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君子之剑现风霜

　　出行前，有历来积攒下的那么几条规矩需要明了第一，既为游历，从雪峰云台到童戎福洞不能御剑，最多只能御风。第二，不许打着师门的名号当幌子在各地寻取便利。第三，远离歪门邪道，守正不阿，以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为己任。

　　苏凰十分怀疑，这最后一条可能是孟师阳自己临时加上说给自己听的，不论如何，只要不在孟师阳眼皮子底下，那都是十分可喜可贺的一件事。

　　因三宗门下弟子众多，若以内门嫡系弟子的身份出行，无疑在任何地方都会得相应的帮助。因此几个人都换下了那身内门弟子才会穿的装束，只着布衣行走，看着像是再普通不过的江湖游侠。

　　苏凰心情甚佳，难得挥金如土的买了两个肉包子，她和阿榕一人一个。

　　她吃了几口走到宁昭华前，见他换下了那身层层叠叠，一走路就会飘起的白绫锦缎，道“宁公子，以后若有谁敢说你的仙气是靠衣服造出来的，我第一个不服！”她有些手欠的摸了一下宁昭华身上的白布，觉得普通白衣没以前那么生人勿近了。

　　相比从前飘逸轻薄的绫罗绸缎，布衣更能将身材显得紧致。宁昭华里面穿了件袖口紧束的白色劲装，外面罩了个白袍子，腰间用布带随意一系，显得宽肩窄腰，身材修长。

　　苏凰先惊艳了一下，又有些可惜道“不过我说宁公子啊，既出了远门，为何还坚持穿白衣？别怪我没提醒你，就这身衣服用不了两天绝对成灰色。”

　　宁昭华侧了一下身子，似是想避过她的手。

　　苏凰最喜欢看他摆出这幅难以亲近的模样，而她最大的兴趣就是打破这框子，于是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下次穿红色吧，你穿红色绝对比那什么风骚鬼君好看多了！”

　　“别说啦阿凰！没见宁公子不想理你嘛，包子给我咬一口！”钟情如狼似虎的从后面扑了上来，苏凰转了个身躲开了，从上次被他扑的浑身是血开始就长了教训。

　　潇湘看着钟情皱了一下眉，声音从后面传来，担心中掺着些不以为意，道“钟公子，你这样跟着我们真的没问题吗？”

　　按照三宗剑会比试的结果，钟情只排在第五，按理是不能同行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以往的规定，更是因为童戎福洞中十分危险，故而能力不足之人不得入内。

　　“没问题，我爹根本不知道我跑到什么地方了，而且阿凰会保护我的，绝对没问题！”他喜滋滋的用肩膀推了下旁边的人，也不知在骄傲个什么劲儿。

　　苏凰双手环胸退后了一步，默了一默，对他认真道“钟兄，我以为……一般这种时候，你身为一个男子，主动保护我才是正理。”

　　“别闹了阿凰，你又不是一般女人，千万别弃我于不顾！”

　　自前日与宁昭华和阿榕闹得不愉快，苏凰便一直很担心出行中的尴尬。好在阿榕生气不会生太久，宁昭华又是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令她大松了一口气，况且有钟情在身边，有多少尴尬都能化解。

　　行了几天，走过了许多繁华的城镇，并没有遇到什么妖怪作乱，于是他们便从郊外御风而行，向着西南方向的童戎福洞走。

　　苏凰喜欢露宿野外，钟情却是个不吃肉就难受的性子，潇湘从小在观沧殿修习也不十分住的惯草地树枝。因此，每隔几天苏凰便要跟着他们在镇子上歇歇脚，心疼银子的同时也打打牙祭，钟情一贯娇生惯养，挑的都是当地最有名的酒楼落座。

　　众人又跟着苏凰在林中晃了几日，唯一吃到的肉类就是两条鲜鱼汤，且那鱼还是十分瘦弱的形状。钟情觉得嘴里甚是寡淡，于是抓了好几个人来问，才在林子外五十里外的一处大镇上寻了处擅做荤食的楼子。

