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假面具
窗外又下雪了，风声呜咽，飞雪扑扑如砂石打在冰绡窗纱上，听着令人心烦意乱。
岚祁疑惑道：“绒芝假孕，是楚夜麒的意思？”
我胸口如压了块重石，呼吸都提不上来。
除了楚夜麒，还会有谁要这么做？“他即将回国，而绒芝歌姬的身份众人皆知。听说锡兰公主初次见绒芝，便极力反对她跟着楚夜麒。楚夜麒若想带绒芝回国，让她怀上孩子、给她名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岚祁暗金眸子微沉：“郡主同意绒芝跟去楚国？”
我不同意，又能怎样？楚夜麒为了给她名分，拒绝皇上的赐婚，还用谎言来欺骗大家，而我有能做些什么？
我端起手中彩瓷酒杯，杯上描画着“牛郎织女鹊桥会”：“《天仙配》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故事。看戏的时候，我恨极了王母棒打鸳鸯，拆散姻缘，不懂成全。如今我也要变成王母，拆散绒芝和楚夜麒吗？”
岚祁蹙眉：“不一样。绒芝是暗夜使，这辈子都逃不脱暗夜的身份，可她怀有异心，妄想自由，坏了规矩，理应处死。”
我默了默，处死绒芝容易，可楚夜麒必会追究到底。更何况……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处死绒芝？绒芝尚且是以真面目去爱着楚夜麒，而我假扮着夏天心去欺骗他的感情。
我望着杯中清露酒，一圈圈涟漪仿佛我破碎的美梦：“如果天心知道这件事，她会怎么做？会伤心愤怒？还是会成全绒芝？替殿下欢喜？”
岚祁眸色颤了颤，映着烛火，流变缕缕金色，他没有说话。
我仰头饮尽杯中酒，清露甘甜，我却满口苦涩：“当年天心舍命救他，一定是想要他长命百岁，开心地活下去。如今，他振作起来了，也要回国了，有了喜欢的人。前程似锦，爱人相伴。我应该祝福他的，是不是？”
可我为什么这么难受，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郡主，不能喝了。”岚祁按住酒壶，不许我再往杯中倒酒。我推开他的手，给他也倒上一杯：“你陪我喝点吧。”
他眸中担忧而疼怜：“郡主再这么喝下去，会出问题的。”
“还会有什么问题？问题都出现了……”
我最担心的三件事情都出现了：被人怀疑是妖兽，楚夜麒要回国，他爱上了别的女人。
我眼睛微润：“我原以为他还爱着夏天心，就算不能和夏天心相守，至少心底存有一席之地。”
可如今来看，夏天心在他心中只是过客。
而我，连过客都算不上吧。
岚祁面露愠色，清俊的容颜在我眼前变得模糊不清：“郡主别想这些了，他不值得你这样！他对不起你，对不起心儿！若心儿还活着，不可能放过他们，更不会忍气吞声在此借酒消愁！心儿敢爱敢恨，对方若负了她，她必十倍还之！”
我怔松一瞬，惨然一笑：“真羡慕天心这样的性子……”
岚祁咬牙道：“若知你如此在意他，我就不该带你来这里。你在崃巫山过得自由自在，无所忧虑。我却害你卷入这险恶的政局，害你被他伤害。”
“这怎会是你的错？王爷和王妃对我有恩，他们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理？即便你不说，我也要来报答他们的恩情。”
当年，明兰王妃救了我，之后我便隐居在了崃巫山。
后来一次机缘巧合，我救了岚祁。岚祁发现我原本的容貌和夏天心一模一样，后来他写信告诉我，说夏天心失踪在了龙回海上，明兰王妃思女成疾，一病不起；墨筠王无心朝政，自责颓废；神策军也跟着一蹶不振，军心涣散。而皇后一党势力膨胀，西北王气焰嚣张，威慑皇权。夏国皇室岌岌可危……
他求我帮忙，只有夏天心活着回来，局势才会扭转。
可这世上，没有起死回生之术，只有取而代之之法。
岚祁多次求我来夏国，若我坐视不理，明兰王妃就要病死了。王妃一旦离世，钟情的墨筠王很可能会随她共赴黄泉。神策军没有了墨筠王，如同没有了主心骨，很快会分崩离析。而夏国没有了神策军，覆灭之日必不久已。
我考虑再三，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跟随岚祁来到夏国。
我简单地以为，假扮了夏天心，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可事实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雪乱人眼，我看着窗外花灯迷离，心中一片浑浊：“你说我来这里，能救很多人，能稳定住朝局，能带来太平与安定……可现在，我好像连自己都救不了了。”
我的心很痛，酒气熏得我眼睛一片朦胧：“岚祁，我想回崃巫山了。
他：“……”
