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回
吕芙蕖自咸阳走后一月,一道诏书颁布朝野,吕不韦被罢免丞相之职,驱逐咸阳往河南封地。终究秦王嬴政还是选择了与他分道扬镳。一代枭雄吕不韦的帷幕终于在咸阳落下。秦王政十二年,文信侯吕不韦死,家人迁巴蜀,至此,芈璇便再也没有了吕芙蕖的消息。而嫪毐之乱所牵连难断难绝之处,除了吕氏,更在赵姬。秦王政处理嫪毐事变的雷厉风行手段,虽在义理之中,然杀弟囚母之举毕竟伤情太过,山东六国对秦王此举颇多非议之词,即便是秦廷上下对此也是颇多愕然。一来,子囚母有悖孝道,二来,山东六国本就视秦如虎狼之国,如今秦王行此等绝情骇世之举,必然又进一步坐实了秦国虎狼之国的名声。为此,忠胆忧国之士前赴后继,劝谏秦王,无奈秦王大怒,相继处死多人,后来索性听闻是劝谏赵太后事者,直接戮杀,到目下死者多达二十七人。
身为客卿的茅焦,自然是对秦王的此等举动了然于胸。这些时日眼见着劝谏的忠直之士一个一个的倒下,茅焦心里汹涌着无法抑制的愤怒与无奈,以至于这些天的授课都是恍恍惚惚,经常不知道自己课上所云何事,每每见堂下一片鸦雀无声,才突然醒悟,环顾四周,只见一双双迷蒙的双眼愣怔地看着自己。
今日的课也照样上的无精打采,待课下茅焦收拾书卷准备离去之时,芈璇走到茅焦身边,悄声问道:“茅少傅,阿璇见你近日恍惚得很,可是身上不好?要是身上不好,倒不如告假几日。若是因为教学累坏了身子倒是不值。”
茅焦看了一眼芈璇,仍低头收拾自己的书卷文具,说道:“多谢君女关心。茅焦这是心病,与教学倒是无关,近日教的学问颠三倒四,倒是教各位女公子笑话了。”
“少傅可是在为秦王囚母一事忧心?”芈璇犀利问道。
茅焦猛地抬头,盯着芈璇,他深知芈璇聪明绝顶,但自己的心思,就这样轻而易举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看穿,难免错愕。
见茅焦如此反应,芈璇心下了然,接着说道:“嫪毐造反自是该死,两个幼子,虽是无辜,然秦王却绝难相容。可王上囚禁生母,毕竟离德悖孝过矣。此等激烈举措,必然招致天下骂名。幸得秦国有这些忠直耿义之士,舍命谏之而不弃。目前未见效果,想是大家的说辞仍未动得了秦王心志。芈璇深知少傅最是博学多才,又颇精游说之术,君父曾说‘公孙衍、张仪是纵横游说之士中佼佼者,真所谓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现如今秦廷游说辞令能与之相匹者当属少傅,顿子,姚先生了。想来,茅少傅对此次王上的激烈之举,定是颇多思绪。王上若得少傅相劝,说不定会回心转意。”
茅焦冷笑道:“二十七人尚劝不得秦王,我茅焦不过是区区一客卿,哪有此等通天的本事。”
“少傅莫不是怕死?”芈璇反问道。
茅焦听此一问,不经哈哈大笑,“生为过客兮,死亦为归人。死生有命兮,何足惧哉?茅焦所不能者,是无人引荐,终无法尽劝谏之责。整日忧思难过,俱是力气无法使出。”
“少傅忧心尽是在此,芈璇妄自忖度了,还望少傅不要生气。少傅想要见秦王,这个容易。扶苏公子正在蒙学,因找不到合适的师傅,王上倒是每日都辛勤看望督促学习。明日我带少傅一起进宫,名为荐师,实则行劝谏之事。少傅意下如何?”芈璇道。
“若能如此,再好不过。茅焦再此谢过君女了。”茅焦说完,便要躬身一拜。
芈璇赶忙拦住,说道:“老师置生死于度外,念兹在兹皆是秦国江山公器,芈璇该在此行叩谢大礼才是。”说完师生二人彼此会心一笑。
第二日午饭过后,芈璇就领着茅焦近了咸阳宫,径直来到公子府,嬴政正在陪扶苏读书习字。两人行礼过后,芈璇行到桌案前,拿起扶苏的习字竹简观看,只见简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芈璇见此,心里暗觉好笑:扶苏才多大的孩子,政哥哥就让他读商君书的治世大道。想来世人说的‘术业专攻’还是没错的。君王的雄才大略能治好万里河山,却未必教得了自己的孩子。
芈璇抬头,冲着嬴政悠然一笑,扶苏见此,赶忙说道:“扶苏写坏了,姨母不要看。”
扶苏伸手便要夺芈璇手中的竹简。芈璇却将竹简藏在身后,偏不给扶苏。小扶苏无奈只好满地乱爬乱抓,嬴政端坐一旁,看着他们二人打闹,心里倒也十分畅快,眉眼间不觉浮上一丝笑意。芈璇瞥见嬴政神情,赶忙把竹简还给了扶苏,说道:“苏儿下次可以写得更好。姨母今天给你带来了一位很厉害的老师哦。”说完,便指着茅焦像嬴政介绍道:“王上,茅少傅精通诸子百集,诗经礼义讲得极好,又善辞令,让茅少傅来给扶苏蒙学,定不会错。”
嬴政扫了一眼茅焦,命令赵高将扶苏书写的竹简交给茅焦过目,说道:“先生以为,扶苏所写如何?”
