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头破血流
黎芯雅慌乱地想要下车，但车子上了锁，她怎么也推不开，平素冷静自持的她再也无法维持她的假面具，只知道无措地一个劲地推门。
“芯雅......芯雅！”
叶尘希喊着她的名字，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冷静下来，将她转了过来。
黎芯雅转过头，脸色煞白的，紧张地几乎语无伦次。
“是炎......尘希！那是我弟弟啊！他，他怎么可以......”
叶尘希心中暗忖着，这黎霂炎果真是个狠角色。
可他低头看着她有些发红的眼圈，不由有些心疼，双眼逡巡着她的脸，本想让她冷静下来，可是半天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安静地看着她，只觉得由心尖上蔓延开来的酸痛之感，铺天盖地而来，他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一把将她按进怀里。
头脑混沌之际，黎芯雅只觉得鼻息之间全然都是熟悉的，能让她安心的味道，一道清润的带着疼惜的嗓音在她的耳际轻声温柔地徘徊。
“别慌，冷静点......别怕，会没事的......那是你弟弟啊，他怎么会对他怎么样.......”
他知道黎霂炎这般突然出现，无非是要逼着他们彻底决裂。
这样绝好的机会，让他可以趁虚而入，让他可以借机就着他们之间的龟裂的痕迹，将他们撕开成再也无法修复的天堑。
可是，他终究没舍得那么做。
他不想让她慌乱，不想让她危险，哪怕这会让他的这条路走得更艰难许多，可他依旧是舍不得。
一声一声，不过是重复的，几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可是却让她原本慌乱到几乎颤抖的身子平静下来。
终于黎芯雅深吸一口气，松开环住叶尘希的手，羞赧地拍了拍他，“我，我没事了。”
再抬头时，她依旧是那个带着优雅沉静的假面具的黎芯雅，深谙世事和人心，信心满满。
“让我下车。”
叶尘希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她几眼，确认了她现在的状态是真的冷静下来了，这才放下让她下车。
黎芯雅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叶尘希也在同一时间推了车门，要陪她一起去面对。黎芯雅转身一把拉住叶尘希的小臂，认真严肃地对着他说，“尘希，你别去。”
叶尘希还想说些什么，却还没开口便被她打断。
“你说的对，那是我弟弟，有我在，他敢对他怎么样？放心，我能处理。可是，你不要去，我不希望你也被卷到这些纷争里。在这等我，让我亲手去捏碎自己的梦。”
一梦八年，终于，越是旖旎的梦境，就越是要以一个惨烈的方式醒来。
最终，叶尘希没有下车，答应了在这个地方，再次目送着她走向沈翊，安静地等她归来。
******
黎霂炎是无惧的，他无所谓地摊摊双手，任由沈翊的一群手下齐刷刷地将枪口对准了他。
他知道沈翊爱他的姐姐，便无论如何不会伤他的。
是的，他知道他们之间是爱情，一场八年时光都冲不散的爱情。可是，爱情在现实面前又常常那么微不足道。
“芯雅呢！？”
黎霂炎一脸和他年纪及不相符的漠然，云淡风轻地说道，
“她不会跟你在一起了。我姐总会认清现实，知道你不是那个能给她幸福的人。”
说完，又补上一句，“你的计划落空了，我姐终究是不够信任你。瞧，那批货早已经在城北的码头顺利交易了。从你利用她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完了。”
黎霂炎淡笑着扬了扬手，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指缝流泻，而后挥散开来，随风消逝了。
“是你故意算计我！？”
他千算万算，以为这其中有怎样高深莫测的陷阱，那知道，对方要的不是利益，不过是他的爱人离他而去。
黎霂炎但笑不语，默认了。
这是一个陷阱，挑拨他们的陷阱，如果，这一切被黎芯雅知晓，她们那原本微乎其微的相爱的机会又会变成如何。
沈翊思及此处，面色一凛，顷刻间怒从中来，一抬手，黑洞洞的枪口便直指黎霂炎的额头。
那一个瞬间，黎霂炎却没有任何的惊慌，甚至诡异地勾了勾唇角。
不仅仅是常年生活的阅历，让这个年仅19岁的少年不但丝毫不惧怕这样的剑拔弩张，更是因为.......他余光中瞥到了正在向他们走来的，黎芯雅。
时机恰恰好。
黎霂炎甚是满意，待到黎芯雅走近，才抬抬下巴，用目光示意沈翊向后看。
*******
沈翊最终没有如愿，面对距离仅有几步之遥的黎芯雅，她的愤怒和哀戚显而易见，而他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他想，也许，他们真的完了。看到黎芯雅的那一个瞬间，安心和恐慌同时席卷了他的全身。
