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赠兵书
小道不宽,沿着丽春河河滩蜿蜒向东,风景独好,碧波轻荡,水光处群鸭嬉水,两岸柳丝万绦,彩色蝴蝶追逐飞花舞蹈~~
美景如斯,我的心情也变得明朗了起来:“你看这天,一点都不像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今儿要下大雨?”流景微惊。
“恩,应该会下。”我漫不经心地吃了口糕点,却见流景一双明眸直溜溜地盯着我:“郡主,你们是不是真的有通灵之能?可以知晓天意,预测未来?”
我忙摇头:“这下雨,我是昨晚观星象知道的。你没听说吗?星星密,雨滴滴。星星稀,好天气。星星明,来日晴~~”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容融化在光晕中:“郡主你真可爱。”
我:“……”
他道:“话说明兰王妃曾预测过景山边境降落陨石,还有沧州地震,也是观星象得知的吗?”
“这个……你得问我母妃了。”我玩笑着回道。
母亲拥有预言之能,可从未跟我说过她为何会有此能力。她三十五岁之后就辞去了“神女”之位,不愿行使神权,说是泄露天机,遭到了天谴,常年受心疾之痛。
流景道:“以前我在晋国见过拜月教的圣女,那圣女就像尊佛像一般坐在神庙里供人敬拜、□□、不能嫁人、不可生育。还好夏国的‘神女’不是这样。”
我笑道:“若夏国的‘神女’也是这样,父王才不许我和母妃做呢。”
“是是是,墨筠王是出了名地疼爱妻子和女儿,还想着闺女能够嫁个如意郎君。”他笑意戏谑:“对了,殿下就快生日了,郡主今年准备送什么礼物呢?”
“我?”我怔了怔,笑意渐消:“今年,我不打算送他礼物了……我跟你说过,我不会再打扰殿下的。”
他眨了眨眼睛,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打扰也是朋友,总不能跟仇人一样吧?”
我悻悻然低下头去,想起那日退食盒的时候我那样冲撞楚夜麒,他肯定很生气,以后也未必会理我了。
我道:“他不会喜欢我送的礼物,以前送他的东西,他都送人了。”
“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
他噗嗤一笑,明眸若星:“这你也信?我记得你送过他一本失传已久的琴谱《长相守》。他视如至宝,不给我看一眼。还有那件绒狐裘衣,听说是你亲自去魔鬼谷猎的绒狐,他不让我碰一下。还有去年夏天,皇上赏你千金一匹的千海冰绸,你全给他做了衣裳……”
“可那衣裳后来不就穿在你的身上了么?”
“唉,我就穿了一次,还是偷偷拿来穿的。”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楚夜麒若真在意我的礼物,先前也不会拿我绣给他的丝帕去擦龙渊剑上的污血了。
我不禁想问:“你与殿下相识十余年,殿下以前也是这副不近人情的性子吗?”
他顿住:“还好,比现在好点,至少他在你那里会开心很多,会笑一笑。”
我默了默,他说的是以前那个夏天心吧。
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追来,是阿永的声音:“景公子,景公子请停车!殿下要您停车!殿下生气了,说您为什么带郡主走这条道,这里河滩土质疏松,行车有危险!”
流景蹙了蹙眉,慵懒地探出个头回道:“你跟殿下说不用担心,郡主答应走这条道了,我会安全护送郡主到皇城的。”
阿永见劝不动他,只好调转马头回去了。
不过片刻,竟是楚夜麒策马追了过来,二话不说就进了我们车厢……
恰时,流景正拉着我的小手在说:“郡主若不嫌弃,我以后就唤你妹妹,你叫我哥哥如何?”
楚夜麒面色一沉,拎起流景的衣襟就把他扔了出去……
我:“……”
门帘和窗纱全被拉了下来,车内暗黑如牢笼,楚夜麒一双阴冷的凤眸直直地盯着我,我不寒而栗,后背嗖冷:“殿,殿下,我见着河边景色好,就往这边来了。你和绒芝正好可以单独玩儿……”
“我们是在赶路,不是游玩。大师的话你没记住?你和流景分开坐车,不许待在一起!”
