪,磨刀霍霍地要取了咱们小命,眼瞧着事情捅破了天窗了,又寻思着来卖个乖、讨个饶。就方才那场面,都是老一辈儿的搁那儿端着,我还能下了自己的份子指着老太太鼻子骂么?随她们说去吧。”
江婉点头:“是啊,左右老爷也往京里去了,这样大的事,总有御史大夫和陛下给咱们做主呢。”
江媗心里有些烦,她心里一时想起朝砺一身血污的样子,一时又记着那一日在院里瞧见的焦火黑烟,在城西的方向直上云霄,再加上一个伏牛村。小三百多条人命摆在眼前,自家好歹是全身而退了,也不知道该喜该悲。
她紧皱着眉,一手握拳捶了一记桌案,心里是百般的不解,脑袋瓜子也疼了起来。可心里的疑问还是问出了口。
“你说,薄老将军他……为什么要屠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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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立国以来,皇帝虽换了好几遭,实则只过去了不过七十年。薄老将军的父亲薄老太爷,当年随高祖征战,与赫连家等一众大将共同封侯,虽说爵位低了一等,不是列侯而是关内侯,那也是显赫一时的。
只可惜,后来高祖削爵诛伐功臣之时,薄家太爷心中不忿、口出怨言,虽免于死罪,但也是失了封地,两手空空地回了南阳老家。自先帝继位,感念诸将旧功,又给薄家颁回了个爵位的虚名来,薄家现任当家封了个南阳都尉,也算是回归了带兵的老本行。
一郡之中,太守最大、执掌全郡政务,都尉同为二千石官俸,领一郡三千兵马。
官粮失火一事,彻查半数南阳官员,薄老将军却得以保身,冉敬礼本还心存钦佩。十月皇帝御笔亲命薄、冉二人剿匪,薄老将军雷厉风行地剿灭了两山叛匪,这本是好事,可冉敬礼却笑不出来。
因为,薄老将军下了令——屠寨。高陵山、尧山两寨,共计三百余人。只跑了一小半,尸首清点下来,足足填了两座大坑,焚烧的尸烟熊熊而起,三百里外的南阳城皆可见。
山贼灭了,周遭的村舍百姓脸上却没有笑容。这些山匪,大部分是流民,许多却是当地的流氓混混,本身就是本地人。薄将军甚至没有留个尸首供他们去认领,就地烧了个精光。冉敬礼驰马赶去时,一路上都是恸哭抢地的百姓。
剿灭山匪,此举无可厚非。面对冉敬礼的质询,薄老将军亦是一脸慨然正气。可就在几日后,江媗在家门口见到了一个人,竟是那一日为我们引路的向导,蓬头垢面、满眼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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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贼说,伏击我们一事……是受薄老将军的授意,你信么?”屋里静了许久,江媗指尖抵着额角揉着,眉峰紧蹙。
江婉摇了摇头:“我们信不信有什么要紧呢,人家可是拿出了信函为证的。”
江媗一听就争道:“可那落款是薄家的长房大爷,不是薄老将军。”说了两句,她眼里神色一变,自己又松了身子,倚回了迎枕上,“也是,人家七十的老娘都求上门来了,儿孙不肖,说的还能是薄老将军不成,可笑。”
“白家也来了。”江婉道,“白家夫人亲自登门,难道只是因为白家与薄家有着好几桩姻亲么?”
皱着眉想了几遭,江媗只觉得脑袋里一钝一钝的疼,:“不说这个了,白家薄家也不是吃饱了撑的,冒着杀头的罪去勾结什么山匪来砍咱们全家不成?不想了不想了……”
入了夜,窗下有蛐蛐在叫唤着,江媗嘴里念叨着,可她烦心的事情却不止这一桩。
江婉坐在窗下看着月色,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娇笑道:“要说表嫂不是还托你给畔儿找门亲事,指明了就要白家和薄家的嫡脉呢。你找的如何了?”
江媗抱头:“……你闭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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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怕什么,它就来什么。
看着面前这个一脸狂拽之气的妇人,江媗的心情很沉重。早知道今日魏氏会来,她一定会睡到日上三竿,养足了精神再来见这个八字犯冲的嫂子。从江媗八岁以来,她就一直有一个梦想,那就是砍魏萍一刀。以至于她年少时,梦里都时常是举着把刀追着魏氏砍的样子。
只可惜,即便是在梦里,江媗也没有一次成功的。
每当她的大砍刀就要把魏氏的脑袋削下来的前一秒,她的亲爹就会出现。江彪身形高大,小山一样挡在魏氏身前,空手接住江媗的刀刃,怎么也挣脱不开,而他嘴里反反复复地也只吼着那么一句话——“为了报恩!”