“公子手书,笔画不正,顺序时有颠倒,错处皆在目下。”茅焦说道。
“茅少傅对一个四岁儿童之作,竟也这般严苛,只怕扶苏不敢拜你这个老师了。”嬴政笑道。
“稚子之错,无伤大雅,宽严教导自在方寸之间。然世间之错者,又岂在稚子孩童。成人之错者,殃及己身,伤及无辜,王之错者,毁伤国柄,创及黎民。”茅焦正色道。
见茅焦如此说,嬴政已然知晓他此行用意,但见芈璇和扶苏在场,不好发作,便按耐着怒火,说道:“王者行事,向来以公器义理为先,何来毁国伤民之说。”
“王上目下所行,难道不是荒唐有过之举么?”茅焦义正言辞地说道。
“放肆。“嬴政一声怒喝,“你一个小小的客卿竟敢口出狂言,指责寡人的过错。”
见嬴政发怒,芈璇本欲跪地求情,没成想茅焦先一步匍匐跪地,躬身说道:“大国立世,民心顺,臣工力,君主明。天下尊秦,虽为秦之强力,更为秦之英明君主。现如今,王上车裂假父,是为不仁;囊扑两弟,是为不友;软禁于母,是为不孝;诛戮谏士,陈尸阙下,有桀纣之治。王上如此品行,何以服天下乎?此为其一。自古以来,朝堂皆是权力博弈之场所,权力之茅此消彼长,君主职责不过在平衡驾驭。”茅焦正欲往下说,嬴政却举手制止了,命赵高领着芈璇,扶苏并一众内侍退了出去。
“先生,请接着讲。”嬴政道。
“昔日夏太后薨逝,长安君叛变失败,韩系氏族已然失势。如今嫪毐之乱,王上以雷厉风行之手段肃清两侯之势力,朝堂之上,外戚鼎足而立的态势已然不再,而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氏族,从宣太后自今,向来在秦国朝堂盘根错节,现如今更是一强独大,王上若不平衡目下之局势,楚系氏族势必更加嚣张,难以掌控。此其二。王上如此严厉处置自己的生母,一来母子人伦关系落下世人把柄,山东六国自然不会有好话;二来,秦廷上下,楚国外戚当道,王上难免不陷入当日昭襄王之困境。此其三也。”
嬴政背手踱步,细细倾听着茅焦长篇叙述,越听心下越觉震颤:前人劝谏皆是指责自己残忍无道,不奉孝义,但我嬴政何时在乎这孝义之道。若不是碍于母子人伦,就赵姬所犯下的滔天罪孽,以死谢罪也是万万难赎。但是自己却万万没有思虑到这其中的权利纠结,倒是自己大大的疏忽。
及至茅焦讲完,嬴政肃然长躬,恳切地说道:“前谏者,但数寡人之罪,未尝明悉存亡之计。今日先生顿开寡人之茅塞,寡人受教矣。”
茅焦见秦王态度如此诚恳,接着道:“王上既俯听臣言,茅焦仍有两事相奏。其一,速备车驾,迎回太后;其二,阙下死尸,皆忠臣骨血,乞赐厚葬!”
“先生所言极是,嬴政即刻命人收取二十七人之尸,赐爵厚葬,立碑传颂,警觉自身。迎母之事,还劳先生明日与寡人同往雍城。“嬴政诚恳说道。
茅焦叩拜称诺。出来宫门,只见芈璇站立门口,浅笑嫣然。茅焦心下思忖:今日于秦王言及派系之争,秦王与芈氏决裂也不过早晚,派系之争,往往伤及无辜。然眼前这一女子,聪慧灵秀,何其无辜矣,他日也不知秦王会做如何处置。思及此,茅焦不觉颇多慨叹。芈璇见茅焦安然无恙,心下便知他已劝动秦王,笑着迎上来:“老师大喜了。”
“喜从何来啊?”茅焦问道。
“老师今日立下大功,定然是要加封进爵了。”芈璇笑道。
茅焦笑声相和,也不作答,师生二人,前后相列,出了秦王宫。
赵太后回归咸阳,秦王仍命住在甘泉宫,一应伺候用度丝毫不减,然母子亲情毕竟寡淡,先前就不甚交往,现如今彼此更加生疏。赵姬经此一难,体格精神也伤了大半,每日除了基本生活吃睡,一概不闻外事。嬴政偶尔探望,也是寥寥数语寒暄打发。咸阳宫平静地过了两月,一件大事又在汹涌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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