原来他是担心我害了流景……
我支吾道:“大师那是误会了,景公子对我并无情意。他现在好了很多,我和他聊会天,应该没事的。”
“没事?”他剑眉一挑,寒意袭来:“他刚才牵着你的手在干什么?”
“这个……”我羞得面红耳赤:“他是开玩笑的。”
“你以为他是开玩笑?他亲你也是开玩笑吗?”
我惊呆!他怎么知道流景亲我的事!谁谁谁跟他说的?
我只觉天灵盖飕飕的凉,全身似被扒了衣服一般寒意彻骨。
我语无伦次道:“事,事情不是殿下想的那样!那天景公子身体不好,我就安慰鼓励了他几句,大概他一时感怀……啊对!他一定是将我认作别人了!殿下是知道的,他喜欢你!可殿下却喜欢上了绒芝,对他漠不关心。他一时心伤,犯了糊涂,才会做出失常之举……”
他面色沉成了锅底,一袭墨色紫云纹锦袍配着头顶的黑曜石镶青玉发冠,暗黑之气逼人:“夏天心,你再说他喜欢我的话!”
我哑然,不是吗?流景舍命救他,事事为他着想,还帮我追求他,他不许我接近流景……这种种迹象表明,他们两是爱与被爱、深爱与负爱的关系啊!
不怪我想得离谱,外间早有传闻,楚夜麒大龄未婚,流景音柔姿美,二人出入相随,形影不离,必是断袖之情。
他此番气恼,是恼我不该介于他与流景之间?还是恼我说出了实情?
马车颠簸得厉害,我紧抓车壁稳住身子,手心里全是冷汗。翠绿柳梢刷刷扫过窗帘,声响略大,有些惊心。
冷静了片刻,他方道:“以后你不许和他单独待在一起。”
“……好的。”
“不许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
“好的……”
“不许再说他喜欢我!”
这个……“好的。”
我试探着道:“殿下其实很在乎他吧?这么多年,只有他能陪在殿下身边,殿下待他也如亲人一般。他中毒后,殿下寻遍名医,求古怪大师给他换血。每次他来西山,殿下必定陪同……那日是我误会殿下了,殿下不许我照顾他,其实是不想我打扰他养病,我说出不敬之语,还请殿下原谅。”
我想起了食盒里的《谢家兵法》,连忙转身去翻箱子,却发现自己坐在流景的马车上……
“殿下,这几天没见到你,没来得及跟你说。你那天退我食盒的时候,里面有一本……”
“《谢家兵法》。”他接得极为平静。
“我一个字也没有看!只是帮你保管着!殿下不小心落在里面的吧?”
“不是。”他长睫微抬,看我的眼神说不出来的奇怪,有一瞬的温柔,又变成疏离:“你继续保管着吧,我不需要了。”
我:“!!!”
保管是什么意思?不需要是什么意思?
见他神色黯然,不愿多言,我不敢追问,只得应声道:“好的……殿下什么时候要,跟我说就是。我会保管好它,不让它损伤分毫,更不会让任何人看了去!”
他沉默了下来,凤眸氤氲的伤色渐渐加深,垂眸看到茶案上的宣纸,几行隽雅秀气的字迹,是流景一路上填写的曲谱,笔墨未干,隐约墨香……
我心中触动,不由地道:“我相信景公子一定会痊愈的。洛族人有个说法,世间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没有绝对的终极,没有永恒的强大。一切可怕的事物都有克制它的东西存在,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而已!千丝断肯定有药可解,只要流景还活着,我们就有希望!”我笃定地说着,字字如珠玉落盘,隐有回音。
一时沉默,楚夜麒黯淡的眸光渐渐清明。帘纱追逐着阳光带动起一阵微风,他墨玉般的发丝轻扬如烟,散漫在空中,恍若梦幻。
他平静道:“我会尽我所能让他多活几年,你不必担心。”
只是几年吗?我怎能不担心……
过了片刻,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锦盒里摆放着一张弄脏了的丝帕……我仔细一看,不正是我送给他的绣桐花丝帕吗?上回他用来擦龙渊剑的那块!
我伸手想拿,他急忙抓住了我,手掌滚烫,灼得我一阵电流划过,瞬即耳面通红。
“别碰它,有毒。”
我惊:“怎会有毒?”