楼下传来戏子幽怨的唱腔，断断续续，风声如泣，丝丝冷风自窗缝中漏入，孤灯摇影寒。
“郡主，你醉了。”岚祁伸手来扶我，我急忙按住了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听，楼下有人在唱戏……”
唱的正是楚国“文仙”青钰先生去年写的话本《面具》。
“这戏你也听过的，讲的是一位女杀手多年带着□□假扮皇帝的宠妃……因入戏太深，爱上了皇帝……可皇帝却利用她灭了剿灭了组织，她自己亦是惨死收场……”
岚祁眉心一蹙，抬手轻抚我的面颊，我微怔，自己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
我低下头去继续道：“面具戴久了，就会长在脸上，再想揭下来，除非伤筋动骨扒皮……岚祁，趁现在还来得及，就按照当初说的，准备撤离吧。”
当初我来夏国，做过很多准备。我这样的奇异体质，不可能长久假扮夏天心。所以最稳妥的方法就是我先在这待上两三年，待局势稳定，我便将神策军兵权让渡给岚祁。然后我再以体弱多病为由，淡出众人的视线，归隐山林……
我道：“待诸事安定，我便求皇上赐婚，将我们的婚事办了。”
他微僵，看我半晌，眉宇却一寸寸凝重：“末将恕难从命。”
我怔住，随即又明白了过来：“我知道你不想和我成婚。这么多年，你忠心耿耿留在王府，替天心敬孝道，替她辅佐墨筠王，掌管神策军。你不愿另谋仕途，不愿娶其他女子为妻，是在等天心回来吧？你喜欢的人、想娶的人，一直就是她。”
一阵沉默，烛光幽凉，他清俊的面容映照出棱角分明的肃黯，看我的目光尤为复杂难辨。
我只得道：“你放心，你娶的人，就是她。若天心回来，我会向她解释，我们是假夫妻，我只是想将我的神策军权移交给你……”
“天心。”他打断我，眸光幽深无底：“你为什么突然做此决定？”他眸色冰冷渗人，暗暗咬牙：“只因他楚夜麒移情别恋、要回楚国？你就不想在这待下去了？你是在赌气、在逃避！我不答应，不是因为天心，而是因为你！你嫁给了我，却想一走了之，留我一个人在这一辈子，留王爷王妃无子无依？这与当年的夏天心有何分别？而你当初决定来此，又是为了什么？”
我心头大震，如被他扇了一巴掌，羞愧难当。我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报答王爷和王妃的恩情才会来夏国，而现在，却因为楚夜麒，就想要离开！
“还有，我对天心只有主仆之情，并无爱慕之意。我留在王府，是因为王爷和王妃对我有恩，天心舍得下他们，我却舍不了。如果要成婚，我想娶的人也不是她，而是……”
哐当大响，打断了岚祁的话。门外有人摔了碗碟，有人慌道：“对不起！大人对不起！”
“还不快退下！殿下，没事吗？”阿永急切地问道。
我陡惊，三步并作两步走去推开了房门。风带飞雪，伞透幽光，昏暗的廊道下，楚夜麒一袭墨衣深沉入夜，描梅花青色油纸雨伞衬得他俊颜苍白，似有病容。
阿永见我开了门，喜道：“郡主果然在这儿！殿下到处找您。”他打发走摔碎碗碟的丫头，将伞收了，对我道：“殿下身体不适，却硬是要来见郡主……”
我微惊：“殿下怎么了？”
楚夜麒倏地瞟了眼阿永，阿永不敢再说。“你去楚留殿了？”他走近一步，全身带着冰雪的冷意袭来。
“是。”我垂了垂眸：“听说景公子又病重，我想去看看他……他这会好点了吗？”
他抿了抿唇，没有回我，凤眸如寒玉一般盯着我：“绒芝还在你这？”
我心中一寒，他急着来此是担心绒芝吧？“没在这了……我跟她聊了会话，已命人送她回去了。”
他面色缓了缓，径直走进了屋。餐桌上几盘菜早已凉透，雕花红木筷还搁在筷架上未有动弹，唯有酒杯里盛了半杯清露酒。
他蹙了蹙眉，伸手掂了下芙蓉戏鱼酒壶，发现里面的酒已见底，倏地抬眸看向岚祁：“你让她喝这么多酒？”
岚祁漠然：“殿下找郡主有什么事吗？”
他重重放下酒壶：“你不知道心儿不能喝酒？”
岚祁冷然：“殿下该问，心儿她为何要喝酒。”
我：“……”
这二人已然变成了仇人，语气一个比一个狠，脸色一个比一个差……
我忙打圆场道：“这酒不醉人的，刘大厨特意酿的清露酒，喝几杯没事，殿下也喝一喝吧？味道不错。”
我上前给他斟酒，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我不喝，你也不许再喝。”
他转而将酒壶递给岚祁：“你把它拿下去。”
岚祁无动于衷，睨着他道：“殿下前天晚上去神庙做了什么？殿下给不了郡主承诺，却又去扰乱郡主的心！”
“岚祁……”这种话不该他说的，我羞得无地自容。
未免二人再起冲突，我转而道：“快戌时了吧，定好了要去西市巡逻，你先过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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