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重要的事
太阳西挂，傍晚的斜晖给这个巷口投下了一块巨大的阴影，下午的集镇很安静，没有了早上嘈杂的叫卖声，在阳光下显得悠闲而又慵懒。
一阵带着尘土的风刮了过来，巷口的四个人同时眯了眯眼睛。
姚浩然和宋离站在一栋楼的墙角下，面色凝重，似乎还在争吵着什么。
许明越蹲在一块被种上了蒜苗的绿化带边，手上不识闲的在拔地里小蒜，看起来不太开心，姜夏站在他旁边冷冷的看着他脚下的那块地。
她想，如果再不阻止，待会指不定从哪里会蹦出来一个农妇掐着腰要求他们赔偿这些蒜苗的精神损失费。
“这不是草，你别——”
“姜老师，这就是——”
两个人同时开口，许明越惊讶的抬起头，大概是听到了她的提醒，连忙起身拍拍手，顺便把刚刚拔.出来的几根蒜重新插进土里，把自己的脚印踢平了，又从一旁撒了一点灰尘上去，伪造了‘罪案’现场。
“……”姜夏抿抿嘴，觉得他考虑的还挺全面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许明越比她高出了一个多头，鸭舌帽被他反扣在头上，脸上还有一路走来沾染上的灰尘，像个追风奔跑过来的阳光少年。
挺帅气的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的表情总是这么可怜巴巴的？
“姜老师，”许明越哀怨的说，“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事？”
“？”
“你丢下我不管，就是为了陪姚浩然出来查案子？”
“？？”
“我原本以为要等到下个星期才能见到你，到时候跟你讲一讲这件事的进展，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你和姚浩然，还真是反讽啊。”
“……”
这被欺骗、背叛的怨妇语气是要怎样？姜夏都想闻闻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一股‘渣男’的味道。
姜夏轻咳了两下，平静的说道，“许同学，那个……今天是我养母的70岁生日。”
许明越一顿，抬起头看着她，原本暗淡的脸上像是被打上了光，却强忍着不表露，偷着窃喜了一会，感慨着，“啊？啊……这样啊……”
“……是的，然后回城的路上顺便过来陪姚大哥办件事情。”姜夏看着他，问道，“那许同学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呃，我是跟着宋姐一起过来的。”
姜夏转身看了一眼宋离，问道，“宋姐为什么会过来？”
“宋姐是因为，姚浩然跟她讲了那个狐狸的事情啊。”
“狐狸？”姜夏一头雾水，“孙志超的案子里怎么会牵涉到狐狸？”
“啊……”许明越的眼睛眨了眨，狡猾的挑了挑眉梢，“怎么？姚浩然告诉了宋姐却没有告诉你吗？”
“……”姜夏从他的促狭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怀好意的挑拨，嘴角抽了抽。
“那我告诉你吧，”许明越赛脸道，“大概就是三十年前孙志超跟他一个玩伴在家里烧死过几只刚出生的狐狸崽儿，然后母狐狸就赖在他家里，最后含恨而死，后来，这个孙志超和他玩伴的家里尽出一些倒霉事，有人说是被那只母狐狸诅咒了。其实挺没意思的故事，也不知道姚浩然为什么要告诉宋姐。”
姜夏抿紧了嘴巴，再一次回头看了看姚浩然和宋离，料想着宋姐应该是中了姚浩然的陷阱，这下想洗都洗不干净了。
“我们最后查到那两家人只剩下这个钱林了，”许明越接着说，“所以就过来了，姜老师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姚浩然为什么要带你过来？”
“……”姜夏回头瞥了一眼许明越，他若有若无的挑拨或多或少的还是影响了她，语气不禁的严肃冰冷起来，“许同学，你今天才17岁，而姚大哥的年纪都快是你的两倍了，连你的宋姐都得喊一声浩然哥，让你叫他一声叔叔都不算过分，你张口闭口的姚浩然是不是太没大没小了？”
