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面目全非

　　此事也算告一段落了。只是微微红肿的脸颊，五指印还未褪去，实在有些狼狈。

　　本来补了妆，厚厚的粉底，掩盖了几分，躲在办公室不想出去见人，连午饭，也由助理小米买回来在办公室吃，在办公室看着文件，写着工作总结和建议，只等着下班后灰溜溜地多回家去。奈何新官上任的总经理，发来邮件，通知各部门经理下午3点钟开会。

　　哎，没办法，只得灰头土脸地开会去。

　　每个人都用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尽管盖了厚厚的粉，还是依稀能看见如玉般白皙微微泛起的红痕。黎芯雅依旧神色自若，淡定温婉，挂着礼貌温和的笑容，回敬那些目光。

　　人心隔肚皮，又有多少关怀是表里如一的。

　　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明明白白的敌意，而是笑里藏刀的善意。

　　想着这些，黎芯雅有些走神。

　　有时候偶尔的伤感，不是自己想太多，而是看得太透彻。看透了人心险恶，看尽了世事无常，看得太清人事的丑陋。

　　回过神来，沈翊坐在首座，主持会议，不时地垂眸冷凝翻动文件，询问下属意见。

　　铁灰色的西装，西装笔挺，举手投足，冷硬强势。没有过多的表情，俨然一副领导者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的气息，那是完全不同于七年前那个澄澈的少年的。

　　时间走出那么久，这一刻，突然一个想法，冲入脑海。

　　她想，或许上天是刻意安排，让他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让她亲眼见证他的改变。让她明白，时间改变了一切，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再深的爱恋，也抵不过时间的摧残。

　　那些曾经以为的刻骨铭心，最终都面目全非。

　　“下周一，餐饮部副经理许哲、客房部经理黎芯雅、公关部经理程羽若、营销部总监赵豫，随我去B市出差交流学习，为期一周。接下来一周，这边由李副总全权主持。各部门回去后安排交接一下工作，三天后出发。任何人有没有异议？”

　　“总经理，能不能让王琦代我去。今天出了点状况，怕是到时也恢复不了，损了盛世的面子。”王琦是客房部的副经理，不是不知道，早在上次沈翊来时，便早有觊觎之意了。

　　然而还是不得不这样，去减少自己和沈翊之间的交集。

　　再说，自己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去介意呢

　　沈翊抬头看她，深棕色的大波浪卷发，妩媚撩人，白的有些不自然的脸上，右脸微微浮肿，红痕还依隐约可见，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被一种情绪牵动了一下，沈翊沉吟，低了低眼，目光向下，敛了神色。

　　“还是先按原定的吧。下周一要是还没恢复，再决定如何处理。”

　　黎芯雅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领命，而那边，王琦向她撇来的目光像根刺似得，扫了过来。王琦年纪比芯雅大四五岁，来公司时间也比她早许多，向来不服她。早时，当芯雅还初入盛世之时，王琦便是她的主管。哪知因为一些契机，芯雅如今已经是她的上司。

　　不服是自然。然而很多事都没有先来后到的道理，像是工作，又抑或是爱情。机遇到了，就到了，早来，并不能早得到。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散会后，黎经理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沈翊还是冷然的表情。“好了，散会。”

　　沈翊站起，抬抬手，整了整袖口，镂金的袖口熠熠生辉。步伐间黑色的碎发随着步子浮动，沉敛着神色，没有再多看她或他们一眼，便大步走了出去。芯雅低头，咬了咬下唇，又松开，只得起身，抱了文件便快步跟了上去。

　　沈翊西装笔挺，站在专用电梯前，已经按了向上的键，在等电梯了。芯雅走上前，不敢与他并肩，站在他身侧的微微斜后方的位置，干净光滑的电梯门上反射着他们的影子。前后差不多十多公分的距离，并非平行，而印在电梯门上的影子，却俨然是两人靠近着并肩而立的样子。

