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奇怪的报案人
姚浩然在车子里打了个盹，才被窗外的敲打声吵醒。
姜夏鼻尖冻得红红的，在泛着雾气的玻璃外模样有些变形。姚浩然连忙坐直了身体，把车锁打开。
“怎么这么久？”他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皱眉扯着嘴角道，“都八点半了，姜老师怎么第一天上课就拖堂？”
可惜姜老师在他面前完全失去了刚刚那股子师长的谨言和严肃，甚至连刚刚许同学的那副淡然、漠视都做不到，小心翼翼的系上安全带，端端正正的坐好，平视前方，才控制住自己讲话不会结巴。
“哪有拖堂，只是刚刚要走的时候正好学生家长回来的，就跟我说了几句话，还有……还有就是，这边太大了，走过去要十几分钟。”
这是事实，许明越一个人在家，这从他叫外卖解决晚饭也可以看出来，许泽易是快到八点才回的家，还是因为她今天第一天过来才特意提前赶回来的，由此看来，许明越的家庭教育缺失问题还是很严重。
“唔……”姚浩然揉了揉一脸的疲惫，问，“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
姜夏回想到刚刚过去的两个多小时，想说些自我安慰的话，可是转眼看到这一路的积雪，叹了口气，实事求是道，“磨合期吧，再看看了。”
许明越除了开门之后对她说了两句话（事实上还是因为认错了人）之后，在余下的两个小时里，他的回话里只有“哦”、“嗯”两个词，态度敷衍至极。
他和他的父亲许泽易模样相似，皮肤白净，棱角分明，如果不是对他曾经烧书包、调戏老师的事迹先入为主，姜夏会觉得这是一个斯斯文文的书生少年。
当然，那句“真丑”也多多少少在她的内心拉了一些仇恨值。
姚浩然对她的磨合期撇撇嘴，最终也没继续问什么，扫了扫挡风玻璃上的雪水，发动了车子。
拜这场突如其来的降雪所致，路况不太乐观，姚浩然一路只在用心开车，没有说话。
姜夏乘机转过头看了看他，眼窝深陷，下颚淡青以及车内罕见的安静。
“这几天很忙吗？”姜夏问。
“嗯？”姚浩然迅速的转头瞥她一眼，扯嘴一笑，“怎么？你看出来了？”
“嗯，感觉熬了至少两天夜，”姜夏细眉轻蹙，“上周五吃饭时你看起来还挺精神的，所以是因为红街那个案子了？”
姚浩然目视前方，笑容未减，“对，这几天确实在忙这个案子。”
“案情很复杂吗？如果工作真的很忙，其实也不必过来接我的，我其实可以搭快速公交回去，”姜夏说，“我上次其实就想说来着……当时给忘了……”
“没事，今天天气不好，就算有公交估计也得等半天，冻着也怪难受的，”姚浩然说，“况且，红街那个案子已经结了。”
“这么快？才……三天？”
“啊，是啊，”姚浩然提到案情，精神好了不少，“其实当时大货车事故唯一的死者是抢劫超市的嫌犯之一，另外两个也在第二天中午被抓住了，开始的时候嘴巴还很紧，拒绝审讯，后来我们拿出死者的身份信息以及当时他们抢劫时的那辆套.牌车辆的监控，熬了一宿，总算承认了罪行。”
“挺顺利的啊。”
姚浩然笑了笑，“可不是，这也真是我见过最倒霉的几个抢劫团伙了。”
“怎么说？”
“先是抢劫被正在处理意外擦碰的执勤交警发现，后来逃跑时又遇上了大堵车，最后弃车逃亡的时候就被一辆左拐的大货车撞上。哎，几乎霉运都被他们给碰上了。”姚浩然嘲弄的扯了嘴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对了，你知道这段时间的网上经常说的‘超市杀手’吗？”
“知道啊。”姜夏说，“年底这段时间，鼠窃狗盗的事情层出不穷，短短一个星期A市陆陆续续发生了五场超市抢劫案，而且作案手法都差不多，挑选一些受地段、时间原因客源量少的店，三个人带着分别带着鸭舌帽、外卖头盔和口罩，由一个人把守大门，一个人控制店员，一个人负责抢钱。怎么？难道就是这三个人？”
“不是，”姚浩然摇摇头，片刻又挑眉笑了笑，“不过，也算是。”
“什么意思？”
“其实所谓的超市杀手只是网络上调侃的一个代号，他并不是一个固定的团伙组织，只能算最近比较流行的一种犯罪模式。”
“你的意思是这次的几个人也是看到网上流传的视频而出现的效仿者？”
“是的，但是从这几个人这里我却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哪里？”
“这几个人的手机都很干净，”姚浩然说，“起码表面上很干净，只有几个电话和短信。”
