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有异心
年祭仪式结束后，我急忙去楚留殿找流景。我记得楚夜麒说梦蝶也许能救流景，不管可不可行，先问问流景和古怪大师再说。
冬日斜照，雪渐渐消融，空气愈发凛冷。去往楚留殿的小道花木尽败，道路泥泞，我走得急，很快脏湿了素色的裙衣……
刚到楚留殿门口，一记清脆的耳光从里面传来，茜雅公主尖利的声音十分刺耳：“你当自己是什么狗东西！胆敢阻拦本宫？”
我心中一惊，谁惹茜雅生气了？
却是绒芝低声回道：“妾身乃宫外之人，不懂宫中礼仪。殿下临走时吩咐过，景公子在养病，任何人不得进内院。公主发再大的怒火，妾身也不敢违命。”
我进门一看，就见茜雅抬手要扇绒芝，而绒芝巧妙往后一退……茜雅扑了个空，身子没站稳，直接撞到了廊柱上！脑袋磕得砰的一响，听着不轻……
“贱人！”她狼狈地捂着额头，抬手还要打绒芝，却被绒芝一把抓住了！
绒芝一脸平静道：“公主刚才那一巴掌将朵儿的脸都打肿了，若是打在妾身的脸上，殿下问起来，妾身不知该怎么回答呢？”
皇后独宠茜雅，茜雅恃宠而骄，宫中无人敢惹她，平日里我也要礼让她三分，绒芝竟敢如此应对？！
茜雅何曾受过此等屈辱，她挣不开绒芝的手，气得目眦欲裂：“来人啊！把这贱人杀了！”
我鬼使神差喊了一句：“慢着……”
众人微惊，齐齐向我看来……
“混账东西！还不放开公主！”我呵斥绒芝。
绒芝在我面前不敢造次，急忙松了手，却转而跑到我面前跪了下来……
这是什么套路？
她不向公主认错，跪我干什么？
“夏天心？你干什么！”茜雅果然将怒火转移到了我身上！
我急忙向她行礼，恭敬道：“公主息怒，绒芝不懂规矩，冒犯了公主，是该惩戒。可她是殿下的人，即便要杀，也得问问殿下不是？”
她怒火中烧，戟指怒目：“你是在护着这个贱人吗？”
我并非存心护着绒芝，而是担心绒芝显露出功夫，与茜雅的人大打出手，事态就变得更加严重了。若追查到神策暗夜使身上，父王和楚夜麒都得担责任。
我低眉垂眸：“臣女怎是护着她，臣女是在为公主着想。楚皇明旨召殿下回国，必是要委以重任。公主在这个时候杀了他的人……恐怕不妥。”
“呸！”她狠狠啐了一口，戾气横生：“她胆敢对我动手！实属大不敬！格杀勿论！”
绒芝吓得脖子一缩，如同受惊的小白兔般，竟抱住我的大腿道：“郡主救救妾身，妾身刚才糊涂了！妾身没有冒犯公主之意，妾身被公主吓着了，所以才会抓了下公主的手……”
我……有点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了。
“还不去给公主磕头认错！”我抖了抖大腿，挣开她的手，往旁边移了移。
可能我和绒芝的动作都有些滑稽，茜雅怒极反笑：“夏天心，你这是想救她吗？这贱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使些窑子里的手段勾引楚夜麒，你不恨她吗？不想杀她吗？”
我依旧恭敬道：“回公主话，臣女的确不敢杀她。她是一条人命，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杀死了，臣女要担责任的。”
她笑容阴森又狠厉：“你可别在这装好人了。父皇想给楚夜麒赐婚，楚夜麒却说他已有心爱之人，且许诺了对方要娶为正妻？”她盯向绒芝，又对我冷嘲热讽：“夏天心，我真为你感到羞辱！你追了楚夜麒这么多年，还险些赔上一条性命！到头来，竟不如这勾栏里下作□□！”
话说得难听，绒芝也不免闪过愠色。
我不动声色道：“在公主眼里，人分三六九等。可在殿下眼里，只有他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不曾有贵贱之分。绒芝虽是歌姬，但殿下看重她，她的身份也就变得贵重……”我顿了下，不禁道：“公主应该听说过甄初紫的事吧？甄初紫因为对绒芝姑娘不敬，殿下不仅把他杀了，还安排人揭发他的往日恶行。他不仅奸污过数位良家少女，他的诗词作品也是剽窃了他人的成果。他名声尽毁，人人唾弃，死后还被贬为庶人，不得列入宗谱。殿下看重绒芝姑娘，容不得任何人欺辱她。所以臣女建议，公主还是先问过殿下后，再处置绒芝不迟……”
这一番话，说得并没错出。但问题是茜雅与甄初紫有过不清不白的关系，甄初紫行为如此不堪，茜雅心里肯定不好受。
她如掌掴面，面色刹的铁青，握紧的双拳瑟瑟发抖。
陡然，她夺过侍卫的剑直刺而来！
我始料未及，急忙避闪！她却不是来刺我！？
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凌厉寒剑掠过灼眼的光芒直刺一人心口！
绒芝的婢女朵儿，竟被茜雅直刺胸膛！
鲜血沿着冰冷的利剑缓缓流出，滴落素白的雪地。朵儿的胸口渐渐开出一朵猩红的血花，她双眼圆瞪着，脸部扭曲，整个人痛得瑟瑟发抖！
视人命如草菅，草菅人命。
可怜朵儿什么也没错，却遭此横祸，鲜血流了一地，她痛叫了几声倒在了血泊中。
四下极静，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住了。