姜夏的这一击回敲非常见效，许明越得逞的神色顿时褪了下去，一副受到不公待遇的表情刚想反驳几句，突然间就听到了宋离的生气的声音。
“那你抓我好了！”
“你！”
“最好把我当成嫌犯，拿出证据，关上几年。”
“宋离！”
姜夏和许明越面面相觑。
“宋姐暴露了？”许明越问。
“应该不是，”姜夏说，“不知道用什么说法糊弄了姚大哥，但是姚大哥显然还是很怀疑。”
许明越垂眸看了她一眼，“你还是挺了解姚浩然……大哥的吗。”
姜夏与他对视一眼，“这也就是宋姐，如果是别人，姚大哥肯定就列为嫌疑人带进局里来审了。”
许明越表现出质疑，他嘴唇动了动，“那如果是你呢？”
姜夏眉头一紧，瞪着他，许明越受不了她的大眼睛，想缓和一下，这个时候前方走来一个人。
“嘘！”许明越对她抬了抬眉，“别回头，钱林，钱林来了。”
姜夏愣了愣，她对许明越打了个眼色，小声问，“你认识？”
“看过照片，”许明越眼睛看着她，却一直在暗中关注着钱林的方向，“天啊，没想到真人长成这样！”
姜夏觉得好奇，但是迫于许明越的提醒，她不好回头，只好等着钱林慢慢的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原本她觉得许明越对于钱林有些反应过度了，只不过是被陌生人多看几眼未必就会打草惊蛇或者引出事端，可是当她真的看到这个钱林之后，才突然发现人性的本能就是会对这种庞然大物产生排挤感，那些事后表现出来的善意只是对成长过程中接受到的道德观和自身移情产生的同情心做出的弥补。
钱林应该有一米九以上，体重两三百，不是虚胖，也不是精壮，是一种厚重、敦实，憨厚、笨拙的体型，皮肤黝黑，肩背宽厚，走路很慢，会轻微的摇晃，像是一个穿着人皮的机甲。
他经过姜夏身边时，大概是接受到了她猎奇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却让人感觉到心悸，呆滞的神色让人看不穿他的想法，仿佛下一秒他就会一掌抡过来把你拍死。
这样一个人，显然震撼到了在场的四个人，钱林从巷口转弯离去了许久，姚浩然才慢慢回过神。
“他就是钱林？”
“嗯。”宋离看着钱林离开的方向，“他应该是去看下棋。”
“下棋？”姚浩然奇怪道，“他……不是，不是个智障吗？”
宋离说，“智障也分好多种，钱林这种算是不太严重的，生活可以自理，有些简单道理也能明白，特别喜欢看别人下棋，但是在跟人沟通以及工作逻辑上面还是与常人不同。”
“那……那他……”
“孙志超死的那段时间吗？”宋离没等姚浩然问出来，抢答道，“他一直都在梅镇，听街口的那个下围棋的大爷说他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去那里转一圈，应该说这几十年就没见他出去过。不管怎么样，孙志超的死从他这里应该是查不到什么。”
姚浩然低头看了看宋离，她鼻尖上的细珠和嘴唇上干裂的起皮让他心里痒痒的，拳头紧了紧又伸展开，深呼吸一口气，压下想要抬起来的手，也暂时压下对她敌意的猜测。
“这么说，这个母狐狸的故事真的是张全故弄玄虚。这两家人的不幸遭遇只能算是一种巧合了？”
宋离的视线还停留在钱林离开的方向，她没有回话，似乎也陷入了怀疑与自我怀疑之中。
“走吧，”姚浩然走到了姜夏身边，“夏夏，你能开车吗？”
“嗯？”姜夏愣了愣，“应该……可以吧。”
“那你开我的车，”说着，姚浩然把钥匙扔了过去，“带着这个……呃……这个是谁？”
“许明越，”姜夏说，“我的学生。”
“他为什么……”姚浩然诧异的睁大眼睛，显然对目前这种人物关系有些不能理解了，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他关注，“算了算了，你带着他坐我的车走，我有些事情要在路上问宋……呃……对了，这位是宋离，呃……不对，你们刚刚打招呼了！你们……怎么认识？”
“呃……”宋离最先反应过来，“哦！是因为小姜同学曾经把我的手机摔碎了，偶然！偶然认识的！”
姚浩然将信将疑的看了看姜夏，姜夏点了点头，“是的。”