　　苏凰哄了好几日，终于不用再看冷冰冰的段玉榕，依旧和她亲近的与往常无二。她倍感欣慰的同时，忍不住往段玉榕碗里夹了几道菜，道“阿榕尝尝这道凤尾鱼翅，还有香菇百味鸭掌，这个肯定好吃……”

　　段玉榕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样高的菜品，握住了那只还在忙碌的手腕，在她耳旁轻声道“小师姐别夹了，碗中放不下。”

　　他们坐在最角落的一桌又刻意低调，所以不怎么引人注意，好在修道之人五感敏锐，整个酒楼的一举一动都能感知于心。

　　饭吃一半，听到不远处传来个女孩的声音，听上去纤细软糯，十分动人“不好意思，请问童戎福洞怎么走？”

　　被问路的道“什么童戎福洞，听都没听过，有这个地方吗？”

　　那姑娘倒不失望，大约同样的结果已经问了多次，于是只微微一笑道“没关系，谢谢你。”

　　钟情听到姑娘的声音，从角落里露出一个脑袋，看了眼外面头戴斗笠轻纱的姑娘，疑惑道“奇怪了，除了咱们还有人去童戎福洞，这不应该啊。”

　　苏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了个弱柳扶风的身影。

　　只见那姑娘刚要离开，却被四五个男子围住了。围住姑娘的人每个身上都背了一把剑，看服饰有几分像山君门不入流的俗家弟子。这些俗家弟子与门主没有血脉关系，不算登堂入室，最多是个练了几年剑术的武者。

　　那几人明显不怀好意，自以为风流的笑道“姑娘要去童戎福洞做什么？问咱们啊，咱们都知道。”

　　“我……只是去找人，你们真知道？”

　　几个俗家弟子又围近了一些，身子都要贴在那姑娘的身上了，其中有个人想抓住那只轻盈的胳膊仔细摸一摸，另一人动手去掀斗笠。

　　潇湘将手中的筷子轻轻架在了筷枕上，举动优雅显示出良好的教养，道“童戎福洞封印的全是魔物，平时罕有人迹，怎会是找人呢？”

　　钟情在旁边摩拳擦掌，他平日最爱惜样貌好看的美人儿，这姑娘体态颇为羸弱，举手投足十分动人，必能在钟情的册子上添上不凡的一笔。

　　“你们怎么回事，人家姑娘问路又没问到你头上，动手动脚的凑什么热闹？”

　　眨眼的功夫，钟情果然自己跳了出去，一副愤世嫉俗的大好青年派头。

　　几个俗家弟子看了眼钟情手中的剑，不认得；又看了眼他辨不出门派的旧衣，还是不认得。于是仗着人多势众，不将他放在眼里，问道“什么人，在山君门的地头上撒野？”

　　钟情最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且自他认识苏凰后，境界便不止满足在看热闹的层面上，而是致力于凑热闹。他的凑热闹又与苏凰那种冷静自持的凑法不同，而是三句话不合就开打，实打实的凑法。

　　他一拳往人脸上招呼过去，骂道“让你仗势欺人，我跟你们少门主喝酒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说完又是一拳。

　　看到两方人为自己打了起来，那姑娘也没被吓跑，只是捏着剑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帮忙。潇湘虽一贯看钟情不顺眼，但更不喜欢那些轻薄女子的俗家弟子，于是也提着剑走了过去，这几步仍走的妙曼多姿。

　　段玉榕看了眼苏凰，似等着她对自己发号施令，然而她只是拍了拍段玉榕的头顶，道“没事，打架钟兄一个人就够了，你吃你的饭。”

　　苏凰夹了口菜放到嘴里，一边看钟情表演英雄救美的戏码，一边对宁昭华道“那姑娘手中的剑不是第一次见了吧，挺特别的。”

　　宁昭华点头，看向女子手中握着的剑。上雕刻着梅、竹、松岁寒三友，皆是君子之意，这把剑虽比不上霁雪，但在记载兵器的书籍里使劲翻翻，说不定还能在一百七八十页翻到。

　　苏凰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大概记得看过的书，这是那柄被称为君子之剑的‘风霜’，好像是哪个小宗门的东西，至于是哪个，她……没注意。

