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XIV第六十四章——同等哀霜
经过十几分钟的追捕，长谷绪方在槲角口的最后一道小径被拦住。十米开外即是嘴角咧着凶勾缓缓逼近的冶棠规。
他没有叫支援，没有汇报任何情况。所有，所有的功劳，都是自己一个人的，这样才足够扳回自己“神探”的名声。
荣誉与冲动蒙蔽了他的双眼，直到扣下扳机的那一刻，冶棠规的喉咙深处都在回荡着兽性的低吼。
子弹出膛，万物死寂。那抹古铜直线冲向前方，劈开雨滴，酿下大罪。
曾经传奇警探的名声彻底冰消瓦解，无辜者的求救，哭喊，不绝于耳。犯人早已不知逃向何处，子弹已经同死神的镰刀一同嵌入了一位妇人的心脏。大悲已铸，无可挽回。
冶棠规神情呆滞，如负重压双膝跪地，膝下的水洼绽炸激跃，碎成无辜之人的泪花。
“因警探冶棠规的疏忽职守、知情不报、擅自行动导致追捕工作失败，同时致一无辜女性死亡，据悉，死者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当局决定给予处分撤除警探冶棠规公职，剥夺其执法权力”
紧随其后的是法院的审判，若结果不出意外，冶棠规将面临着至少十五年以上的牢狱之灾。
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替他说话。
意识到自己被功名利禄冲昏头脑之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冶棠规像滩烂泥醉倒在堆满啤酒瓶的角落里，不做任何挣扎，静静等待着法院判下结果。前来讨说法的人在门窗外围的水泄不通。
谩骂，厄咒连绵不断。直到满是砸痕的窗户被扔满一些不堪入目的垃圾，甚至是令人作呕的排泄物。蹲在角落紧抱儿子的纤织风信终于再次哭了出来，通红的眼眶里满是一位母亲已然崩溃的心理防线和无依无靠的无助。
而柊砚却表现异常冷静，风信甚至觉得儿子被吓坏了。
他蜷缩在母亲的怀里，睁着已显凌厉的双眼，之前从父亲的交谈中听到的犯人名字被他牢牢刻在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夜幕落下，无法出门更无法上学的冶棠柊砚在人群退散后便早早睡下了，精神的重负使得这个刚满十四岁的孩子很快沉入梦乡，但又因为恐惧多次醒来。
房间外又一次传来打骂声，凄惨的乞求声，柊砚从床上坐了起来，静静凝望窗外忽闪的雷光。不知何时开始，面对可怕的黑暗，他不再会颤粟了。直到那些渗入心房的可怕声响归于平静后，柊砚僵直地站了起来，如同机械一般打开房门，走向一片糟乱的客厅。
在客厅的西北角，他找到了妈妈。
柊砚站在风信的面前，任由风信将自己一把抱在怀里，低声啜泣，哽咽。
风信的额头，手臂，肩膀，都挂满了淤青，伤痕。这些无一不在冲击着柊砚的心房，又一次雷鸣电闪，碎落一地的酒瓶玻璃映入他眼帘。
柊砚就那样跪着，等待风信靠着自己的肩膀睡着，一动不动，甚至不眨一下眼。
如雨夜的苍白木偶一般。
“妈妈，让我帮帮你。”“让我，救救你。”
一道轰雷霹雳，柊砚的右手沾满鲜血，紧捏的玻璃片扎进了自己的掌骨，可他就像完全感受不到一般，依旧如雕塑那般，机械地动作，空洞地双眼。风信顺着柊砚的肩膀慢慢倒了下去，扩开的双瞳还留有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脖颈的鲜红肆意蔓延，在地板溶成猩红血泊。
身后踩到相框的噼啪声传入耳膜，柊砚慢慢回头。不出所料，一脸震惊的冶棠规正呆望着自己，以及那片赤海中的惨白尸体。
未等父亲说话，柊砚攥着玻璃碎片向他走去，尖锐之处往下滴着血珠：“我会跟他们说，都是你杀的。这样的话，你会死么”
冶棠规失了神色，扶着墙往回一步一步走向阶梯，走向天台，任凭玻璃碎片扎入脚底，涌出鲜血，满脸麻木。
而柊砚，依旧死死捏着为母亲解脱的碎片，跟着父亲的脚步走向天台，嘴角勾着诡异的笑魇。
人们常说“虎父无犬子。”
这句话在冶棠规的眼里，如今是异常讽刺，扭曲，夹杂着已趋疯狂的兽性。
“我到底，创造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呢”冶棠规站在天台边缘，面向无边大暗，聆听着雷雨咆哮。
这一次，颤粟的人是他。
“我说过，我会杀死你，爸爸。”身后的阴冷低语森森响起，还未等冶棠规反应过来，不带任何犹豫的猛推便送他坠入了夜幕。
肉身撞击地面的沉闷让柊砚收回了双手，在雨幕中淡漠微笑。
柊砚慢步下楼，用那块沾满罪恶的玻璃碎片在自己身上胡乱划开几道醒目的口子，而后塞进冶棠规的手中，紧紧握住他的拳头，使之流出血液，伪造“证据”。病态的放松掺杂着雨水渗入泥土的腥香气味。对柊砚来说，这个雨夜，如母亲铺好的被窝一般，包裹并掩藏着自己的全部，舒适安然。
孩童已死，魔鬼出世。
几天后，执法过程中误杀无辜路人的警察被曝长期家暴及暴力倾向，醉酒割伤孩子杀死妻子后畏罪自杀。
“被兽性填满的恶魔”这盖过“神探”的名声短短几天内传遍了整个南岛。
柊砚的爷爷奶奶搂着柊砚在儿子的葬礼上以泪洗面，唯独神父时不时看向他，在冶棠柊砚那副孩童的面孔下，所深藏的可怖灵魂可能永远不会被世人发觉。
正如悼词一般，神父望着葬礼结束时柊砚果决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遗忘愤怒使人理智，遗忘仇恨使承受失去价值。而冶棠柊砚，那深邃诡秘宛如野兽地双瞳里，还有一个目标，一个纵使穷尽年岁也要杀死的猎物。这会在余生的每一分钟，每一瞬间为自己带来病态的玩味和猎杀的快感。
“我会找到你”
“长谷绪方”
此章寄语：
{家暴所能酝酿的只有悲剧，人性无法想象的悲剧，校园暴力亦然。请加害者停止，请受害者勇敢，请旁观者温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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