等到年纪再大一些,江媗终于明白,这句跟智障一样的喊话,其实是她自己心里深深的怨念使然。之所以一直砍不到魏萍,其实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拿魏萍没有办法,要真在梦里砍中了,醒来一看魏氏还是好好的,自己可能会更加接受不了。所以也就一直没砍着。
“——妹妹,妹妹!”
江媗猛地一回神,正看着魏氏站在她对面,举着手冲着她的脸摆着,看上去十分喜庆的样子。下意识扫过对方一身的大红裙衫,又看了眼她头上的凤钗金箔,活像是今日要嫁进来的新娘子。记忆一瞬间又回到十六年前魏氏嫁进江家的那一天,正是一切苦难的开始。江媗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她还是想抄起她的大砍刀。
“妹妹这样子,怎么的,是不乐意嫂子来吗?”魏萍喊了半天才见江媗回神,难得的竟也没有生气的样子,正要说下一句“站这儿说话不合适,不如进屋吧”,就见江媗端着手,身边两个大丫头簇拥着,派头十足,一脸冷酷道。
“不乐意,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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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妹妹随口玩笑了一句,嫂嫂怎的还真恼上了?”前厅之内,江媗坐在上首,满脸堆笑,“来来,鹃儿,快给嫂嫂上一杯新烹的毛尖,嫂子就喜欢这个。”
杜鹃恭敬地将耳杯放下,俯首弯腰退下。
魏萍“哼”了一声,瞅着江媗好歹还记得自己喜欢喝毛尖,也算是有了台阶下,面上却还是端着道:“瞧妹妹方才的模样,还当是公爹与你大哥不在跟前,妹妹就不认我这大嫂了呢。”
江媗“嘿嘿”一笑:“哪儿能呀,嫂嫂悄么声就来了,我已差人去请畔儿了,一会儿就到。”
“不急,畔儿的事儿先搁一边儿,我且与你先说说你大哥的事。”魏萍放下耳杯,脸上是江媗最熟悉的骄矜,十几年如一日,她道,“上回说了,公爹那头,指着妹夫给你大哥谋个差事。我与你大哥商量了,五官掾这个差是不错的,要是一时不得空,先做个长史也是可以的。”
“哦,这话是我爹说的?”江媗一脸的纳闷,“可我临行前,爹爹说的分明是户曹掾史,怎么,这几日爹又改了主意?”
魏萍一脸坦然,看上去分外吃惊:“户曹?这怎么可能!妹夫如今可是堂堂太守老爷了,哪儿有只给自家嫡亲的内兄拨一个掾史做的,说出去谁会信?妹妹又说玩笑话了不是。”她说着见江媗神色不变,心里一动,动作娴熟地从袖子里扯了一方帕子出来,当下就抹起了眼泪来。
“瞧妹妹这脸色,难不成是不愿帮你大哥一把?我的天哪地哪……这事儿真是没法说了,上哪儿找这般的理儿去呐!若非、若非小妹你出嫁时掏空了家底,我们也不至于连给家里的顶梁捐个官都做不得了!只可怜了你大哥,一辈子就想在官场一展抱负的,书读了那么多,一肚子的才华,可偏偏却入不得仕……我真是没脸去见老江家的列祖列宗了啊,呜呜……”
江媗脑子里有一根筋,随着魏氏的唱作跳动着,好险就要绷断了去。她不能气,她也不能打,自打八岁那年魏叔病逝,魏萍搬进了江宅,一旦魏氏泼闹,再搬出个魏叔,哪怕是最心爱的蝴蝶簪,在父亲的威严下,她也得双手奉上。
幼时有那么一段时间,江媗深深地憎恶着大了自己五岁的魏萍。因为她,自己失去了曾经最宠爱自己的父亲,少女江媗因此也没少闹幺蛾,被关了多少次祠堂也不后悔。后来,后来娘就病了,也就再也没有人替她撑腰了,她又因为魏萍,失去了母亲。
江媗心里那把大刀,又蠢蠢欲动地具化了出来。
快来人呐,再不阻止我,老娘可就要实现梦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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