　　“长青阁早在十五年前就被人灭门不存在于这世上了，这剑应该也消失了很多年，一直未被找到。”宁昭华道。

　　哦，对了。苏凰忽然想起来，她之所以对这个长青阁有些微弱的印象，还是因为读《宗门史注》的时候看到过这个门派，大概是个什么千古流芳的意味吧。她当时还觉得这名字起得不太好来着，虽是长青，却不过两代灭门，令人唏嘘。

　　说话间，那边钟情和潇湘已经将人打出了门外。

　　钟情大显神威，带着姑娘走了进来，还安慰了人家几句。没等他询问，却见姑娘主动将自己的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柔弱清瘦的面容。令人惊讶的是，这竟是七夕那日与钟情打过照面之人，就是被苏凰评过一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姑娘。

　　这也就是苏凰与宁昭华所说的不止第一次见，不过能注意到姑娘佩剑上花纹的，估计也就他们两个了。

　　钟情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全无刚才的威风，盯着姑娘的脸结巴道“秦、秦姑娘，怎么是你啊？”

　　秦婳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样，柔婉动听，她一双杏眼也含着高兴的意味，道“今天真是多谢你了，钟公子。”

　　钟情突然变得束手束脚，做小伏低的将秦婳请到他们那一桌，红着脸对其他人介绍道“这、这是秦姑娘，之前我们见过一面，你…你们认识一下。”

　　秦婳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众人一眼，道“打扰你们了。”

　　潇湘也坐回了座位上，她的声音虽也很柔和，但与秦婳的温柔不同，而是一种音调较高的优柔，她微笑问道“刚刚秦姑娘说自己要去童戎福洞，姑娘可知童戎福洞是何地？”

　　秦婳看了他们一眼，不知该不该说，又看了钟情一眼，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才道“我是为了找人。”

　　“秦姑娘你要找什么人啊，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上忙。”钟情马上接了一句，待反应过来时才有些不好意思。

　　苏凰瞧这他这样殷勤，止不住眉眼一弯，起了个悠长的调调儿“啊呀，钟兄真是很积极，看来与这位秦姑娘很是有缘啊~”

　　她很乐意多看一会钟情窘迫的样子，于是接着道“忽然就想吟诗了，那句怎么说来着？哦……对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然后笑眯眯的被钟情捂住了嘴。

　　潇湘看他们没正经的样子叹了口气，很有条理的对众人道“还是先听听秦姑娘怎么说吧。”

　　据秦婳所说，她也是从雪峰云台一路往南方走才到这里的。那日七夕所遇也是因她在寻去雪峰的路，大约是不熟悉又没人指引，她到时恰好和众人错过。她求见的是孟师阳，见到的却是成越，自然，告诉她童戎福洞在南方的也是成越。

　　众人面面相觑，这故事听起来怎么有点巧，且秦婳到现在也没有将话说尽，似乎还对几人存着不信，所以众人也都沉吟下来。

　　潇湘知道她还有防人之心，出于高宗名门善于助人的门训，亮出身份道“我们就是三宗弟子，若姑娘你遇到了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你真的是三宗弟子？请问你是雪峰云台的弟子吗？我想向你们打听一个人！”秦婳眼睛一亮，似看到了希望。

　　潇湘闻言，觉得自己过于积极显得尴尬，但她还是笑了一下，答道“不是的秦姑娘，我是观沧殿的嫡系弟子，我身边的这两位才是雪峰云台的弟子。”

　　要找雪峰云台的弟子，且还去了童戎福洞，那肯定在苏凰和段玉榕二人之间。话虽如此，可众人的目光没一个落在段玉榕身上的，也难怪，看来看去他也不像是个会惹事的人。

　　苏凰用筷子夹了个鸭掌里的豆子，懒懒搭话道“你要问谁，说来听听。”

　　秦婳朝说话的人看去，只见是位身着蓝衣，意态闲散的少年。少年带着笑意，笑的不深，却自有股宠辱不惊的安定，令人不由自主的相信和亲近，于是她呼出了一口气，道“苏凰，苏师姐。”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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