今天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姚浩然摇了摇头，决定先抛下其他不管了，“好吧，那就这样，我跟宋离一辆车，你跟许同学一辆车，许同学，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许明越答应的像是接受阅兵的战士一样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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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哦哦哦……”甩到窗子上的许明越狠狠的拽着安全带，“没，没想到姜老师平时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开起车来走位这么风骚的啊……”
姜夏咬咬牙，“不好意思，许同学，这是我考完驾照之后的第一次上路。”
许明越不动声色的把安全带系好，对着姜夏龇牙笑了笑，“没关系，姜老师，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就算是死在车子里我也愿意。”
“……”姜夏头也不偏的认真看路，“40码的速度，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许明越嘿嘿一笑，“那就更没关系了，反正是姚大哥的车。”
“……”
姜夏一直跟在姚浩然后面，不知道什么原因，姚浩然的情绪十分不稳定，车子时快时慢，原本她的车技就差强人意，现在就更加的横冲直撞，在马路上像一头蒙住眼睛的斗牛。
许明越拽着扶手，给姜夏当人形后视镜，不停的提醒她注意后方、左方、右方车辆。
忽的，前方姚浩然一个急刹，姜夏眼看就要撞上去，许明越眼明手快的推了一把姜夏手中的方向盘，以2厘米之差从侧边滑了过去。
“好险，”许明越长吁一口气，然后义愤填膺的转过头看着姚浩然的车子怒道，“这个姚浩然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就突然原地怔住了，眼前的画面有些……太快了吧？
姚浩然呆呆的坐在驾驶室，手里紧紧握住方向盘，被一个脑袋挡住了视线，宋离侧着身子，半蹲在副驾驶座位上，右手支撑在前挡板上，上半身几乎是盘旋在了姚浩然的正前方。
两个人嘴唇的距离只有1厘米，宋离稍稍往后退了退，抬头看到了许明越这边讶异的目光，最后竟然还朝他们眨了眨眼睛。
“……”
你们成年人的操作都是这样直接的吗？
许明越错愕的回过头看了看姜夏的反应。
她偏着头静静的看着姚浩然，眼神平淡如水，连最正常不过的惊讶都被她克制住了。
突然间，许明越有些难受了，他处在食物链的最底层，连吃醋都只能吃转手的。
他默默的打开手机，发现宋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我跟浩然说，我是孙志超雇的私家侦探怎么样？】
【算了，他压根就不相信，还说我骗他，现在在生气。】
【我什么时候骗他了？？】
【我好像确实骗他了，那我道歉总可以吧。】
【他还在生气，我感觉他是不是想跟我同归于尽？】
【天啊，这个男人怎么这么难哄，你帮我问问小姜他平时都喜欢什么？】
【算了，我准备强吻他了。】
许明越默默的关上了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宋离的点拨，突然间，他脑袋里灵光一闪，‘咔哒’一声打开了安全带，然后扶着靠背从座位上侧身站了起来，整个人朝着姜夏倾了过去。
姜夏刚刚反应过来，愣了一下，连忙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道，“许同学，你敢——”
还没说完，突然感觉到脑袋上被扣上了一个东西，然后自己右方视线被一张俊脸挡的严严实实。
许明越的鸭舌帽被取下后，有几撮呆毛不羁的翘了起来，他黝黑的眼睛稳稳的盯着她，显得滑稽而又认真。
他对她说道，“姜老师，看我吧，我的眼睛会永远一直只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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