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谆谆教诲是非分
苏凰初时有些发热，一躺就是两天。脑子里的意识一时清醒一时混乱，恍惚中正被孟师阳追着漫山遍野的打，又梦到和宁昭华在演武台上战的酣畅淋漓。半梦半醒间有双手一直关照着她额头的温度，冷了有人加被，热了有人扇风，一喊渴马上就有人端茶倒水。
睡够了，便睁开眼。
苏凰的第一眼，看到了一个球，说是球有点不妥，因它并不是很圆，且皱皱巴巴的有些发青，像剥了一半皮的核桃。上面镶着两个拳头大的鱼泡眼，争先恐后的挤在一起，一个类似鼻子的凸起下挂着条晶莹剔透的水状事物，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是啥。
苏凰被这东西吓得有些惶恐，喊了声“师父师娘救命！我床前有核桃精！”她如砧板上的鱼一样扑腾了几下，又龇牙咧嘴的摔回了床上，孟师阳这回抽的很是均匀，前后左右都是伤，摔哪里都觉得疼。
核桃精看她痛得发晕的脸色，干巴巴的说道“小师姐，我不是核桃精，我是阿榕。”
苏凰冷静片刻，从鱼泡眼里看出了几分清秀文静的影子。别说，确有几分像他小师弟，再看看那一身靛蓝卷银边的衣服，心中一骇，问道“阿榕，你你这是被谁欺负了？”
“……”段玉榕被称为核桃精，心中有几分委屈，但一想到自己永远是被挡在后面的那一个，又觉得自己很没用。他眼眶子里又蓄出了几颗珍珠粒，带着哭腔道“你以后能不能别挡在我前面了？”
苏凰举起垂在床沿的胳膊，顺手揉了揉段玉榕整齐的发，有些好笑道“你是不是傻，我不挡在你前面谁挡？”她想了一下，找出了一个鲜活的例子，道“就像我每次闯了祸成师兄都会挡在前面一样。”
萧焕和傅卿听到声音便从正堂走了过来，实在是苏凰的叫声着实吓人，令他们以为有人不小心断了气。
萧焕看了眼段玉榕惨不忍睹的脸，心里也以为是哪里的核桃成了精，但他身为师父，自然要有师父不同寻常的镇定。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对傅卿道“你先带阿榕出去，我有几句话想与阿凰说。”
萧焕从旁边搬了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木凳子，大约暮雪堂里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他坐在床头，想到两日前苏凰被打的奄奄一息的模样，先是一叹，然后气氛就变得有些沉重。
苏凰很善于打破这样的气氛，于是问道“师父，我刚才听到外面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你是不是又把茶杯砸了？”
“咳、阿凰啊。”萧焕脸上的愧疚之色一闪而过，换上了一副谈正事的专用表情，问道“你可知那日被责罚时，师娘要护你我却不让，是为何？”
苏凰没想到师父要和她谈论的是这个问题，她自知这件事做的过分，因此孟师阳罚了也就罚了。他以为萧焕没有拦着是怕火上浇油，她犹豫了一会，道“是因……我爹娘？”
在雪峰云台上提起苏凰爹娘，没有人会不为之叹息。苏缙作为雪峰云台最得意的弟子，本就是做好了接任掌门的准备，若非他与苏凰她娘出了意外，此刻坐在皓月长歌的大约也不是孟师阳了。
苏凰虽知爹娘之死与鬼君有很大关系，却从未听人正儿八经讲过，当年那件事后，苏凰是被自己娘亲藏到别处，直到五六岁上头才被萧焕带回了雪峰云台，这还要归功于他总喜欢往家里捡东西的毛病。
“那只阴魂的事，你觉得自己可做错没有？”萧焕又换了另一种方式问道。
苏凰拉回思绪仔细想了一下，却不知萧焕何出此言。既然孟师阳已经痛抽了她一顿，那自然是认为她做错了，萧焕没拦，自然也是同意孟师阳的想法，错不错也轮不上她来说啊。
她道“只是偶然遇到那魂魄，在捉恶魂遇到危险，是她救了我一命，大概……也算不上错吧。”
萧焕点点头，看着她能自己分辨是非，于是流露出一股像是追思的情绪，声音欣慰“阿凰，其实你的性子真的很像苏师兄。”
苏缙带着萧焕参加三宗剑会那时，孟师阳只是雪峰云台一个天赋不甚出挑的内门弟子。他虽年长，却因错过了开蒙的年纪，于修道上不十分显露才华，按着入门先后的顺序，还要称苏缙一声师兄。
苏缙当年最喜结交朋友，孟师阳见他与人结伴同游，只能远远看上那么一眼，然后勤奋勤奋再勤奋，用所有时间来弥补开蒙太晚的缺憾。萧焕想，大概每个门派中都有那么些个天赋不高却异常勤奋的弟子吧。
苏缙为人，一向只做自认为对的事，他曾说是非对错不过是个因果，因此他遇到漓娘的时候，他认为这个情爱便是因，既未妨碍到他人，那最后是甜果还是苦果又何必在意？
这念头许多人不敢苟同，萧焕却觉得很对。而若说萧焕对于自己师兄的所作所为是一直理解并支持，那孟师阳便是崇拜中带着强烈的维护了，他一直认为苏缙是被男女之情所害，才不喜欢漓娘，更厌恶鬼君。
苏凰轻嗤了一声，哼道“这就是死老头一直追着我打的原因吧，这么小气。”
萧焕笑了一下，不置可否道“我一直佩服苏师兄的敢作敢为，但我并不认为这种方式值得被效仿。阿凰你要知道……人有时候想要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太难了，难得不是那个坚持，而是看到最后的那个苦果。”
苏凰看着萧焕想了一会，歪着头搭在被子上，道“师父不会是想告诉我既然做了，挨打也是活该吧？”
萧焕难得有几分做师父的样子，说出的话也很难得的有道理，他拍了拍苏凰的肩膀，道“是这个意思，若你想坚持你认为对的事，便要承受别人眼中错的事，这世间没有几个苏师兄，若受不住，不如趁早弃了。”
苏凰被他一噎，道“师父……你真的是，很会打击人。”
萧焕但笑不语。
苏凰问道“那师父认为对的事应该被坚持吗？”
“自然是应该的，但对的事在各人心中皆有不同，对亦非真正的对，错也并不只是错，不过是自己的选择罢了。”
苏凰被这些话绕了半天，觉得有些受不住，道“我不想跟你打禅机了，我头疼。”
萧焕知道她听进去了，也不在意她嘴硬，道了声‘好好休息’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想到一桩事，对她道“不要太埋怨你师伯，他为了让你养伤将离开的日子往后推了推，你还能休整个七八日。”
对于这种不只打了个巴掌，而是打了几百个巴掌后才给个甜枣的行为，苏凰深觉得欣赏不来。
三宗剑会已经结束，各宗门弟子经跟着师长离开，只有前四的弟子留在了雪峰云台，根据三宗师长的商议，仍将各派弟子的历练之所定在了童戎福洞。
依苏凰所见，童戎福洞与其用了那个福字，不若改称‘童戎魔洞’更为贴切。作为与鬼府幽冥都并称的两大凶地，里面封印了或大或小、或强或弱的上百只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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