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千丝断
青瓦白墙的宅院近在眼前,我却停步不前,我多么希望绒芝的话是错的,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玩笑……
阿永的声音远远从院中传来:“殿下,今天天气不错,合欢花开了,等会殿下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我微惊,问岚祁:“你不是说绒芝带着楚夜麒去爬山了吗?怎么还没走?”
岚祁暗金色的眸子沉了沉:“应该已经走了。”
我默了默:“你还是带我翻墙进去吧……我只是想看一看景公子。”说好的,我尽量不出现在楚夜麒的面前。
后院小桥流水,园林别致,我在墙角竖耳听了一会,西厢房里传来阿永嘱咐下人去熬药的声音。我确定流景就在那儿!我三步并作两步走溜了过去,门也没敲就进了屋……
咕咚一声,水雾弥漫,异香弥漫,我面前四五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他们身后的浴池中,楚夜麒半阖着眼睛,俊颜百媚生雪,墨发蜿蜒颈肩,□□的身子在波光粼粼的花瓣池中若隐若现,雾气熏染妖冶之美,简直妖孽得人神共愤!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羞得面红耳赤,捂住眼睛转身就跑。
砰,自己撞在了门板上。
半刻钟后,会客厅外打成一团,对战双方是我的护卫和……楚夜麒的护卫。
楚夜麒十分生气,下令赶我走,我不走,就用武力解决。
我揉着受伤的额头,都快哭了:“阿永,你行行好,帮我求求殿下吧,我真的不是来偷看他洗澡的!我想见一见景公子,我好担心他。”
阿永十分为难:“景公子昨晚刚换完血,身体还很虚弱,殿下不许任何人打扰的。”
这下我就更担心了:“那你去告诉他,不让我见景公子,我就夜夜翻墙过来看他洗澡!”
阿永:“……”
我流氓起来,连自己都怕。
东暖阁,紫白窗纱和月白床帐将阳光过滤得惨白如蜡,一人静静地躺在大床上,修长的手指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发黄,半边面具遮了面容,往日若春晓之花的唇色变为青灰,眼中璀璨的光也被吸走了星辰,暗沉无底。
我心头一阵揪扯,眼睛便是一阵阵酸胀:“你前几天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我伸手去摸他的面具,猛然,被他抓住了手。
阿永惊慌道:“哎呀!郡主说好的只是看一眼景公子,怎么能动手动脚呢?殿下会打死奴才的。”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气色嘛……”我老实收回手来,问流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哪儿难受不?”
阿永道:“景公子这会儿说不了话的,郡主别担心,换血很伤元气,也就这几天会格外虚弱,等血气恢复过来,就和正常人一样了。”
我的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他每一季就要受一次这样的罪吗?他怎么能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我转而问古怪大师:“还需要换几次血?有没有一次就治好的办法?”又道:“我认识很多洛族巫师,还有药王谷的神医,他们会不会有办法?”
古怪大师跳了跳眉毛:“郡主说这种话,是不相信老衲的医术喽?那你带着他去找什么洛族巫师吧。”
一时情急,我竟然忘了古怪大师是因为洛族神教才归隐山林的,我还敢提巫师?
“不不不,我是说,大师需要什么药材,需要什么法器,上天入地我都会弄来的!”
阿永在一旁叹气道:“郡主,方法都试过了,换血是唯一可行有效的方法。古怪大师常年钻研此法,比旁人了解更多。”
我手背一凉,是流景的手覆在了我的手上,冷冰冰如死人的手。
他缓缓抬手,触上了我的面颊,我已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我很难过,也很自责。
绒芝说,流景是三年前中毒的。三年前我快回来的那个月,楚夜麒去见那位会跳“玲珑舞”的青楼舞姬,那女子是杀手。流景为了救楚夜麒,被她用带毒的匕首划破了脸颊,中了千丝断……
流景是因为楚夜麒而中毒的……
而楚夜麒,是因为“玲珑舞”才让那杀手有机可趁。
玲珑舞,是夏天心所创。
归根到底,流景是因为我而中毒……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他的生命一般。他的手冰冷如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尸骨,冻得我整个人都结了冰。
岚祁说千丝断是没有解药的,因为混合了数百种□□,就连制毒者自己也没有办法解开。换血,只是一种延迟毒发的方法,而不是根治之法。到最后,毒素侵入骨髓,换血的次数会越来越多,周期会越来越短,直到他无法承受,生命衰竭。
多么可怕而折磨的治疗,眼前的他,每个季度都要受一次这样的苦,而到最后,他还是会离开人世。
一想到某一天再也见不到他,我的泪水就控制不住地流淌:“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你的病情……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我一定要救你!你不能死……你不会死的是不是?”
他眸子剧烈颤着,眼里翻涌歉意与悲痛,唇瓣张了张想对我说话,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他抬手擦拭我的泪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沉默之中,尽是不舍与安慰……
越是这样,我越是伤心,眼泪汹涌澎湃,越擦越多,最后他微急,动了动身子,将我拥在了怀里……
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大人哄孩子一般要我别哭了,微弱的呼吸拂过额间发丝,虚弱的心跳在一点一点地敲打耳畔。
窗边兰竹摇影,床纱翻涌波澜,满室沉默,我的抽泣声渐渐减弱……
一整天我都待在流景身边没有离开,陪他吃了一顿饭,喂他喝过两次药。那药汤很是少见,尤为刺鼻,墨黑中透着股暗红,浓稠得照不出人影。我原本舀了一勺想给他试试温度,结果勺子刚贴上嘴唇,惊得阿永大叫道:“郡主千万别尝!”
