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举石锁
苍州境西，云蒙山侧
石佑村
“天下九州，武法并行，二者之间，殊途同归。我乃武修，所以今日要与你们讲的便是这武修入门拳法之一。”
“《猛虎拳》！拳如其名，出拳之时便犹如那猛虎下山一般，气势夺人，勇不可当，七分势，三分力，你们且看好！”
空地上，一铁塔汉子正挺着身子，对着身前一群大小不一的半大小子说教着，忽然言语一顿，左脚旁撤，腰马沉势，背负着的右拳猛然对着身前击出。
嗷
拳势破风，隐隐夹杂着虎啸之音。
正对着汉子身前一略大少年直直的望着无匹的拳势正朝着面门袭来，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势。心里一惊，却强忍住自己的步子不往身后退去。
拳风袭面，刮得少年脸颊生疼。
汉子看着眼前的少年眼有赞色，硕大拳头在少年鼻尖毫厘停下，还未等少年再做反应，刚猛拳势稍纵即收，再次出拳，更是一往无前。
脚下马步一转，虎步风行，配合手中双拳，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尽显霸气姿态。
虎啸烈烈，少年眼中，此时的铁塔汉子似乎化身一头斑斓巨虎，横立当前，择人而噬。
“猛虎破！”
铁塔汉子暴喝一声，轰出最后一拳，拳头过处，凭空传来一声轻微闷响，却是拳势轰在空气中的气爆声响。
少年们瞠目，不敢想象，要是这一拳打在人身上会是什么下场。
咋了咋舌，静若寒蝉，完全被刚才汉子拳中之势所压制。
唯有几人，包括先前被拳风刮脸的少年，压下心中的惧意，双眼瞬间又被一种无比渴望的情绪所包围，眼神灼灼的看着汉子。
对于荒山野民来说，‘武修’一词实在是陌生的很，习练武学更是天方夜谭。更何况来之前家中父母再三叮嘱，眼前回村不久的沈青山可是一名早已练出气劲的武者，今日又看到这在他们面前亲自演示这《猛虎拳》，心中更是神往。
“要是能习得这《猛虎拳》，那岂不是说日后会成为像沈叔一般的气劲武者？”
传说气劲武者肉身横练似铁，一身气劲更是无匹，隔空碎石也不过寻常。
“你们想学？”
吐气收拳，再次站定。沈青山开口问道，目光却是看向那几名挣脱拳势压制的少年，武修之道虽不如炼气士一般苛刻，可对于心性根骨也有一定要求。刚才尽管只是演练了一遍最入门级的猛虎拳法，但是眼前几个少年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挣脱拳势影响，心性来说，也算中上之选了。
“想！”
毫不犹豫，众人齐齐回道。
“好！”沈青山赞了一声，又接着往下说道，“既然你们刚才看见这《猛虎拳》的威势，自然知晓我先前所说的这《猛虎拳》是以势为主，以力为辅的一门拳法。但这力道也并非是不重要，恰恰相反，我武修入门，首要的便是要打熬筋骨气力。”
“跟我来！”
说着，沈青山领着众人径直走向一旁放满一排大小不一的石锁前站定，指向其中一个上面刻着二百字样的石锁，说道：
“修习《猛虎拳》最低的标准便是能将眼前这二百斤的石锁举过头顶，你们可想试试？”
少年们面面相觑，看着眼前齐他们膝盖的石锁，有些踌躇，跃跃欲试又怕到时候举不起来丢了脸面。
“我来！”
还是先前那拳风刮脸的少年，应了一声，排开身前的人，立在石锁面前。面上却不轻松，反而有些凝重，他平日在家也只试过举一百六十斤的石锁，猛然跳到两百斤，也不知能不能将它举起，右手探了探重量，又看了沈青山一眼，却看不出他脸上什么表情。
低头深吸一口气，平复气息，将注意力专注在眼前石锁之上，接着双手紧握石锁，腰间蓄力。
“毅哥倒是生出了一个好儿子。”沈青山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嘀咕道。
“起！”
少年大喝一声，浑身力道一紧，身前的石锁已在他的喝声中缓缓而起，拔离地面，呼吸间已被少年提至腰间。
见得少年果真将石锁提起，人群里不由传来一阵惊呼。
不似周围的热闹，少年脸上却愈发凝重起来，一刻不敢放松，摒着一口气，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遍，泛起汗珠。
眼见气力将乏，少年心道不能再拖，手下不停，变提为举，众人便只见石锁再次拔升，没过肋间，举过头顶将在眼前。
石锁一寸一寸的向着头顶攀去，众人的心也如眼前石锁一般，一点点往上提起。
“给我起啊！”
少年再次大喝一声，脖间额上已是爬上了一道道青筋，可手中的石锁却像是遇到了天堑一般，在他的胸间停住，再无进展，寸步难行。
