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蓝衣似海前尘事
阿姒已经很久没梦到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了。一个方寸大的黑屋，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一个内心丑陋动辄打骂的狗男人！永远冷了馊了的饭菜，蟑螂和老鼠就睡在自己身旁吱吱乱叫，以及……被生生砍断的腿。
她在夜里惊醒过来，双手捂住嘴嘶吼。
若有人看到眼前的场景，必定觉得诡异！阿姒声嘶力竭的坐在床上发疯，她双目通红，却只张着嘴没有声音！
这是无声的，诡异的呐喊。
她恨自己为何不死，这样便可以化为一只怨魂厉鬼，生生世世纠缠在那个狗男人身边，让他永生永世不得安生。
是了！与其被人抛弃无比凄惨的活在这个世上，还不如去死。死可不是什么不好的事，而是解脱，轻轻松松的解脱，多好。
阿姒又无声喊了一会，然后嘿嘿低笑，迅速恢复平静。她的疯狂，她的冷漠，全都带着种病态的阴沉，令人心生寒意。
可惜呀~狗男人死的太轻松，就算时常被她从记忆揪出来反复凌迟，就算想了无数种方法让他再死一次，都没有用了。
这么想着，她笑的更开心，更冷，笑了一夜，直到天明。
人常说福无双至，可有些时候福气也是会结伴而行的，比如对于秦家来说，能够喜获一双麟儿就是天大的好事。
陆东笙有孕的消息就像一场甘霖，将最近几个月紧张的气氛浇了个清凉。
秦母和颜悦色的嘱咐儿媳要注意身体，可陆东笙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若非肚子里这个孩子，眼下银珠已经娶进了门，秦母会把她当做不会生育的晦气女子。
不过是运气罢了。
秦子戚高兴到无语言表，他在窗外紧张的站了一天，嘴唇动了几下却不敢进来打扰。而后事事留心，每天带回可口的小食，那些用来哄孩童的甜食长得十分可爱，总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西南之地多妖魔，长青阁作为镇守此地的大宗门，对祛除邪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每年一到惊蛰的气候，不仅山中虫蛇复苏活动，就连妖魔精怪也伤人的愈发频繁，这是一年之中长青阁最忙的时候。
秦子戚每日早出晚归，回到房中也很少上床休息，只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妻子。不知是不是错觉，陆东笙觉得他近日越来越沉默，笑容也越来越淡，都快寻不见当初那个永远带笑的模样了。
她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中却很心疼，便时常备上清粥小菜，摆在房间或是正堂的堂屋里。只要秦子戚回来的晚，总有东西将就。
接连几个月废寝忘食，心中又藏着许多事。
一日，秦子戚浑身是血的回来，去湢房洗漱了许久都不见人影。陆东笙过去看，发现他一动不动的晕在池子里，病倒了。
阿姒在房中陪着她照看，却不顶什么用。除了陪陆东笙偶尔说话，便只会睁着那双大的有些夸张的眼睛，静静盯着昏迷不醒的人和陆东笙的肚子看，偶尔嘿嘿一笑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银珠受了秦母所托前来探望，她腹中的孩子比陆东笙怀的晚，看起来却不止大了一圈。
“小哑巴，你最近养的不错啊。”阿姒追到院子外，口中塞着一块小天酥“行了，别装的老实巴交，你要真这么安静听话，很多事也不会发生了对不？”
自从上了秦子戚的床，坏了秦子戚的种，银珠便愈发沉默寡言起来，更没主动与旁人或是阿姒说过一句话。她问“有事吗？”
阿姒砸吧砸吧嘴，将小天酥吞到肚子里，似是陶醉在美味中，道“没事，就是心情好。自从夫人怀孕之后，每天都能收到秦子戚从山下带回来的小食，夫人当然是不爱吃啦，反倒便宜了我，你说我开心不开心？”
秦子戚，他对一个人的衷情，也是对另一个人的绝情。两个女人的肚子里，同样都是他的血脉，可一个备受宠爱，一个却百般冷漠，实在不公。
银珠秀气的脸蛋忽然变了一下，然后很快被压下来恢复沉默，令人看不清心绪。
看她那副矫揉造作的表情，生怕别人发现她是个不要脸、心机重的女人似的。可她，本来不就是嘛！阿姒心中鄙视了一下，忽然夸张的叫道:
“哎呀！前两天秦老夫人还想着娶你过门呢，没想到正经的孙儿来了嘻嘻，她怎么不管你了呀？啧啧啧，还是夫人命好，生下来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少阁主，金贵着呢，你嘛~”她撇了一眼银珠的肚子，不以为然的表情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块小天酥“你吃不吃？”
银珠伸手‘啪’的打掉那块还在掉渣的东西，怒火中烧的看了她一会，沉着脸离开了。
自怀孕后，陆东笙的口味变得有些奇怪。她总想着酸辣的食物，尤其爱喝胡辣汤，即便在暑热的天气里喝的大汗淋漓，那也舒畅。
一个病着，一个娇贵着，小厨房就只能每餐做两种口味的饭菜，麻烦的紧。
阿姒去厨房端走那两碗颜色迥异的汤，刚要迈出去，忽然又折返回来。她笑嘻嘻的看着两份吃食，稚嫩的脸上一半忧愁，一半快意，像个半哭半笑的瓷娃娃，看着有些怪诞。
她掏出一个筒子，在两只碗前各自比了比，起初还有些挣扎和犹豫，却又马上笑了。一只豆大的半透明的虫子爬了出来，顺着瓷碗弯弯绕绕，然后钻入一碗汤不见了。
房里，秦子戚已经转醒。他一睁眼便看到了陆东笙眼下的乌青，心里一阵心疼，哑着嗓子道“你几个晚上没睡了？”
陆东笙拿了只靠枕垫在他背后，道“看你浑身是血回来睡不着，而且你病成这样，也只剩我一个能照顾了。”
为什么只剩了她一个，因为阿姒喜欢胡闹，还因为银珠。
