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逐月摘星
“咚~咚~咚~”
天色昏沉，勉强看得见东边的一抹灰白，声声木鱼自小庙传出，醒了清晨，也搅了土炕上流着口水的李青麟的一袭好梦，尤自蒙着被子翻了翻身，可是魔音似的木鱼声还是一声声不断绝的灌进耳朵，终究还是不情愿的睁开了迷糊的眼睛。
“阿爷！与你说了多少遍了，和尚才敲木鱼！道士，不用敲木鱼！”李青麟松松垮垮的穿着小一号的青色道袍，依着门，皱着鼻子对着蒲团前一下一下极没有规律敲着木鱼的老道说道。
“你懂甚么，万般皆是修行！”老道看也不看他一眼，耷着眼皮，继续敲着木鱼。
“那能不能以后睡觉前的时候少吃青豆，你昨晚的屁声震天响！”李青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小脑袋，眼睛却瞥向庙上的天尊像，虽然只是土塑，但模样神态却是极为生动，只是与胖大身子的连接处不算完美，带着几道细细的龟裂纹。
“心诚则福至心灵，不垢不灭；心静则万物不侵，不闻不问。”老道在天尊像下虔诚像个得道高僧，怎么看都算不得和谐，“你修行不够，空有一把子力气，终究还是个苦力命，自去采药罢，莫来烦我，观里草药不大够了。”
“恁的没有良心！我这么小，就不怕我被人拐了去？”李青麟直跳脚。
“除了山下的石佑村，方圆千里，可还有人？”
“野兽呢！大虫叼我如何是好？”李青麟装作怕怕的模样，反而老道一脸的嗤笑。
“你那一把子力气，哪个野兽叼得走你？不怕反被你剥了皮！”
“可是……可是万一有妖怪呢？我若没了谁给你养老送终。”李青麟一脸的可怜样，泫然欲泣。
“生死有命，修行之人，一切看淡……”
老头恢复淡然模样，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看破红尘，李青麟见实在逃不过，便不再理他，扭头径直往外走。
“莫忘了把大白带上，我起时忘了喂它。”
身后徐徐传来老道的声音，李青麟捂着耳朵，埋头加快了步伐。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见李青麟走远，老道小心的扭身歪着眼偷偷摸摸的往门外张望，哪里还有刚才的虔诚模样，尽显猥琐。又听了一会儿动静，见没了李青麟的踪影，将手中的犍稚随意的往地上一丢，撅起身子极不雅观的伏在天尊像下，动作熟练的伸手往里掏了掏，摸着一块松动的青砖，用力一扯，青砖拉开，现出个不大老鼠洞。
翻手一摸，老脸泛笑。
老道收回自己的手掌，手掌上已是多了一只土色的小扁壶。老道有些迫不及待的扯开上面的木塞，猴急的动作却是立马一顿，变得轻柔起来，眯起眼深深的对着壶嘴嗅了一口，酒香扑鼻。
“如此方才是修行，美滴很。”
老道对着壶嘴就是一口，享受般的闭上眼睛含在嘴里抿了抿，还没品出味儿，却猛地一口喷出，浸湿了天尊像的大半个身子。
“呸呸！”
一嘴的土腥！
老道连啐两口，摸了摸舌头，摊开手掌，尽是泥巴的暗黄色。冲出庙门，一把将扁壶掷在地上，扯着喉咙冲着四面八方咆哮着，声嘶力竭。
“小混球！坏我好酒！回来时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腚！”
“哈哈哈，活该，谁让你倚老欺小！”远山深处传来一阵欢笑的童音，“喝不成喽，喝不成喽……”
声音渐远，老道用力的锤着自己的胸口。
“吾心自静，六欲不侵！吾心自静，六欲不侵！我不生气，我不生气……哎呦！气死爷爷我了！”
清晨的山间还带着丝丝雾气，打湿了李青麟的下摆，不过他却浑不在意，半大的身子背着小背篓，手里牵着麻绳，另一头系着一只大白鹅。一大一小，一摇一摆的走在破弃的羊肠小路，远处隐约传来的咆哮更是让他心情大好，忍不住轻轻哼起从老道那里学来的小曲。
“啦啦啦~伸哪伊呀手~”
“鹅鹅鹅~”
“摸呀伊呀姊~”
“鹅鹅鹅~”
虽然不懂里面的意思，但曲调却是欢快，一人一鹅，一唱一和，竟还有种莫名和谐的韵味。
今日他往西边去，这边他很少来，因为路实在不算的好走，但为了避免老道恼羞成怒过来‘寻仇’，李青麟还是觉得走西边比较靠谱。
“今日五行运水，西去有泽，大吉也！”
李青麟学着老道的模样摇头晃脑了一句，很是满意的点点头，兴冲冲的踏上了采药之旅。
“嘿，足岁的七岁草！”“两生花！”“呀！这里还有化生根！”
参天的密林里不时传来小声惊喜的呼喊，采的累了，李青麟站起身来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小蛮腰，小脸红扑扑的抖了抖已有小半的背篓，前方雾气更浓，隐隐传来阵阵的水浪声响。回望已看不见来时的小道，李青麟信手拨开眼前的灌木丛，一阵凉气直透心脾，眼前豁然现出一个一眼看不到边的巨大湖泊。