嗯。她没事，而且，没有一声不吭地离他而去。
嗯。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后的告别。
与此同时，他又是那么愤然，她真的信不过他，才有了如今这个局面。
黎芯雅在沈翊怔愣之间，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站在两人中间，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得站在和他对立的那一面，和黎霂炎比肩而立，伸手直截了当地握住了枪口。
其实，这就是她的选择。也是她必然的，无需任何思考的选择。
这些，是沈翊窥见资料中那段他们从小相依为命长大的经历时，早便能预见的情况，可是他依旧存着一丝侥幸心理，赌他能办法瞒天过海，不让她知晓一切，甚至也想好了那个万一，却不知道真正面对的那一刻，心，却是如此荒凉。
可他别无他法，他们黎家处心积虑跟沈氏做对，他无法放任不管。
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却以失败告终。他知道，他唯一料错了了的，是她的信任。他的心也染上点点寒意，错失了七年，他真的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她放在心头的人了。
“是啊，黎芯雅何其聪明，怎么会这么轻易上钩，以为你为满心的交付与我，会全心全意的信赖我，可是，我料错了这一点。你始终在防着我。”
她从来不是个单纯的人，没有办法轻易相信别人，更何况是她曾经狠心伤害过的他。她对他，也始终心存芥蒂。
黎芯雅轻哂一声，咄咄逼人地质问道，“那你想要的是什么样？我傻乎乎地跳进你挖好的坑，好让你的阴谋得逞？”
沈翊脸色变了变，她说的没错，他有什么资格来抱怨，是他在设计她。
“对不起。”
黎芯雅将黎霂炎拉倒身侧，下意识地，像童年时一次次做过的事情那般，将这个精瘦却早已不孱弱的少年拉倒自己身后护住。
黎霂炎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对面那个目光冷冽凄然的男人身上。
他的姐姐，是那个会不顾一切地维护他的人。
只能怪，他们身份的注定对立，以及他作为一个弟弟的心，想要维护姐姐的最安稳最平静的幸福。
这些，不是沈翊能给的，而另一个人却可以。
不需要夹在爱人和亲人之间左右为难，不需要和自己厌恶的灰暗世界为伍，不需要面对曾经那个背叛过他们的亲人，这些，都是沈翊所做不到的。
这个年仅19的以冷漠阴狠出名的赤焰堂少主，也不过是个最寻常不过的弟弟，想要做的，不过是倾其所有，甚至孤注一掷以身犯险，也要给自己的姐姐最轻松自在的生活。
如果今天不是这个人，他黎霂炎甚至愿意拼尽全力，去成就他们。可是，偏偏沈翊不行，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姐姐是多重感情的一个人，迟早，会因此再次站上两难的境地。
而他不过是让这一切提前发生了。
*******
在黎芯雅的要求下，不费力气地，沈翊撤去了所有武器，黎霂炎也被她勒令先行离开，直到空空荡荡沙滩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暖热的江风肆意地席卷着他们的感官，沉默许久的黎芯雅终于再度开了口。
“你知道吗，你今天利用我想要对付的人，是我的弟弟。如果今天是我在利用你来对付你的亲人，你会怎样？”
沈翊顿时语塞。
“承认吧。我们并不适合。不要再互相折磨下去了。”
她知道每一次，当她进你的书房，当我在你为沈氏做某些决定时，她的出现，总会让你不自在。而她自己也必须承认，她是没有办法在心无芥蒂地相信她。也许因为我的自私，因为我曾经伤害过他，所以害怕他的讨要，害怕你用虚情假意的利用在报复她，根本无法毫无防备的对你。
“我们之间，信任，这个东西，早已分崩离析了。而今天的事实证明，我的顾虑并不是没道理的。”
被伤害者害怕再次伤害，心存芥蒂。
伤害者害怕被回报以伤害，无法心不设防。
这是他们之间的悲哀，越是相处，却是明晰的裂痕。
不爱吗？不是的。他们很爱很爱。若非如此，又有几个人能挨过漫长的七年时光，只守着心中的那个人。她和他都把彼此藏在心里，一直守着这不可能又丢不开的爱恋，整整七年。
七年后，他们的破镜重圆，却告诉他们，即使有再多的爱作为粘合剂，重圆之后的镜子，那些伤痛却是挥之不去的伤痕。
她飞蛾扑火，执迷不悟义无反顾地冲向曾经的挚爱，如今却带着一身伤痛。她想，她该醒了。只有痛到极致，才能涅槃重生。
这是她的人生准则，去冲撞去追寻，即使头破血流，无怨无悔，直到幡然醒悟的一天，没有遗憾地潇洒抽身离开。
“可.......”
