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凶兕竟像哈巴狗
她将宁昭华的身子抱在怀里,发出骨骼摩擦的声响,仿佛这样就不会让他被任何人夺走。苏凰眼前一阵金星乱冒,紫色的影子阵阵涌来,以至于她有些昏昏沉沉的。
她低头,见怀中的人正无声无息的睡着。黑发凌乱,锁骨和脖颈染上了大片血迹,如白宣画梅。
手指轻轻抚上冷玉一般的脸颊,帮他擦去了血污。他一贯是那么爱洁的一个人,肯定不喜欢脏东西一直在脸上。
“你真是任性。”本想笑,却抽搐出了一个怪异的表情。她将头低埋下去,贪婪的嗅着他颈间的青檀冷香。
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鬼林之中他们曾并肩而战,想起了演武台上两人遥遥相对,想到了他于七夕那日在树下舞剑的卓然风姿。
“你真是……让我怎么办才好?”
凶兕趴在远处,用类人的爪举着心脏进食,发出窸窣的咀嚼声。食用完毕,它贪婪的舔了舔爪上的血迹,慢慢朝苏凰的方向走来。
感到身后狂风,她根本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将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些,用身子护住了。琼花铜镜感受到主人有了危险,自动从她怀中飞到半空,倾泻出一圈浅青色的瀑布,将两人罩在了光影中。
一股大力冲撞上来,苏凰的后心剧痛,身子忽然前倾,喷出一口血来。她痛处的侧过头,没溅到怀中的白衣半分。
凶兕竟没能突破这罩子,反而被折了两片指甲,正发出愤怒的吼叫。桐花镜能在关键的时刻救人一命,可宁昭华却将这东西放在了自己身上,一阵苦笑,她觉得喉咙很是腥甜。
凶兕在外面逡巡徘徊,不敢冒进。
忽闻霁雪一阵嗡鸣,剑身剧颤,带着珠残玉碎的悲泣。主人不在了,它便想自断其身,追随主人而去,这声音凄厉哀绝。
若是剑断了,魂散了,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苏凰猛然惊醒,刚喷过血的嗓子极度嘶哑,不知是喃喃还是对谁承诺“不可以,你的魂不能散,绝对不能!”
她捡起身旁的霁雪在手臂上一划,第一次轻了,没破。她又颤抖的从新来过,这次的力度有些失控,令伤口几近透骨。
她用血隔空画了个血篆,由大而小,自宁昭华的印堂消失。苏凰将伤口对准了他的唇,鲜血顺着他惨白的唇角滑落,在胸前开出了瑰丽的花。她的血能系住阴魂,却从来没试过将生魂镇压在人体之中。
凶兕闻到勾人的血气,受到了极大刺激和鼓舞。它在青色光罩外吼了两声,便再次扑上来,带着副不要命的架势。
琼花镜能挡住凶兕的身躯,却挡不住汹涌的灵力,光罩在撞击之下发出‘滋滋’巨响,一通飘摇。
苏凰受了震动,眼睛又不要命的痛了起来,一股撕裂过后,磅沛的灵力从眼睛涌向四周,在四肢百骸中横冲直撞,像是在寸寸凌迟她的经脉。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留下,她捂着双目伏在宁昭华胸口,双膝跪地,任由那股汹涌如洪水的灵力倾泻而出,将她原本的灵力也一卷而空。她似是畏冷的抱着自己的臂膀,直挺挺的咳出鲜血,仰面倒在了宁昭华身边。
灵力枯竭,经脉寸断,不过如此。
苏凰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自己原本漆黑的双目被阳光一照,竟闪耀着深紫色的光泽。这光泽漂泊不定,时黒时紫,带着股难以言喻的阴邪之气,明灭于风中,闪烁迷离。
她痛苦的蜷缩在地上,任由手臂上鲜血横流。
冰原上地动山摇,许多魔物的封印不知为何开始消散,冰原不断凸起,不断深陷,有些变成了坑洼沟壑,有些则翻出地表,高高耸立。这番倒像山河易变,冰原倒海移山,以至于雪丘上满是狼藉。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凶兕看到苏凰的眼睛,竟从喉中咕噜出了几个声音,趴在远处一动不动了。
过了很久。
她极为虚弱的从地上爬起,固执的将那具身躯从新拾起,再次抱在胸前。她用下巴抵住了那人的发心,双臂轻轻环住,正痴痴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鬼君赶到童戎福洞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像。苏凰穿着破破烂烂的蓝衣呆坐在冰原深处,怀里抱着个浑身浴血的死人,不说话也不会动,神情呆滞,状若痴傻。
鬼君一看就知道他们出了事,眉目乱窜,心中顿觉暴躁。他转头看到了卧在一旁的凶兽,凶兽爬起,正朝他发出威胁的声音。
苏凰一头乱发像破败的黑絮,新伤旧伤遍布全身,身下坐着一大摊血迹。她嘴唇上卷了许多白皮,不知道已经这样多久了。
“苏凰!”他惊了一下。
黑色图腾乃他亲手所绘,在苏凰使用这灵阵抵挡凶兽的时候,他便有了感应,所以才会昼夜不停的赶过来。
琼花镜的青光罩铺在她周围,里面的人没出来,外面的人便进不去。他看到苏凰怀中那个死状凄惨的人,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凰的眼珠有些干涩,眨了两下才慢慢转向鬼君,忽然伸手抓住下摆。那只惨白的手一伸出来,铜镜便自动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看看他,帮我……救他。”她声音嘶哑至极,也不知嗓子是不是坏了,一说话就从嘴角往外冒血。
鬼君眼角一顿抽搐,蹲下检查了这具的身体,然后起身道“他已经死了。”
这像是在盖棺定论,为了不打击她,才没直接说找个地方埋了。
“他没死”苏凰道“他的魂还在。”
论起魂魄寄生,借尸还魂这种诡异又邪门的术法,鬼君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了,他没打算谦虚,他就是第一。可面对这样糟糕透顶的情况,就算是鬼君也沉默了很久,沉重叹道“放了吧,强行将他的魂魄锁在身体里,也没什么用。”
苏凰死死的扯着他的衣角不放,额头上跳出青筋,黑色的瞳孔中竟浮上了层妖异的紫色。她忽然冷笑了一声,阴森道“你以为我没看过书阁里的残章吗?”
