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心满意足魂飞去
岑公子看不下去的时候就在旁边规劝两句，反被苏凰贴过来聊天。例如岑公子年岁几何，生前有没有喜欢的姑娘，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做媳妇儿？或是岑公子赢了天子之师一定会被嫉恨，说不定是让人害死，你想不想去索命之类的。
观棋不语对苏凰来说，不存在的。
棋下到中盘的时候，正在开玩笑的苏凰看到岑公子本就惨白的脸色白上加白。他似乎抽了几口气，略作凝神，然后全神贯注的投入到棋盘中，一副要破釜沉舟的样子。
苏凰对此表示怀疑，心道小岑命都没了只剩下魂，已是破无可破沉无可沉了。
再后来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小岑都没有再理过她。
苏凰歪在榻上，一眼都不愿意去看错综复杂的盘面，黑白两子如何厮杀她也并不清楚，只是半带着困意帮小岑落子，萎靡在榻上的姿势也越来越懒怠，都快躺下去了。
半空中的月亮生了一轮，又落下去，棋盘上终于到了收官。小岑和宁昭华将能接的，能提的子都收拾干净，黑白双方一算，白棋赢了两目半。
宁昭华将白棋收好盖上，有条不紊的展了展有些发皱的衣袖，对岑公子道“你的棋，下得不错。”
他的语气似是在赞扬，高高在上，像是前辈对后辈的一种肯定。苏凰将心放了下来，却看到岑公子跪在地上微微颤抖，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她稍微惊异了一下，不就是输了两子棋吗？这小岑也太不堪打击了。
苏凰最受不住的就是美貌少年泫然欲泣的模样，于是拍了拍小岑肩膀，道“没事，胜败乃兵家常事，两目而已嘛，不多不多。”
小岑哭的很伤心，一副弱不禁风梨花带雨的模样，那样子飘飘摇摇，扶都扶不住。苏凰此生虽然常被孟师阳叫做混混，但还没做出过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阴魂这种事，于是便想将小岑搂在怀里安慰了两下。
手一动，却被一道不咸不淡的视线扎了一下，缩了。
过了好一会，小岑才缓过劲来，对宁昭华垂袖一礼，道“公子这盘指引棋下的甚妙，自我十二岁出师，再没有体会过被人指导的滋味，真的很感谢你。”
指引棋？苏凰惊讶的看了一眼宁昭华，指引棋是棋艺高超之人为了指点别人所下，也就是说他根本没用全力与小岑对弈，而赢的这两目半，也是他控制之后的结果？
这……就有点伤人了，难怪小岑哭的这么伤心。
宁昭华微微颔首，算是应承了他的感谢，平淡又不失直白道“如果你想离开这个世界，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小岑拭了拭眼角的泪水，从地上爬起来，又对苏凰行了一礼“多谢两位为我对弈一局，如今我终于可以了无牵挂的离开了。”
说完，他释然的笑了一下，笑的如释重负，眼睛闪着温柔而满足的笑意，像是晨间的第一缕阳光，满心欢喜。
苏凰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执着，她心中有些难过，感叹天妒英才、红颜薄命。否则像小岑这样的高门名士，本该带着惊人艳羡的才华荣耀一生才是。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小岑，于是对宁昭华道了句‘稍等’便拉着小岑苦口婆心道
“小岑啊，等一会路过奈何桥千万别回头，喝孟婆汤的时候慢点，其实那个汤一口就管用，也不用全喝了的。还有……希望你能投个好人家，下辈子别再边走路边看书了，这么死了怪可惜的。”
小岑有些感动的对她道了句谢，含着笑意对他们二人看了一会，忽然又行一礼。这一次比之前的更加郑重、更加认真，他一字一顿道“在下岑孜然，还未知晓两位的姓名，相识一场，不知可有机缘结交？”
身为名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们不随意结交，可一旦遇到赏识懂得之人，便又是士为知己者死的风仪。
只是可惜，即便互通姓名，小岑已经没有时间了。自忘川行宫起，至奈何桥上终，短暂如昙花一现，令人伤感。
苏凰微微一愣，看着小岑郑重其事的模样，叹息道“苏凰。”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道声音“宁昭华。”
当岑孜然的身影越来越淡，只剩一张心满意足的笑脸时，苏凰问了宁昭华那盘指引棋是否是他有意为之，而盘中的那翻长考到底是为什么。
宁昭华回答，像岑孜然这种以下棋听琴为执念的阴魂，若不在心理上完全将他击溃，他反而会因遇见对手而生出更多执念。因此中盘的长考，他只是在考虑如何能让他输的心服口服。
小岑是否心服口服苏凰不知，她倒是心服口服，宁昭华这厮要是坏起来，那可真是太坏了。
……
西南，江州。
三日前，小岑的魂魄被宁昭华用一记净神符箓化去，当岑孜然在一片荧光中消失的时候，那张他们追踪许久的缚魂咒也显现出来。苏凰不敢在原来的符咒上面直接动手脚，于是便利用镜像造了张一模一样的东西出来。镜像符咒是由一种牵引术衍生而来，因只是镜像，所以时效有限，且只能用作追踪而无实际缚魂的效果。
离开忘川行宫前，宁昭华说自己还有事办先行离开，待他事了之后再赶上来与苏凰汇合。一则，苏凰十分好奇宁昭华需要办的事到底是什么；二来她并不相信一个路痴能够找到正常的路赶上来，所以她便远远的辍在后面，上演了一出追踪的戏码。
然而，事情还是出乎了苏凰的意料。
她虽无意中得知了宁昭华是个路痴的事，但她并不知道这个路痴的程度已经到达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程度。且不说太阳东升西落，北斗夜晚高悬，就是带块罗盘也不至于随便走个方向就是错的吧。
宁昭华确实拿出罗盘看了，而且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即便看了罗盘，随便走个方向也还是错的。
……
就在宁昭华从半空中落下，完成了第二十八次问路之后，苏凰终于跟着他来到一个名叫上曲的村落，村落中有户姓郑的人家。
姓郑的人家以务农为生，住着茅草屋，破破烂烂的院子里养了只鸡，苏凰发誓，她这辈子没有见过比眼前这只还要瘦的鸡了，看来真的是穷的发酸。这户人家除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还有个刚刚死去的女儿，因受了别人的聘，已经合了坟。
这户人家死了的女儿便是那日幽冥都被迫的冥婚的新娘，苏凰没想到宁昭华是来办这桩事，于是有些诧异。诧异之后心底一笑，作为上玄天清境的高徒，宁昭华定是十几年如一日的修道，像这样的俗务一定没亲自处理过，于是她有些好奇，继续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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