秦子戚头次听她主动提起这件事，心中急了一下，引得咳嗽阵阵。他连连摆手让陆东笙不用担心，然后一把握住，按着胸口喘气道“东笙，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说别的也无用了。
陆东笙心里也是一叹。
她的夫君，是个温柔至极的人，无论别人如何冒犯也不会放在心上。有了错，不会说出来，只会往自己身上揽，以两难之境生生的逼死自己。这些她都了解，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啊。
“我没怪你。”陆东笙摇摇头，略作沉默，对他道“以后孩子长大了，你要好好教他。”
秦子戚先是惊喜的看了她一眼，见陆东笙含笑低头似是原谅，顿觉云开雾散。他埂了梗喉咙道“好。”
“教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
“好。”
“教他清净为人，坚守本心。”
秦子戚清淡的眼睛弯起来，拉过她道“好”
西南之地，夏季太长，一直闷热潮湿，眼看着陆东笙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走有些费力。
长青阁请来了许多高宗子弟，大多是与秦子戚的朋友，他们来庆祝他喜获麟儿。黔州的风俗，不兴给孩子办满月酒的那一套，而是在女子生产前来办‘春秋宴’，借着冲喜之意给女子添福，但求生产时母子平安。
秦傽和夫人在‘千秋一色’的正堂上招待客人，怕近日暑热难消，所以让陆东笙不用急着过来。秦子戚陪在她身边，修长的手正握着把刀认真削苹果，问道“我见你最近睡得不好，夜里总是喊疼，哪里疼？”
陆东笙迷惑道“有吗？我不记得，大概是孩子踢我踢得痛吧。”
秦子戚笑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忽闻外面有人敲门，然后咳嗽了一声。那咳嗽是故意清嗓给秦子戚听的，带着玩笑和熟稔，应是他的知交。
陆东笙顺着院门看去，敲门之人只露出小半个身子看不到脸。但见一角靛蓝色长衫，颜色如同黎明下的海子，深沉平稳、却又清贵明朗，上面绣着古朴的银纹，平添了些许庄重。男子正一只手插在腰带上，拇指上带着个非金非玉的灵戒，看上去像深蓝，又像黑色。
陆东笙的心脏忽然提了一下，高高抛起又沉重跌落，震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秦子戚看到这人，先是不可抑制的高兴了起来，然后又反应极快的看向陆东笙，见她神色果然不对。
陆东笙的手颤了颤，抓住旁边的衣服，问道“他他是”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秦子戚整个人都淡了下来，变得不再温润，而是清冷如高山冻雪，坚定自持。
“东笙，先回屋去。”
陆东笙似没听到，本能的朝着蓝影迈了一步，只是刚抬起脚便觉得头痛难忍，她的神识变成了一块砧板，正被屠夫一刀一刀的剁在上面，每下都劈的她头昏脑胀。
感觉有人将自己打横抱回房间，然后走出去与那人交谈。隔着卧室的窗，院子的门，听到秦子戚叫那人‘苏兄’。
陆东笙躺在床上，神识和身体一起剧烈的痛了起来，脑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肆虐，几欲冲破头颅。而身上的痛感并不是来自于腹中孩子，那是种钻入骨髓的尖锐，她挣扎着睁开眼，发现房顶……不，似乎整个世界都震了震，有坍塌之像。
难道……这幻境要塌了？
陆东笙心中忽然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然后微微一愣。她捂着钝钝发痛的头颅想了很久，耳边忆起有人曾说过生魂投入幻境很可能记不得自己是谁，为何而来，是何相貌，处境无比危险。
她越想越痛，痛得龇牙咧嘴，可总算渐渐明白了眼下的情况。
她暗道钟情这混蛋的课业果真囫囵的狠，经他手投进来的魂魄跟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好在他对自己的认知尚算清楚，留下了阿榕帮忙，不然永远别想从幻境走出去了。
记起这些事，那边明白了。
幻境之中有这么大震动，无非是作为陆东笙的‘自己’心绪有所波动，牵引了阵法变换，说不定钟情在外面也吓得够呛。
于是她闭起双眼努力平复，可脑海中那抹蓝色的影子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若她猜得不错，秦子戚那位前来拜访的好友，就是她的父亲苏缙。
众人皆知，苏凰出生不久鬼君就杀上了雪峰云台，然后便是她父母双双惨死的结果。因此对于过往种种，她与别人一样，都是当做故事来听。
不是没想过自己父母生的何等模样，她恨不得追到轮回转世、碧落黄泉，哪怕只能远远看上一眼也好。只可惜这种痴人说梦之事，想亦无用，多思多痛。
“东笙。”秦子戚走了回来。
苏凰赶紧自己抹了抹眼眶。
陆东笙对苏缙并没有什么青睐之处，因此苏凰不能表现出激动或是倾慕的情绪，免得搅乱风云。可是，等下远远看上眼应该无事，她越想越兴奋，双手一撑就要从床上跳起来。
遭了。
陆东笙是个温婉佳人，现下怀着孕，怎会做出这么跳脱的动作？她心惊胆战的往秦子戚那里看去，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秦子戚笑的更开心了。这开心有些纵容、有些促狭，匆匆一闪便隐没不见。
“你……”苏凰忽然想起潇湘和宁昭华也在幻境之中，虽想起了自己是谁，为何而来，可仍然记不得原本的容貌。同样，她也不记得宁昭华和潇湘原本长什么模样了。
她带着考究看向秦子戚的白衣，他的容貌，他的表情。然后心中愈发疑惑，他会是宁昭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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