她的声音不太正常,带着股难以克制的愤怒和暴躁,更像是被某种情绪控制住了。
鬼君震惊的看着她的紫瞳,又下意识的摸了下自己的,捏住下巴迫她抬头,问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阿漓没有继承的东西你怎么会有?还是两只?”
苏凰被他牵掣住,先是眉头一跳,似觉得阳光刺目,然后表情渐转寒冷。随着她情绪的波动,那双深紫色的瞳孔深深浅浅,带着些不耐烦的躁动。
此时的凶兕竟像只家养的犬,在感知到主人不开心的时候站起,对着鬼君狂吼了一声。
鬼君看到这魔物乖顺的模样,神色变换了一会。他脸色复杂的对苏凰嘲讽道“你的眼睛与那些魔物……呵,身为自诩破高门的弟子,竟将魔物带成了哈巴狗,不怕孟师阳打死你吗?!”
“你肯不肯救?”她执着的只有这一个问题。。
鬼君对凶兕也没见害怕,斜睨着她道“我劝你不要一意孤行,你偷看的那卷残章是禁术。除非你能将此人的内脏从那狗身上寻回来,不然救了也是一具空壳子。不仅如此,这壳子以后还要修习鬼道术法,终生为此所累,你确定他愿意像尸体一般活着,愿意放弃那穷酸的正道名门身份?继而做个不人不鬼的丑东西?”
他的话句句戳人心窝,却再坦诚不过了“苏凰,我劝你做人还是不要太自私的好,像他这样的人,恐怕宁愿去死也不愿被你救活吧?”
……
是非分明,守正不移。性情高洁,除魔卫道。呵呵……
苏凰的表情明明执着的发狂,却又隐忍着不敢轻举妄动。她回头看了眼那只伏卧的凶兕,双眼冒出森寒的光。
凶兕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杀意,两只死鱼眼眨的既呆滞又委屈,唯恐眼前的人真把自己剖开,去寻找肚子里的东西。它‘嗷呜’一声趴了下去,不敢与她对视。
“若是他的心脏能找回来?”
鬼君道“用灵力接续心脉,再用你师门那种活死人、肉白骨的清莲玉露丸复原身体,或许还有救,不过……”他冷冷一笑,意思不言而喻,那条凶狗吃东西必然嚼的细碎,能找到才怪。再说,挖出来的脏腑又不新鲜,接回去又如何?白费心机。
“若是……有另外一颗心脏呢?”
“你发什么疯?”他闻言,表情扭曲了一下,带着冷意。
这具身体因冰封着寒气,又压住了魂所以才没死透。可若要在这穷山恶水中找一颗新的心脏,简直是痴人说梦,她竟然将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不可理喻!
鬼君再不喜欢苏凰,到底也是他姐姐的血脉,总不能因为被苏缙糟蹋了,就真的对苏凰不管不顾。
“我劝你想都不要想。”
她道“那就是可以了?”
鬼君不知她的眼睛是什么情况,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虽不好嫌弃自己,但这瞳孔确实阴邪的很,因能够窥到阴魂的邪气和凶念,会对人心智产生影响。苏凰如今有了这幅紫瞳,必定扰乱神思,若身体和灵力再出问题那便不妙了。
“不管行不行,我都不可能帮你做什么,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苏凰不知为何,今日的火气格外大,一听这话就要发怒。可心中记着鬼君曾三番两次的帮过自己,她硬是忍耐了一会,才道“那你把那残章借给我一阅。”
鬼君不知她这幅一条路走到黑的性子像谁,也不懂现在年轻人都是什么想法,一时无从劝起,与她僵持住了。
苏凰摩搓了一下宁昭华清远的眉眼,笑的有些惨“总之,我是一定要救他的。”
鬼君冷冷注视,就她这幅混蛋样子,不给就要自己想办法。与其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如说是不知天高地厚。
“容我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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