“这说明了什么？”
“太巧了，应用软件一个都没装，连网页的浏览记录都没有，如果说他们的手机不具备这样的功能也就罢了，可是他们用的都是近一年来的新款智能手机，就像是……一起被出厂格式化了一样，按道理，像他们这种小团体不至于这么谨慎……”姚浩然说完觉得从自己的话中也得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只好叹了口气，重复道，“太巧了。”
这确实只能算是一个比较罕见的巧合。
“你觉得这背后可能还有人？”姜夏问出他内心的顾虑，“所以，你们这几天在审那两个逃犯？”
“对。”姚浩然点点头，但是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没什么结果，他们只承认抢劫，别的什么都不说。对于自己的手机上的疑点，也都只说不知道。”
姜夏低下头，她的视线落到自己脚下的那双平底棉鞋，脑中回忆起了上周五跟着姚浩然一起去过的现场，心里的疑虑慢慢发酵，她重新回顾了一下整个流程。
“那个……”姜夏有些捉摸不定。
“怎么了？”
“姚大哥，有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上周五我是跟你一起去的案发现场。”
“嗯。”
“而当时你们在超市办事的时候，我就在门口闲逛。然后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
“那家超市位置十分隐蔽，因为门口的道路正在修路，所以被蓝色铁皮围住了。”
“没错，正常情况下这个选址去抢劫还是很谨慎的，”姚浩然接过话头，提醒道，“巧合的是当时对面正好发生一场刮擦事故，交警在路对面执勤的时候发现了这头正在发生的抢劫。所以说，他们几个是真的很倒……”
“不是他发现的。”姜夏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嗯？”姚浩然喉咙一哽，眉头抓紧，转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不是那个交警发现的抢劫。”姜夏重复道。
“你……”姚浩然诧异，“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当时我问他了。”
“……”姚浩然觉得不可思议，“你问了？什么时候？”
姜夏一愣，对于他感到好奇的主次顺序感到一丝惊讶，低头一笑，“当时你还在里面忙活的时候，那位交警出来抽烟，我就乘机问他是怎么在对面看到这里的情况的。”
“他怎么对你说的？”姚浩然对于自己的信息不对称感到一丝不悦，“当时他明明跟我们说是他自己发现的。”
“他自己确实也发现了，只不过是受到了提醒。准确的说，是当时发生刮擦的那辆追尾轿车的女士提醒的他。”
“那位女士……”
“好像姓陈，”姜夏说，“我们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好吧，”姚浩然觉得自己的思路被她牵着鼻子忽高忽低，“那就算是那个陈女士最先发现的，然后又提醒了交警，这又有什么问题？”
姜夏一时没有回话，她的眼前似乎又浮现了那天晚上因为一场事故而导致异常胡乱的红街。
“当时超市门前的启运路因为修路左侧道路都被封死了，而且整条道路都被将近两米高栅栏围住了，陈小姐说她是因为在等交警的过程中无聊站在路边大树的石阶上才看到对面超市里面的情况。”
“嗯，那个石阶有将近五十公分高，当时交警也站在上面确认过。”姚浩然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这也是他当时自己说的。”
“是的，”姜夏点了点头，“这一点我不怀疑。可是你们却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陈小姐的身高，”姜夏解释道，“当时在场的警察，包括你，身高都在一米七五以上，我的身高是一米六五，我当时在石阶上站的时候只是勉强的看到了对面超市的上层货架，同作为女性，我对自己的身高还是比较自信，所以又问了一下那位交警这位陈小姐身材怎么样？”
姚浩然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有些泛白，他像自言自语一样低语：“怎么样？”
“不到一米六吧，”姜夏说，“这是交警的原话。”
