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状元
这场轰轰烈烈的七中校草之争,来得突然,结束的也很迅速。
可能是学校方面觉得这种帖子挂在首页有损七中美誉,还没等学生们争出一个结果,就悄然结束了它的生命。
而沈临和季陵让究竟谁才是七中第一颜这种问题,答案自然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托这场混战的福,沈临的知名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剩下的两天军训过程中,九班的训练地点越发炙手可热。
课间休息时,甚至不断有高年级的学姐徘徊在附近,三三两两或者成群结队,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沈临也”。
这种超高的关注度,弄得小何越发紧张,好几次把立正说成了解散。
不过军训还是很快结束了。
最后一天下午是检阅大会兼开学典礼,把队伍带到操场集合完毕之后,小何最后一次对大家说了立正。
这次再没有人笑,大家都知道,小何他们马上就要走了,没法留下来看大家的训练成果。而此刻的再见,应该就是再也不见了。
小何还是憨憨的,戳在那里半天也没说点什么。
其他班级的教官都训完了话,他才笑着说了句“好好走”,说完就被叫去集合了。
方队里的气氛很压抑,大家都没想到告别会来得这么突然,本来准备好送小何的花和礼物都还在教室里,现在也没法拿出来了。
后来每次经历离别的场景,周窈都会记起高一开学典礼那天,记起小何。
当时满脑子都是埋怨,觉得部队不近人情,连最后的仪式都不让教官们参加,让大家酝酿已久的告别变得无所适从。
可长大后才明白,离别就是随时随地都在进行的。如果能预料,那离别也就不是离别了。
而这甚至不是最残酷的。
真正的离别,其实都是悄无声息的。
原来学校那么早就给大家上了一课。
领导们很快检阅完这些心不在焉的方队,开学典礼在台下学生的低气压下进行着。
不管是教导主任慷慨激昂的训话,还是校长一二三四的期许,都只能换来一堆稀稀拉拉的掌声。
仪式进行到新生代表发言时,昏昏欲睡的学生们才算有了点反应。
看到台下这群蔫了吧唧的脱水蔬菜总算抬起头来,主持典礼的年级主任激动得声音都大了一些。
“……下面就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新生代表,高一一班的陆景亦同学发言!”
听到这个名字,周窈也跟着抬起头来。
虽然没戴眼镜,但她坐的位置比较靠前,眯起眼睛勉强能看清楚正走上台的人。
原来是个女生。
她对这位中考状元的了解仅限于名字和学校,一直以为这是个男生的名字,没想到竟然是个女生。
而且——她仔细看了看——很漂亮。
陆景亦的漂亮不内敛,是那种很明艳的美。
虽然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军训服,梳着规规矩矩的马尾,但还是能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同。
发现这个事实的人显然不止周窈一个,这位漂亮的女状元上台之后,台下有不少人都开始交头接耳,一反刚才的无精打采,场面立刻活泼了起来。
陆景亦正在念的发言稿没什么特别,都是新生发言一贯的套路。
不过周窈注意到,她的表情虽然很平静,但语速比较快,语气中带着点不耐烦,似乎急于念完下台。
周窈觉得新鲜。
她似乎对自己这个新生代表的身份没什么兴趣,倒像是被逼着上台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爱谁谁”的气场。
屈绵绵就坐在周窈身后,刚才一直在低着头装死,这会儿也凑了上来。
“怎么感觉咱们这位状元不是很高兴啊,她总算如愿以偿赢了沈临一次,怎么反倒苦大仇深的。”
苦大仇深倒不至于,不过陆景亦的态度确实有点敷衍。她草草读完就下了台,坐回了一班的队伍里。
眼看着年级主任接回话筒,准备“简单补充几点”,台下刚燃起的一点热情又消失殆尽,学生们纷纷回到自己的世界,头也全部低了下去。
“唉,就差2分,要不然今天的新生代表就会是沈临了。他要是新生代表,十一中那帮人也就能闭上她们的嘴了。”屈绵绵还记挂着那场未完的战争,“季陵让的成绩跟沈临可没法比。”
周窈忍不住回头。
各班的队伍都排的很长,女生在前男生在后。她位置比较靠前,回头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阳光也晃得人眼晕,很难分清谁是谁。
正打算转回去,后面低着头的人群里突然有人抬头,心电感应似的和她对上了视线。
周窈伸手挡住晃眼的阳光,定睛一看,正是她想找的人。
沈临个子高,几乎坐在九班队列的最后面。两人之间间隔着大半个班级的同学,周窈的视力又差,能认出这人是沈临已经够不容易了,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就在这一瞬间,在九月下午铺天盖地的阳光底下,在年级主任拖长声调的谆谆教导中,隔着这段不算遥远的距离,周窈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答案,关于自己为什么会考上七中的答案。
老天爷从没有什么一时兴起的慷慨。
她来七中,就是来还债的。
事情描述起来非常简单,太简单了。
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天朗气清,鸟语花香。
周窈坐在中考的数学考场上,第一次感觉试卷上的题目没那么陌生。
事实上,她竟然觉得自己做起来有点得心应手。
这种感觉太难得,自打她小学毕业就没怎么出现过,所以她相当珍惜,答得分外卖力。
不知道是不是大脑钝化已久,承受不了这种超水准的运转,导致身体机能出现了紊乱。
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几分钟的时候,正在专攻最后一道大题的周窈,突然流鼻血了。
她反应很迅速,第一时间捂着鼻子远离了自己的试卷,没有让它沾上血迹。
考场里一共两位监考老师。讲台上的女老师发现了周窈的异常,立刻走过来查看,准备带她去卫生间处理。