　　芯雅盯着反射的他们的身影，忍不住想笑。

　　果然，很多事，都是假象。

　　******

　　总经理办公室在32楼，也是盛世办公层的最顶层，偌大的一层，都是他的领地。居高位者，都喜欢这种俯览天下万物的感觉。由上而下看去，苍生仿佛蝼蚁，万物变得渺小，仿佛一切都在他们掌握之间。

　　出了电梯，总经秘书Linda从座椅上站起，微微倾身鞠躬，向他们示意问好。沈翊看了一眼，冲秘书点点头，秘书为他们拉开厚重的玻璃门，他们走了进去，她才返身离开回了座位。进了办公室，芯雅在办公桌前站定，沈翊继续向前走，绕过黑色的冷硬的办公桌，坐在了座椅上。

　　“坐。”冷然的嗓音传来。

　　黎芯雅这才拘谨地在座椅上坐下，恭恭敬敬的模样，等着他的下文。

　　“你之前提的客房调整提案。”沈翊丢过一个文件，蓝色的文件夹打在烤瓷的黑色桌面上，响亮地啪的一声。

　　“有什么问题？”这份提案原本是上一任总经理交代的，现在沈翊接下盛世总经理一职，这没敲定下来的事，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

　　“有好几个地方不合理。”沈翊薄唇轻启，平淡的语气滑了出来。

　　“什么地方不合理！”这可是她做了很久的计划案。

　　黎芯雅压制住暴跳如雷的情绪，语气依旧平淡冷静，却抑制不住的语气微微上扬。

　　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总会这样那样的情绪失控。

　　听到她语中的不满情绪，沈翊眼角浮上星点笑意，和煦平静地起身，绕道她的身边，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页，在某行处落下。

　　“就比如人员分工细致化这项就考虑的不够周全，也写得不够细致，还有很多问题。回去改改。”

　　她和他靠得很近，只要她稍微前倾就能碰到她。黎芯雅甚至能够感觉到鼻息间他身体散发出的带着淡淡烟草香的纯男性味道。

　　她慌忙垂眸，别开脸，沉声答道，“是，我回去再改改。”

　　“脸还好吧。”这么近的距离，别开脸的瞬间，右脸颊上的伤痕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眼前，他没来得及细想，便出声问道，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还带了几分担忧。

　　他以什么角度在关心她，她又该以什么身份来回答他。如今，他只是她的上司，她只是他的下属。

　　“谢谢沈总关心。不碍事，还能为您卖命。”芯雅笑笑，一句玩笑扭转回了忽而转冷的气氛。

　　转眼间，沈翊又回了他的座椅，正襟危坐，两臂压着桌面，双手合十。

　　“这几年，摸打滚爬，你倒是很会讲话了。”

　　“谢谢沈总夸奖。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从前的她活泼调皮、如今却温婉沉静。

　　沈翊自嘲笑笑，他看不清，到底是她变了，还是他从来不曾认识真正的她。可是，有那么重要吗？他于她，仅仅是场虚情假意。

　　八年前，她突然闯入他的世界。

　　她用七个月的时间，撼动了也颠覆了他的世界，他的人生开始有了艳丽的色彩，不在是冷清寂寥的白色。

　　但当七个月后，当所有真相被揭开，当他发现自己视如生命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以一个欺骗者的身份进入他的世界，他发现他的生活不仅失了色彩，更再也回不去纯粹的白色。

　　他想从来不曾遗忘，是因为他是恨着她的。

　　恨她给了他希望，又狠狠地让他失望，恨她给了她温暖，最后却让他跌进更无边的黑暗中。

　　如果不曾拥有，如果不曾尝过幸福的味道，那此刻的痛楚便不会如此强烈。她给了他幸福，最后却残忍地拿走了一切。甚至比不曾拥有过，更痛。

　　黎芯雅出了办公室，和总经秘书打个招呼，于是便按了电梯下楼。

　　密闭的空间，四面光滑的铜墙铁壁，映着她孤单的影子，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在这无人的境地放松下来。她扯开嘴角，无力的笑颜，在心中暗讽一句，笑得比哭还难看。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只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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