“可她却是这场抢劫案的第一发现人，并且提醒了在场的交警。”
“对，‘对面超市刚刚进去了几个穿戴奇怪的人’——就是这样一句无意的话被执勤交警听到，才引起后面的这一系列事情。”姜夏的声音没有起伏，依旧平铺直续，“而她是不可能看到那三个人的穿戴的，如果说她是绕过栏杆走到路对面，或者是爬上了树上……那倒是有可能。”
姚浩然没有说话，他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直觉告诉他那位陈小姐没有道理离开自己的车子而绕到路对面，当然也不可能爬树（这虽然是姜夏给出的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她是怎么知道对面有抢劫的呢？
他又转头看了看姜夏，这个小女孩，从十几岁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虽然有些时候的表现很像一个傻而且笨拙的乖乖女，但是他知道，大多时候她的敏感和某些无法解释清楚的人心剖析，都有一种一针见血的可怕。
而她却表现的像是在做一道题目一样平淡，连看破题目陷阱之后的兴奋感都没有。
回到局里的姚浩然把这起貌似众多巧合剪辑的倒霉抢劫案件重新调出来看了一遍。
1月23日，下午六点十分，红街启运路右侧车道发生一起两辆轿车追尾事故，追尾司机陈小姐选择报警处理，六点二十五分，执勤交警到达事故现场，在处理事故的同时注意到左侧封闭道路旁的一家连锁超市有异常人员，确认了发生抢劫事件，第一时间呼叫了后援，并对该事件进行了制止。
看到警察后，正在超市抢劫的三名歹徒准备逃亡，奔向辅道上一辆小货车朝主干道红街拐过去，驾车逃亡一公里后，又遇到红街路口的红绿灯异常造成的大堵车，前路不通、后有追兵，歹徒最终选择弃车逃亡，其一主犯在经过启运路口逃跑时，由于闯红灯被左拐一辆大货车擦挂，当场死亡。
整个过程，那位陈小姐连个药引子都算不上，关于她对交警说的话，如果不是姜夏的追问，交警的转述，在档案里都没有相关记录。
姚浩然把六点十分，启运路上的监控调出来。
监控录像里两辆轿车发生碰撞，一名女士下车，一分钟后拿起手机报警，之后蹲在路边的石阶上玩手机，六点二十分左右，从石阶上站起来，抬起头往对面看了一眼，与此同时，交警的车辆也从另一条道路上拐了过来。
姚浩然盯着屏幕，神色严峻——这名陈女士往对面看的时候，连脚都没有踮起。
他揉了揉眉角，这件事离奇的地方真是越来越多了。
#
这是第二次去湖墅湾了。
初次见面的效果并不是很理想，姜夏站在许家别墅的门口停下了准备按门铃的手。
纵然这个家教的原始目的就是为了赚钱，但是她还是感觉到一些遗憾，因为她还是希望自己为此付出的几个小时能够多少获得一些价值。
哪怕许明越因此体会到他父亲的苦衷，在态度上有所改观也好。
“姜老师好啊！”
姜夏先被突然打开的大门吓了一怔，接着被门后站着的人惊的张开了嘴巴，“你……你好！”
许明越眉清目秀的站在那里，跟第一次漠然无视她的态度截然不同，嘴边还上扬了一个阳光和煦的微笑，“姜老师站在门口半天了，为什么一直没有敲门？”
姜夏还沉浸在这剧烈的转变中，一时无解，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确实从门禁那里告知了许家人自己即将到来的事实。
“呃……”姜夏抬起头看着许明越的脸，想从这微笑里看出一些破绽。
调侃？嘲讽？或者恶作剧前的信号？
但是没有，姜夏从不怀疑自己的观察力，但此刻却觉得这个大男孩的戏确实天衣无缝。
“外面比较冷，姜老师请进屋吧。”许明越身子往后退了几步，把门打开。
姜夏抬脚的动作有些犹豫，好像屋里随时有什么陷阱。
她不喜欢那位班主任的下场。
“哎呀，姜同学来了啊！”屋里又响起一个温柔的男声。
姜夏这才醒悟过来，她走进屋内，侧身对着许泽易弯了弯腰，“你好，许先生。”
和许泽易打完招呼，她也终于明白过来刚刚许明越那个态度转变的原因，她转过身又一次抬头看了看这个大男孩。
许明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但是随着跟她的目光相接的刹那，又被注入了一些活力，最后还狡黠的朝她挤了挤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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