“砰！”
少年终究后继无力，胸间气力一松，手上一软，石锁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呼~呼~呼~”
少年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双手撑住腿，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虽然刚刚提这石锁仅仅只有片刻，但他的额上已是汗涔涔的一片，就连后背衣衫上，都隐隐透着汗迹。
“就差那么一点……”
少年用力抓着裤腿，眼神尤带着不甘。
“李季，不错！”
倒是沈青山过去鼓励的拍了拍他的肩，接着又看向其余少年，问道：
“还有谁想来一试的么？”
人头耸动，半晌，却是再没人出声，众人心里也清楚，尽管名唤李季的少年并不是他们中最大的一位，但单论气力来说，也算的上是他们之中数一数二的了，如今就连李季都没能将石锁举起，更别说是他们了。
眼看着众人犹豫着打起了退堂鼓，沈青山微微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自顾走到石锁另一边，低下身子，单手抓起身前高过膝，刻着“八百”字样的石锁。
嘿！
轻喝一声，一抓一提一托，眼前那巨大的石锁竟被他毫不费力的举过了头顶。
“气力气力，经得起打熬的才算是气力，今日举不起石锁，不见得明日，后日，乃至于以后都举不起它来。”沈青山沉声环视四周，用另一只手指着头顶的石锁，看向面前每一个人，接着道，“我与你们一般大小的时候气力比之你们，甚至还稍有不如，但而今即便单臂举起这八百斤的石锁也是毫不费力。”
“砰！”
说着沈青山将手里的石锁用力往身旁一丢三四丈，石锁本就沉重，加上沈青山手中的一股蛮力，一声闷响，硬是在夯实的地上砸出一个不小的土坑。
“你们莫不是不想学那《猛虎拳》不成？”沈青山出声激道。
“想学！”
几乎不假思索，一众小子应声答道。
“那你们是想做那最后一个习得《猛虎拳》的人？”沈青山又问。
“不想！”
众人齐应，磨拳霍霍。
“既是想学，那自今日起，便每日辰时到此举练石锁，打熬气力，相信过不了多久时日，你们当中的一批便能随我一同前往新校场学习这《猛虎拳》。”
说着沈青山用手一指，少年们随着他的指尖看去，原来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早已放满了一排排大大小小的石锁，只是对比眼前这一排要小得多，从二十到一百不等。
“现在，七岁以下的，去举那二十斤的石锁，七岁到十岁的，去举那四十斤的石锁，十岁到十二岁的，举六十斤，十二岁以上的，包括李季，举那一百斤的石锁，每人百次，若举不起来，便更换小一号石锁。可否明白？”
“明白！”
回答干脆，干劲十足。
沈青山满意的点点头道：“去吧。”
说完沈青山大手一挥，一众小子早已是迫不及待的往石锁跑去，唯恐落于人后。
“呼！”“嘿！”
不知是谁带起了头，不多时，偌大的一片空地，便被一片号子声响填满。
沈青山看着眼前一众小子举着石锁的火热场景，又似乎是想起了自己从前习武时的景象，眼中泛着笑意。
“一群幸运的小子。”
沈青山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嘀咕一声，看向背后的石佑村，笑意收敛，叹了口气，仔细的打量着村子。
“这一晃，便十六年了……”
想起儿时的经历，又想起当初不管不顾的离村去追寻自己的武道梦想，一时感慨万千。
“村里祖训虽说不禁习武，但是全村村老却对习武一事立场坚决，当年之事，恨不能将我从村中氏族谱上除名，这次成毅哥突然着急寻我回来教导村中孩子习武，莫非当真如他所说一般，说服了全村村老？嗯……似正严叔那固执的性子，就断无可能会同意此事，可连其余村老，竟也无人反对，嘶~我不在的这十几年间，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呼呼~季哥儿，你可真厉害！”
李季身旁满脸汗水的小胖子羡慕的看着跟自己同是十岁的李季尤有余力的举着百斤的石锁，只是李季明显还在为先前没能举起石锁懊恼，此时正专注的提举着手中石锁，没有答话。小胖子见他不答，也不尴尬，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小了几号石锁，抹了一把胖脸上的汗水，看着灰蒙蒙的天上一轮暗黄。