血流的很急,周窈半仰着脑袋,都能感觉到喉咙里的腥甜气息。
她跟在监考老师后面,晕晕乎乎的往外走,一边试图不让血往喉咙里倒灌。
不看路又心急,没走两步,周窈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绊了一下,就一头栽在了当地。
或者,准确点说,是栽在了一张桌子上。
在桌面上磕了一个很标准的头。
一瞬间她都不知道到底是鼻子疼还是额头疼,整个人都磕傻了,捂着鼻子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一点。
等她被扶起来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闯祸了。
监考老师一声惊呼,过来帮她按住鼻子,兵荒马乱中她还是看到了自己的杰作。
这张桌子的主人成了无辜的受害者,他的试卷此刻已经面目全非。周窈的鼻血没有弄脏自己的试卷,反倒在别人的卷子上开出了一片花。
不过周窈没时间留在这道歉,为了避免悲剧再次发生,监考老师两手并用,几乎是把她拖去了卫生间。
血好不容易才止住,回到考场的时候还有不到五分钟就要收卷了。
周窈心慌意乱的写着解题步骤,一边往旁边偷瞄那位受害者的情况。
他就坐在周窈右边那排靠后的座位上,正在低着头写卷子,运笔如飞。
终场铃很快就响了。
在座位上等待老师收卷的过程中,周窈只觉得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等到监考老师宣布大家可以离开考场,她顾不得收拾桌上的文具,急急忙忙跑过去道歉。
“同学,真的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你的卷子怎么样了?”
受害者已经收好东西,站了起来。
他个子很高,站起来给了周窈更加强大的压迫感,由内到外,从身到心。
她有点狼狈的站在那里,从没有觉得这么无助过,手心全都是汗。
考场里乱哄哄的,其他考生都在往外走,走廊里也已经人流攒动,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
“没事。”他的声音在周围的喧嚣中显得格外好听,也可能是由于周窈的心理作用,“都解决好了。”
周窈终于敢抬起头来,之前手忙脚乱的,根本没有看清他的脸。
他正好也垂眼看她,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即便是怀着深深的负罪感,周窈也发现他长得很好看。
眉眼如画。她描述能力匮乏,只想到了这个词。
他一看就是那种在校园里很受欢迎的男生,单凭长相,就能符合青春期少女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周窈有点发怔,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与眼前这人特别不搭,根本就不是一个画风。
她右边鼻孔里还塞着止血棉球,由于刚才被老师往额头上拍水,前面的刘海也湿哒哒的,散乱地歪在一边,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真的很对不起。”周窈总算记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逼着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希望不会影响你的分数。”
全是废话。她自己都觉得这道歉干巴巴的,屁用也没有。
不过他笑了笑,接受了这无用的歉意:“真的没事,不用放心上。”
周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内心的负罪感好歹消退了一些。
中考这么重要的考试,又是数学这种拉分的科目,要是因为她影响到成绩,从而耽误了前途,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不过既然他说了没事,那应该就是没事了。
回去的路上,周窈暗自祈祷,希望老天保佑这位心怀大爱的道德模范考一个好成绩,不要被自己耽误了。
都说好人有好报,更何况,他还长得这么好看。
锦城中考的考场分配制度很严格,每考一门都要换一个考场。在剩下的考试里,周窈再没有遇到他。
后来成绩公布,她意外考出了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分数。
尤其是数学,比以往测验时的分数高出很多,简直是超神般的发挥。
她没有那位考生的联系方式,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没办法知道他考得怎么样,只能继续为他祈祷,希望他的分数不要受到自己的影响。
结果来到七中的第一天,屈绵绵给自己讲沈临丢掉状元的故事,重点就是数学卷子因故没答完,当时她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从来都那么准,中午在教室看到沈临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中考状元,一生只有一次的头衔,因为她丢了。
偏偏沈临还不计较,甚至主动提出用那包愚蠢的软糖来抵消,本来由于他的大度,周窈以为自己可以放下负罪感。
可是这个下午,看到陆景亦代表新生发言,听到屈绵绵为沈临惋惜,她才真正认识到中考状元意味着什么。
也许沈临真的不在乎,可是她在乎。
她凭什么因为自己的过失影响到别人的人生。
流鼻血当然不是她能控制的,摔倒也不是她的错,可加到一起,后果还是应该由她来承担。
大概就因为这个,老天爷才让她这个班级第六考来了七中,让她分到了九班,让她和沈临做了同桌。
在过往十几年的人生中,周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相信过命运。
还有一件可以确信的事,她这个人,从此就是沈临的门下走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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