“假世子的面具和手上有毒。”
我:“……”
他将锦盒盖了起来,放开了我的手:“当时我用剑割开了他的面具,划破了他的手掌,事后用你的丝帕擦了剑上的残血留作证据。古怪大师查验了丝帕,上面残留有毒,是翌日散魂散。”
我呼吸一滞,似有一双大手掐住了脖颈。翌日散魂散是一种慢性毒粉,细密不可察觉,只要涂上一点在致命穴位上,毒粉通过肌肤缓慢渗入,不出三日,便会扩散全身,毒发身亡!
楚夜麒道:“皇后未经审讯就将假世子扔进斗兽场处死,显然是急于销毁证据,掩盖罪行。”
“她想要我的命?”我一旦死去,父王后继无人,权势必会渐弱。皇后一党伺机而动,打压保皇一派,削弱神策军,甚至可能政变夺宫!
楚夜麒凝眉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你最好将此事告知墨筠王,听他安排,万事小心。”
我心中一动,他嘴上说着不想被牵连进夏国的党派权斗,可暗地里还是帮我查找证据,警示我危机的存在。换做是其他人,他也会这么帮忙吗?
晌午果然下起了雨,沿途没有可供避雨的客栈茶馆,我们只得冒雨前行。
午膳过后,我小睡了一会,迷迷糊糊似置身海洋,海浪翻涌,身后有艘巨大的战船着了火,火光滔天,映红了漆黑的夜,染红了墨色的海……
马车猛然一晃,我惊醒过来,却见楚夜麒坐在我身旁看书。他抬眸一眼,流光飞舞,胜过万千旖旎,繁花盛开。
我慌忙整了整衣襟坐起,头发凌乱,嘴角还有口水……
他似笑非笑,将书放在了案上:“做什么梦了?翻来覆去,香炉险些被你踢翻。”
我囧然,以前在山林里住惯了,睡姿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我支吾道:“殿下怎么过来了?”
“雨变大了,我让阿永他们进车里避雨,马车太小,借你这待会。”
我哦哦点头,有些口干,伸手去提茶壶,恰巧他也伸过来,指尖触在我的手背上,如被电一般,我连忙缩回了手,他也缓缓缩了回去……
雨水啪啦如瀑布坠落,丽春河哗哗躁响,马车不缓不急前行,窗纱珠帘摇曳,案上清茶浮动。
同样是两个人待在马车里,换成楚夜麒,我却感到空间变小了很多。他离我如此近,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能被捕捉,每一次呼吸心跳都能被感知,仿佛我动一动身子就会碰到他,我一动也不敢动,膝盖跪坐在软垫上有些发麻了……
他姿态娴雅地给我沏了杯茶:“宛路说你头部受过重创,容易忘事?”
我微怔,宛路怎会跟他说这个?“是,是有点健忘……慕神医说没法治,只能靠它自己痊愈。”
他蹙眉:“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我也不清楚……”我心虚地低头饮茶。
我的身子很怪异,不仅脉搏快于常人,内力也极为深厚。失控之时,我力大无穷,极具攻击性。同时也会丧失神智、六亲不认,醒来后丢失一部分记忆。最凶险的一次,我丢失过近半年的记忆……
我支吾道:“其实没什么打紧的,有些事情记不起来也是好的。”
他以为我意有所指,默了默,又道:“所以那晚的事情你一点都记不得了?”
哪晚?
我愣了愣,他说的是藏香阁哪晚的事吗?我不禁红了脸:“我没骗殿下,真的不记得,不然我早就查出是谁将我绑去弄月居了。”
他默然,仿佛我的回答不是他想要的,但也没再追问,片刻道:“你以后无论去哪,都要有护卫陪着,尤其是夜晚走山路……切勿独行,在这夏国,多少人盯着你这个身份,你的安全也关乎到整个朝堂局势。”
我心中暖意蔓延,难得他能对我说这些话。
猛然,车身一颠,我一个踉跄磕向茶案,楚夜麒反应迅速,抓住了我……可又是一声大响,马车剧烈摇晃,车内物件翻飞砸来,我本能惊叫,楚夜麒一把将我揽入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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