茜雅双眼密布血丝，脸上稍稍解气，阴冷地向我们盯来：“本宫想杀谁就杀谁！谁还敢废话！”
她拔出利剑，又指向绒芝！
绒芝惊得回神，连忙往后退：“公主饶命！妾身知错了！”她又抓住我的裙边：“郡主救救我！我不能死！我若死了，殿下的孩子也就没了！”
“你说什么？”我和茜雅皆是惊愕。
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妾身知道错了，还望公主看在殿下的份上，饶妾身一命，妾身怀了殿下的孩子……”
茜雅：“！！！”
廊桥织烟雾，残雪污窗纱，天色灰蒙欲沉，似在酝酿一场暴风疾雪。
妖兽还没找到，倾城楼也没什么客人，我依旧要了鹊桥仙雅间。
绒芝跪在地上良久，一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模样儿，完全不似之前和茜雅对抗的姿态。
这么远远看着，她的侧脸的确有些像茜雅。所以茜雅才会格外讨厌她，高贵的公主，怎能容忍一个青楼歌姬和自己长得相像？茜雅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只要碰见她，就会找她麻烦，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起冲突了……
我冷冷道：“暗夜使是怎么训练你的？你今天所作所为，太让我失望了。”
她磕头认错，又道：“景公子今早回来后，又病发了，昏睡了许久。殿下特意叮嘱我们不许打扰，不巧茜雅公主来了，属下只是拦了拦她，没想惹恼她的……”
我心中沉闷又担忧：“景公子的病又恶化了？”
“原本好了很多，近半年只犯过一次病，病情也没以前那么严重了。大家都以为换血之法有了成效。可不知为何……今早病情来得凶猛。”
我心头一揪：“是什么原因？”
“殿下没让属下进内院……属下还没探得消息。”
我蹙紧了眉：“你跟了殿下这么久，可有听见他们说找一个叫‘梦蝶’的人来救流景？”
她惊了惊，瞟了眼岚祁：“提，提过……”
“那你为何不跟我说！”
她惶恐伏地：“郡主恕罪，因，因为，古怪大师并不赞同此法！属下也就没有禀报。”
我怔住：“为什么？”
“大师说，那个梦蝶……很有可能是受九夜天石的影响异变成那样。梦蝶百毒不侵的原因，也是因为九夜天石。后来她失踪不见，也许是被天石反噬，暴毙死了。即便她能活到现在，她能化解千丝断的毒，那时因为她的身体比千丝断还毒！就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万般颜色汇入其中也影响不了它。她这样的身体，若是和景公子换血，不但救不了公子，还会立刻害死他！”
我心头一击，欢喜烟消云散。是啊，我这样如妖如魔的身体，怎么可能救得了人？难怪昨晚楚夜麒没再追问……
这个方法，并不可行……
她道：“也就景公子之前提过一次梦蝶，殿下却并不在意找这个人的。”
并不在意……不在意……
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我如从九霄云端跌了下来。
我还在幻想什么？对于楚夜麒来说，梦蝶早已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对我的好，都只是出于我是夏天心。
绒芝小心翼翼看着我，见我没再追究，才道：“今日多谢郡主解围，是属下鲁莽冲动了，还请郡主赐罪！”
我回了回神，冷下了面容：“我命你守护好殿下，不是给殿下惹麻烦！公主是何等身份？你竟敢对她动手？还把朵儿给害死了！”
“属下知错，是属下处事不当，酿成大错。只要，只要……不伤到孩子，属下愿受任何惩罚。”她楚楚可怜地摸着腹部，一脸护犊心切的表情。
我不禁冷笑：“是谁让你谎称自己有身孕的？”
她身子一僵，倏地抬头，一脸震惊！
一旁岚祁沉眉道：“神策暗夜使每月必服的解药中有一味麝香和红花，久服不孕，你这孩子从何而来？”
她如遭重击，跌坐在地，娇容瞬间煞白。
我凝肃道：“你别告诉我，你是一时兴起，编个谎话去欺骗公主，用殿下的孩子来做挡箭牌？”
“不！不是的。”她惊慌又失落：“是魏太医说的，属下也不知道，属下还以为自己怀孕了……”
我微僵，魏太医？魏太医随护楚夜麒多年，医术不弱，不可能误诊。
岚祁也觉出异常，连忙过去探了探绒芝的脉搏，片刻，他摇了摇头，确认没有怀孕。
绒芝原本还抱有一丝期望的眼神终是化作一片死灰，颤声道：“若不是魏太医的诊断，属下便是借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乱说的。可魏太医为何要欺骗属下……”她满脸悲伤之色，双手攥紧了衣角，楚楚可怜。
魏太医忠于楚夜麒，他敢这么说，必是受了楚夜麒之命。楚夜麒想要绒芝此时有孕……
我心中一阵绞痛，苦涩不堪，不想再看绒芝一眼：“好了。你退下吧。朵儿的后事，你务必好好给她办了。她的家人，以后也由你来替她照顾。”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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