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旧日时光方少年
秦子戚笑着拉过她，道“走吧，宾客齐至，父亲母亲也等了很长时间了。”
苏凰乖顺的被他揽住，用余光去看秦子戚勾起的唇，又瞅了眼他们交握的手。
她尚且抱着一丝侥幸，心想这应该不是宁昭华吧……毕竟在小树林里她只是碰了下小手就差点命丧霁雪剑下，她求生欲还是挺强的，再说……能笑成这个样子。
陆东笙被秦子戚携着，坐在他一双父母身边。她刚一坐下便迫不及待的往下看去，终于在人堆里寻到了那袭明艳蓝衣。
蓝衣的主人很年轻，长发用玉簪束起，看上去不凌乱却也称不上一丝不苟，他生的凤目俊美，神情飞扬，整个人都是明俊轩朗的样子。
苏缙正拈着小巧的酒杯喝酒，仰脖吞下一滴不剩，虽笑着，却隐隐有种不甚满意的态度。他眯眼看着不够塞牙缝的酒杯，略带遗憾。此时有人来到他身后，从袖下偷偷递过来一个酒坛，是长青阁的侍从。他先是愣了愣，然后眼尾含笑，朝着苏凰这边微微抬起下颚，好似在说‘还是你懂我’。
苏凰一阵激动，险些从座位上站起，还好被秦子戚及时拉住。哦。原来他是在向秦子戚致谢，谢谢他让人多备了一壶酒，能喝个酣畅。他顺便看向陆东笙，上下扫视了两眼，眉头微皱。
苏凰心中一上一下跳了起来，眼中阵阵发热。明知不可能，她心中还是存了一份心思，他会不会……会不会发现了什么？发现这幻境不对，发现自己不对！
苏缙看向秦子戚，朝着外面指了指，然后率先离开。秦子戚担心的看了苏凰一眼，本想嘱咐阿姒好好照料，却发现这小丫头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于是只能摇摇头，告诉她自己当心。
阿姒此刻正在后院乱逛，寻到了银珠。
所有人都去了前厅，这里没人伺候，她竟还要自己去收晾晒过的衣服。
“瞧瞧这是谁呀，外面那么热闹，你怎么不去玩？”阿姒一走一跳的来到银珠面前，歪头笑的有些天真。脚下却在狠狠用力，将收了一半的衣服使劲碾了碾，她恍若未觉，口气竟然很是亲热熟稔“小哑巴，我猜秦夫人肯定跟你说过，让你别出去丢人现眼吧？”
“没有。”银珠冷冷回答，面色不善“她让我好好休息。”
阿姒笑了一会，像在看一只蠢货“有区别吗？还不是怕别人知道你用下作手段爬上主人的床，不过也是，人家有了正经孙子，你嘛~”
她眼睛眨眨，语气恶毒，这几句话句句扎心，纵使银珠再懂隐忍也被她气得火冒三丈。她抬手就抽了阿姒一个巴掌，双眼含恨道“你说够了吗？”
阿姒被她打的一个踉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她用手摸了摸，竟然一点不气，反而笑了起来。她像在品味毒果是什么滋味，那副毫无畏惧的样子些骇人。她离银珠稍远了一些道“好凶啊，怪不得秦子戚这几天一直想着怎么把你的孩子弄掉，难怪，有你这样的娘，啧啧。”
“你、说、什、么？”她死死的盯住阿姒，一字一顿将字咬出。
阿姒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很奇怪吗？难道你忘了自己刚怀上孩子的时候他就抵死不认，现在人家有了正经儿孙。你这个留着让人看笑话吗？”
银珠秀气的脸蛋越发惨白，起初尚有几分难以置信，毕竟秦子戚风评那样好。可想想又觉得阿姒没理由骗她，况且正如她所说，秦子戚从没正眼看过她的肚子。
她双脚发软退了几步，险些跌在台阶上，还好不知道被从哪窜出来的长何扶了一把。长何脸色忽青乎白，满脸震惊的吼道“你胡说八道！”
阿姒本是有心刺激银珠的，好让她明白，一个被人嫌弃的孩子，就算出生也还是被人嫌弃，不如死了好。没想到长何倒是很痴情，她将漆黑的眼珠眯起，冲着长何静静一笑，像在看某件没有生命的东西，然后一蹦一跳的离开了。
苏凰一直坐在原处等，直到宴席散了也没见秦子戚和苏缙回来。她有些失望的回了自己院子，坐在窗口殷切的望着大门，虽知苏缙没有理由再次拜访，可还是忍不住暗暗期盼。
若能让她再看一眼，该多好。
夜色降临，长青阁各处灯火亮起，盏盏红光连成一片，汇成长龙。
她终于叹了口气躺上床。
闭上眼睛，总能想起今日宴会上那个潇洒爽朗，谈笑风生的人物。正如她师父所说，苏缙当年是个喜好结交朋友，受人倾慕的之人。
秦子戚推开门，对她抱歉一笑“累了吧。”
苏凰转过头，看着秦子戚脱下白袍换上寝衣，修长的手绕到脑后去松长发，那慢条斯理的动作，令人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她不由挑眉。
若，这人真是宁昭华，那她可就不只是轻薄这么简单了。还看了他的身体，摸了他的小手，亲了他的小嘴，抱了他的小腰，这……似乎每一条都是死罪。
胡思乱想间，秦子戚已上了床，自觉地将她拉到怀里，动作温柔自然，不需思考。
苏凰被迫将脸埋在他胸口，伸着鼻子嗅了嗅，已然确定了八分。
她又忍不住挑了下眉，在白衣里笑了。
若有人能看到她的笑，必能看出这是幅幸灾乐祸、趣味横生的坏笑。她转了转眼珠，看来这小白莲还没发现她记起了前因，否则哪里有谈笑风生的勇气？就他那副薄如蝉翼的脸皮，还不直接被羞破了！
想到此处，苏凰便更开心了，于是清了清嗓子道“你是……”
她本来想直接问一句‘你是宁昭华否’。但念头悠忽一转，换上了个悠然的调调，调调从秦子戚的寝衣里传出，赞叹的很没有水准“哎呀！你是那床头皎皎明月光，你是那高岭濯濯玉生莲，美哉美哉，谁家少年郎？”