沈翊开口想要解释什么，却被黎芯雅急急地开口，打断他的话。
“翊，记得吗，我说过我们始终是站在对立面的。我们不可能的。”黎芯雅悲哀地叹息一声，目光别过去，放空地望着地面的某处。
“你的父亲无故地一再地找沈氏的麻烦，才把我们两个人推到现在的这个位置上。现在你想要用这个理由离开我吗？”沈翊的眼眸中浮上怒火，声音凄厉悲戚。
“无故？不。不是无故。”
沈翊闻言怔了怔，没有开口，敏锐地感觉到接下来说出的，会是一个惊人的消息，于是平静下来听她的下文。
“我们早就注定了是对立的。你幼年丧母，后来你的父亲再娶，而你的继母，正是我和炎的母亲。”
沈翊瞪大了双眼，匆忙的消化她说出的这个不为人知的消息。
“当年，沈氏财大气粗，封住了消息，所以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沈氏再娶的女人有过一个家庭，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你不知道，并不奇怪。”
此时的黎芯雅，能够清楚得忆起当年的沈翊每每回忆起母亲的过世和父亲的续弦，是如何悲恸的情绪。他说过，爱情怎么这么薄弱，母亲尸骨未寒，父亲却急忙再娶。
他不知道，他的痛，也是她的痛。
她的母亲，无惧流言蜚语，无所留恋地跟着那个男人离开，这又置他们于何地。
“我说过，我们始终站在对立面，这个是早就注定的。你恨那个女人的出现，间接害死了你的母亲，而我和炎，恨你的父亲，毁了我们的家。”
沈翊闻言一颤，她知道，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痛。当年，他离家，他性格里的冷清绝大部分就是由于这个原因。
“那个时候，我的父亲还只是个大学教授，但我们一家四口过得很开心，父母亲都很疼我，刚刚又新添了儿子，生活还笼罩在一片幸福温馨的光芒里。而你的父亲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我母亲点头，让她抛夫弃子，随他离开。你知道吗，她离开的时候，我才7岁，而炎都还不满2岁。”
再度揭开伤疤，她渐渐发现，时过境迁之后，她竟然能坦然地说出那段过往。
“我没有骗你，我和炎的童年是在孤儿院度过的。父亲在母亲离开后，抛弃了原本安分守己的生活，索性进了黑道，将我们两人四处寄养，最后落在了孤儿院，开始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摸打滚爬。”
黎芯雅转过身，向那翻滚的江水走去，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向她袭来，即使只是回忆，也让她的心像被重物敲击似得钝痛着。
“父母都不在身边，不到2岁的孩子，也变得敏感沉默起来，没了从前活泼的样子。那时候我也才7岁，可我只能让自己长大，带着炎，照顾他，哄他。”
黎霂炎几乎可以说是芯雅一手带大的，他们不会争吵，不会猜疑，只有互相的维护。七年前离开之时，最舍不得的便是这个弟弟。
“而孤儿院里的生活，要跟别的孩子争，跟别的孩子抢，才能活的下去。要耍心机，耍手段，这是我在十多年前就学会了的东西。我也想干净美好，天真可爱，可生活所迫，我没有办法。直到多年后，靠着一股不怕死不要命的狠劲，父亲成了一方霸主，才接回了我们。”
她泛着微红的双眼转过身来看他，眼里挥之不去的浓浓的情绪。
“你怨我的母亲夺了你父亲的爱，那你知不知道，我恨，我弟弟恨，我父亲更恨，恨你的父亲把我们原本温馨的家毁得支离破碎。一切都不是没有理由的，包括七年前的那个阴谋。因为我们恨沈家加诸给我们的不幸。”
“在你眼里，你的父母是相敬如宾恩恩爱爱的神仙眷侣，是我母亲介入他们之间，害死了你的母亲。但事实不是这样，你父亲一再来纠缠我的母亲，是我亲眼所见。我的母亲一直赋闲在家，小时候，我像只小尾巴，出出入入一直跟着她，一切如常，直到我七岁那年，那个陌生的男人才来纠缠她。”
他恨了多年的那个女人不是破坏他们家庭的小三。
而他的父亲，也是毁得她一家支离破碎的人。
他们曾经所知道的都是片面，时至今日，以为真相揭露，却不知那些依旧隐藏在背后的，更家深刻的秘密。
但，等到那一日，却是真的为时已晚。
沈翊失神踉跄地后退两步，根本没有办法消化这个爆炸性的新闻。
那他该怎么办，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该怎么办。
沈翊沉痛地开口，眼底的痛毫不掩饰。
“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推翻长久以来的认知，是件很痛苦的事。所以我宁愿不说，让你误会着，毕竟那是你的父亲，恨他，你也会痛。”
但今天，离开之前，她选择和盘托出。
因为要离开了，要把他驱逐出自己的内心了，所以狠狠伤害，让彼此再无转寰的余地。
他们是不能的，早就注定的对立位置，还有时隔七年之后，他们之间的时空断层，和.......再也无法修补的信任。
沈翊望着她，深深的，仿佛想要把她嵌入灵魂深处一般，俊美的脸上笼罩着不安和困扰的情绪。
黎芯雅走回他的面前，泛红的双眼盯紧了他无力狼狈的样子。
他，从她16岁到24岁，爱了整整8年的人。今天，却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面对现实，她真的无力了，也屈服了。
她转身，浓墨重彩的夕阳正徐徐落下，红艳艳的光芒拉得她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地面上。
上帝安排他们彼此站在着这样的位置上，早就预先支配了他们的结局必定是无极而终。
“翊。再见。”
她说过的，这是她最后一次勇敢。
黎芯雅一步迈开，走出他的视线，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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