湖水清亮，一眼透到底下彩色的鹅卵石，李青麟脚踩着细沙，用手掬起一捧湖水，甘甜可口，就连大白鹅都忍不住凑上前，轻点着湖面，化出一圈圈波纹。水波荡漾，连带着模糊了水底的卵石，小青麟枕着自己的手躺在沙滩上不想动弹，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极美，除了让人恼的灰蒙蒙的天。他侧开身，错开目光，眯着眼看着大白鹅在戏着水，两道水痕慢慢荡开，荡入了他的眼，本就被搅了好梦的李青麟只觉一股困意袭上心头，眼皮耷拉，终于还是慢慢合上。
“别闹！”
李青麟抽了抽鼻头，模糊中感觉有什么在拉着自己袖口，缩回自己的手，却不想那拉扯之力更甚，揪着嘴斜开一条眼缝，只见被束住的大白拼了命的想要往湖里冲，拴在自己手上的麻绳已是绷得笔直，沙滩上犁出不浅的两道印痕。
“大白？”
李青麟唤了一声，揉了揉眼，冷不丁却被一阵一闪而逝的五彩光华吸引，顿时睡意退散，一个咕噜坐起身子，惊喜的望着闪过五彩光华的方向。
“灵药？”
两个字一下子浮现在李青麟的小脑瓜里，老道以往不乏跟他讲过关于灵药的传说，这种集天地精华孕育而生的药材每一种都含有不可思议的功效，更别说刚才闪过的五色彩华，这在灵药中都算的上是稀有，怪不得大白像是着了魔一般。
灵药出，万灵引！
李青麟正想的出神，五彩光华再现，自空中炸开一阵沁人心脾的芬芳，他忍不住轻嗅一口，却突然如着魔般愣在那里，一双有神的眸子变得茫然，四周无端起了浓雾，伸手不见五指。本是呆立不动的李青麟动了，只是动作僵硬无比，就像是提线木偶，亦步亦趋，就这么一步步走向迷雾下泛出幽深色彩的大湖。
“咚！”
一声战鼓响起，直震耳膜，李青麟脚步一顿。
“咚！”
一声战鼓响起，慑人心神，李青麟抬起了头。
“咚！”
一声战鼓响起，遍彻天地，李青麟眼中迷茫皆去，忽而复起。
“万物众生，万古长河！”
“吾等为战，至死不休！”
“血染诸天，六道轮回！”
“吾等为战，不死不休！”
一阵古语贯入李青麟的耳中，初如轻吟，渐渐犹如雄浑大钟叩入灵魂，纵穿岁月，经久不息。
李青麟只觉呼吸急促，浑身颤栗，一身热血沸腾，他猛然睁开了自己的双眼，一眼茫然，接着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眼前是一副完全没见过的陌生景象。
他睁大了眼睛，可眼前深邃幽黑，看不见一点别的色彩，无际无垠，宛若虚空，再听不到刚才令人血脉贲张的古语，静的可怕。
李青麟就这么站着，有些惊恐，他感觉自己在着整片虚空中渺小极了，孤寂的可怕，他急切的想要逃离这里，却发现自己的身子根本不听使唤。
叮~
一声轻吟入耳。
突兀的在极远处亮起一点银光，在深邃的虚空尤显得引人瞩目，李青麟的注意力瞬间便被那一点银光吸引。
叮~叮~
一点，两点……那银点像是渲染一般轰然散开，接连亮起，点亮了半壁空间。
这是？
星星！
李青麟在心底狂呼。
一闪一烁，悬在远空，美丽至极。
李青麟看的有些痴了，一双眼眸紧盯着远处的星辰，漫天繁星却像是受到什么指引一般，向着他慢慢聚拢而来，自他身旁掠过，李青麟眼神追随着，星迹渐止，在另一方汇聚成一条浩瀚的银河，一眼看不到头，绚烂的厉害，这种景象，即便是书里的传说也莫过于此。
正痴迷间，眼前的银河毫无征兆的一黯，李青麟眉头一皱，接着不可思议的张开，一轮皎洁的巨大的银盘竟自虚空缓缓飘来。
月亮！
李青麟惊喜的心都快要跳出来，若不是动不了身子，怕是整个人都要冲将过去。
月亮上隐隐勾勒着桂树模样，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那桂树下是否有那嫦娥跟玉兔，他努力的张大双眼，想看得清楚些。月亮从眼前划过，去势显得急迫，李青麟这才分神。
“那是？”
月亮之下，竟还有道身影！
一袭月袍，无风自动，赤足负手，脚下，竟踩着一头青鸾！
满头青丝被月光染成银白，随意披散，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身形飘然，宛若谪仙，这人，竟追着月亮！
李青麟惊愕，看着前方显得仓皇的月亮，心中又无端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怒视着那道身影，双眸冒火。似乎是感受到了他愤怒的目光，一人一鸾竟然凭空停下，转而看向他的方向。
李青麟依旧瞪着他们，那一人一鸾打量着他，仿佛带着笑意，相互对峙着，那人突然摊开了手掌，往头顶上方轻轻一抹。
周天一滞，瞬息复于从前，眼前景色如旧，李青麟却又觉得像是有了什么不同。
那人再次伸手，本是一只平凡的手掌，李青麟却好似看到了无尽诸天！
无穷无垠！浩瀚无边！
他将手伸向繁星银河，轻轻一探，竟是将一颗星辰摘了下来！
银色星光在他手中闪烁，明灭不休，他翻手将掌中星辰递向李青麟，李青麟猛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动了身子，下意识去接，却听那人开口。
“万物众生，万古长河！”
“吾等为战，至死不休！”
“血染诸天，六道轮回！”
“吾等为战，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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