苏凰的声音似吟似唱，带着自娱自乐的促狭，她先把自己逗乐了，肩膀不正经的颤了几下。若非她被人死死按在胸口，还真想看一看他脸上的表情，必定和生吞苍蝇差不多。
好了，这回整个世界都沉寂了。
月色穿过窗子，在地上投了个扶桑花的影儿，青色帐幔掩在床边，堆了许多褶子在地上。苏凰侧耳听着屋外的虫鸣，以及眼前呼吸微乱的声音，她笑的越来越夸张，以至于不小心漏出几声，低低在房中回荡。
头顶那人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一瞬就要变成永久，才动了一下。
秦子戚松开她，换了个僵硬的姿势平躺在床上，可惜有几缕发丝被压住，他直板板的伸手过来扯。可苏凰坏透了，偏就含笑压着那几缕发丝不肯放，还伸手跟他拉扯了一会。眼睛一眨一眨如同星子闪烁。
‘秦子戚’的容颜如落霜雪，结了曾薄薄的冰。那几缕青丝被压得惨不忍睹，他只能将头侧到另一边，用一副很想与世隔绝的嗓音道“睡吧。”
哈，这可真是欲盖弥彰，掩耳盗铃，此地无银三百两呀~
苏凰用双肘支起身子，笑出了声来道“宁公子，你怎么不说话呀？”
床边传来两个字“慎言。”
“怕什么？幻境不会因为‘宁昭华’这三个字崩塌，放心好了。再说现下就咱们两个，交换消息才是正经呀。”
苏凰早在心里笑翻了天，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宁昭华这么个生长在天山上的小白莲，真是够敬业的，为了不让其他记忆中人发现闯入者，他演秦子戚演的如此辛苦，那笑的呀，可真是……又美又可爱。
只见这朵高岭之花、这块白璧无瑕正在旁边挺尸，她又忍不住嘴贱道“宁昭华，你这样就很没意思了，咱们都同床共枕这么久了，有什么话不能仔细说说吗？”
宁昭华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脖颈被吹的热气腾腾，在听到‘同床共枕’四个字的时候，他用手掐了两下眉心，头痛至极。一时竟不知该气恼还是该无奈“你，想起来多少？”
苏凰躺了回去，答道“十之七八吧，沅陵县那起怪事，还有你和潇湘，不过仍记不得自己的容貌。那个苗女是阿姒吧？”
对于坚守灵台，心无旁骛，苏凰自认比不上宁昭华。她猜测，以宁昭华的心性一定早就想起所有的事了，所以问道“潇湘去哪里了，不会是在银珠身上吧？”
想来想去，与这段仇怨搅得更深的，也只有她了。
宁昭华却摇头道“应该不是，按照秦子戚的记忆来对比，银珠所有的行事神态与过去完全一致，不像被别人干扰的样子。”
原主的记忆若被生魂承载，必会是双向影响，也就是说那人的记忆会做出与原主不同的举动，即便这些细微之处不足以影响幻境，但还是可以被捕捉到的。譬如当她遇到十几年前的苏缙，便会不由自主的走上去交谈，而陆东笙的记忆中没有这一段。
只不过……
苏凰发现，秦子戚的一言一行，举止神态，竟和陆东笙记忆中的那个完全相同，连一丝细微的差别都没有！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平静无波的容颜，心中大喊可怕。苏凰进入幻境，除了对那四具尸骨有好奇之处，权当游山玩水来散心，若非幻境中的记忆和事物都不能被破坏，她非留下‘苏凰到此一游’几个大字不可。
可这人却一丝不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明明是最不爱笑的人，变成了那么个如沐春风的秦家少年郎，真够能忍的。
宁昭华见她清醒，又想起了另一桩事，略作犹豫道“方才你父亲……苏师叔他似乎看出不对，陆东笙身上有不好的东西附着，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感觉？”
苏凰闻言，胸口有些干涩，她愣了一会才回神道“他……”
想问的太多，他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提起过我？他后不后悔？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她忽然有些羡慕宁昭华，能分享秦子戚的记忆，看到他父亲的一些过往。
宁昭华被一道沉重的视线压在身上，从床上坐了起来。用清冷温润的音色说给她听“他这次是为了西南大山中的一种黑檀灵木而来，说要打一把弓箭送给自己的夫人，还说他们的女儿快要满月了，要赶在那之前做成。”
这把名扬天下的弓，竟然是取材于西南之地。从别人口中听说自己还是个婴孩，苏凰觉得有些奇妙。这种空间交叠之感，像是用手穿过了微微泛黄的枯叶，穿过了暖暖时光，穿过了无数缺憾与向往，莫名与今时今刻交织在了一起。
“是吗”苏凰躺在窗里，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枕着手肘，她蜷缩起来，毫无意识的应承。
这种姿势保持了好一会，她才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道“宁昭华，你有没有不开心的事？特别不开心的那种。”
“怎么？”
苏凰难过道“说出来听听，让我开心一下。”
宁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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