“这才入夏多久，怎的就这么热了，可真叫人受不了！”
“呵！柱胖儿，你要是嫌热，也可以去那歪脖子树下躺着，你瞧，躺着多舒坦啊！”
李季还没回答，倒是李季身边同样举着百斤石锁的高壮少年努了努嘴，指向那空地村头的歪脖树。
“俺可不去！”
小胖子顺着少年看向那歪脖子树，只见树荫下的一方石板，正懒散的躺着一五六岁大小，一身青色道袍的小孩，满脸不屑，挺直了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俺可是要争取第一批去学那《猛虎拳》的！”
几声嗤笑回应，小胖子挺着胸，面上仍是自信的表情，看了看四周，又对着高壮少年低声说道：“宋义，你说这全村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儿都来了，怎的就他不来？”
“我怎知道！”
“依俺看，他跟他那住庙里的道士爷爷，这浑身都透着古怪，没准儿……没准儿便是那云蒙山里跑出来的妖怪！”
“妖……妖怪，真的假的？”
宋义一惊，手上一抖，差点拿捏不住手中的石锁。
小胖子一副洞悉一切的神色。
“俺听俺爹说，他那道士爷爷就是六年前突然出现的，还偷偷警告俺，不许靠近那爷孙俩，要知道六年前，那可是闹了妖的！”
小胖子压低了声响，一脸煞有其事。
“而且，有次俺经过他躺的青石板，见他看着天出神，嘴里念叨着什么‘星星’‘星星’的，俺滴天！这灰蒙蒙的天儿除了暗黄暗黄的太阳，哪儿还能瞧见其他东西？俺可是听说了，妖才能看见些咱们看不见的东西，你说……”
“交头接耳做什么！”
小胖子还待要说，却听见回过神来的沈青山一声历喝，顿时驱散了小胖子身边张着耳朵越靠越近的一群。
“专心举石锁，今日要是不够次数，都别想回家吃晚饭！”
小胖子闻言飞快的低下头，低眉顺眼，抓起石锁，装模作样的举了两下子，见着沈青山没了动静，又偷偷的瞥了歪脖子树下的身影一眼，似乎是脑补了什么可怕的景象，打了个冷噤，使劲摇了摇头，驱赶出脑海中的画面，再次艰难的将注意力转移到手中变得越发沉重的石锁当中。
“都已经五日了。”
茹娘提着竹篮，心绪有些不宁静，想着自家男人进山狩猎的日子，虽然六年前因为箭法出众破格选入狩猎队，家里的日子比以往要好过不少。至少，能时不时的从狩猎队里分来些肉食，可茹娘心里，仍旧有些担忧。
“最近狩猎队入山越发的频繁了。”
茹娘计算着短短两月，狩猎队已进山七八次，完全不似往日一般。脚步一顿，抬头环视了一下眼前举着石锁呼呼喝喝的半大小子，寻了几眼，收回目光，又蹙眉，这荒山里本就多是野兽，狩猎不易，更莫说万一遇到了那所谓的‘妖’。
不敢深想，提步向着村里走去，没走两步，便看到那村口歪脖树下躺着的身影，眉目一松，强自压下愁绪，轻声轻步的向着歪脖子树走去。
“姨姨！”
茹娘还未走到近前，便只见那树下的青色身影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嗅着鼻头，却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你这小鬼灵精，鼻子倒是挺灵的。”
看着男孩定定的看着自己臂间的竹篮，茹娘有些宠溺的刮了刮他的鼻头，接着从竹篮里取出用竹叶包住的白糍糕，递到男孩手中。
尤带着几分热气。
“吃吧。”
男孩两手接过，有些猴急的扯开细线，散开竹叶，顿时现出里面白玉一般的糯米糍糕。
一股竹叶清香夹杂糯米甜香的味道瞬间弥散，男孩迫不及待的一口咬上。
馨香满口。
“嗯~好吃！”男孩满脸享受，眯着眼看着茹娘，“姨姨做的糍糕最好吃不过了！”
“小鬼头！”听到他的夸奖，茹娘眼角几条鱼尾纹登时泛起，又看着他的饕餮吃相，连忙指着手里的竹篮，柔声道，“别急，慢点吃，还多！”
茹娘说着将竹篮放在石板上，方便他拿，自己就近靠着男孩身旁坐下，又看了看不远处举着石锁的半大少年，疑惑问道：
“小青麟，你怎么不跟他们去练石锁？”
“嗯？”听她问来，男孩艰难的将视线从手中的美食移开，看了看热火朝天的另一边，凑过身子，神神秘秘的冲着茹娘小声说道，“姨姨，你看！”
小手一指。
“他们的动作，像不像小猪拱地？”
“？”
茹娘神色一呆，看着一起一拱的举石队伍身形，愣了片刻，再忍不住，捂嘴吃吃笑了起来。
正准备给少年们演示动作要领的沈青山身体没由来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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