“怎么了?”
“这虽是克制千丝断的解药,可对寻常人来说,却是□□!吃了会死人的!”
我怔住,心中很不是滋味:“这么凶煞的药,他时常喝?”
阿永也难过道:“哎,以毒攻毒,也是没有办法。不喝的话,公子会更痛苦。”
我眼中又氤氲了雾气,手上一抖,药汤洒在了他的衣襟上。
我连忙拿绢子擦拭,却发现他锁骨处有吻痕和抓痕:“怎么弄的?”
他眸中有明亮的光闪烁,腮边微许红晕染开,将我认真盯着。
我猜道:“又看上青楼的哪个姑娘了?生病了还不老实点,那姑娘也是够野的,把你抓成这样,下回找个剪了指甲的,或者温柔点的。”
他笑意更深,眸中渲染上樱花色泽,显得气色转好了许多。忽而他牵住我的手,滚热的呼吸拂过我鬓角,唇瓣贴近……
我惊!慌得将他推开。“生病了还胡作非为!再不正经!我打你!”
他展颜一笑,仿佛病痛已祛,精神恢复如常。
夜半,楚夜麒一行还未回来,山上的侍卫带话回来,他和绒芝已留宿山顶准备看明早的日出。
我心中难过,也有些失望,以前只觉得楚夜麒的性格冷淡、沉稳孤僻、喜怒不形于色。可如今却觉得他真是冷漠无情了……“说到底,你是因为他才中的毒,他却将你放在这儿不管不顾,自己出去游山玩水,你不生气么?”
他摇摇头,眼尾却含上一抹笑,宛如月光流水,修长的指尖伸来,将我鬓边的乱发轻轻挽去耳后,指尖微凉。我不禁躲了躲:“你对他真好,默默守护着他,不管他怎么对你、心里有谁,你都不介意,只想他快乐就好……你是真的爱他吧?”
他僵了僵,明白我说的“爱”是什么意思,急忙在我手心里写道:胡说。
我噗嗤笑了:“我对这个没有偏见的。母亲说过,爱情不分性别年龄国别种族……我看得出来,你对殿下的感情很不一般。”
他写道:傻瓜,不是。
看他如此着急,我心情反而好了些,仿佛他的病已痊愈,能与我玩笑取闹。
我道:“不瞒你说,我经常吃你的醋,羡慕你能得殿下的爱重,天天和他在一起。你以为他还喜欢夏天心,所以才鼓励我追求他吧?”
他指尖停在了我的手心上,一时无话。
“你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若是喜欢,就要努力去追求,莫到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可是……我太笨了,不会说话,不会讨人欢心,殿下越来越厌恶我了。”我面色微暗,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薄唇动了动,急忙在我手心里写道:他不讨厌你。
我强笑道:“你不要安慰我了。其实我挺后悔来见他的……我不该来这的……以前隐居山林,我还能幻想他对我笑,对我说贴心的话……现在,我连幻想都不敢想了。”
他怔住,眸中一闪而过惊异之色,立刻写道:你没失忆?
我方觉失言。
如果我失忆了,隐居山林的时候怎会挂念楚夜麒这个人?怎会幻想着他对我好?
我连忙圆谎道:“我虽然住在深山老林里,却并非与外界无所联系。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附近的城镇逛逛,记得有一年北漠攻打楚国,殿下弱冠之年就以一己之力和谈退兵,成为众人热议的话题,少女们无不倾慕他,纷纷购买他的画作私藏,我也买了一幅挂在房中,偶尔看上几眼……”
他疑虑未消,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得我莫名心慌。
我掩饰道:“你别笑话我,实在是山里太无聊了,没人与我说话,我只好对着画像说话了。后来洛城开了家‘畅语茶楼’,说书先生很喜欢讲夏国的事情,我偶尔去听听,有次听见他讲殿下,我才知晓,殿下在夏国过得并不好……夏天心死后,他自暴自弃,不愿继续做太子,不愿见楚国旧臣,更不愿回去。他一个人待在夏天心的家乡洪都,整日流连花街柳巷,混迹三教九流……我很担心他,我不想他变成那副模样。后来,当我得知自己就是夏天心,就毫不犹豫回来找他了……我以为能帮上他的忙。”我瞅了眼他的神色,缓了缓气息:“可是,我好像没帮上什么忙,他并不需要我回来的。”
漏声寂寂,窗外一切仿佛沉入了深海里,星辰也凝固在墨色里。
他抓紧了我的手,一字一字写道:你能回来,他很开心。
“真的吗?”
窗外合欢花缓缓飘落,旋转若蝶,停在了我肩头。他近了几分,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走了合欢花,面具离我极近,呼吸之间气息拂来,挠得我鬓边酥酥痒痒。
我脸颊微红:“如今殿下好像振作过来了,有了喜欢的人,也不常去花街了,我也就放心了。现在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起来!我相信,一定有办法解你的毒!”
他黑眸幽颤,有星点闪烁,光色流变,渐渐炽热……
我垂了垂眸,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倏地,他伸手捧住了我的脸,面具欺近,那双淡粉的薄唇吻住了我的唇瓣!唇齿舔舐,他的舌尖巧妙撬开了我的牙齿,缠绕住我的舌头……
我如遭重击,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58321/801988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