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言犹未尽人已殇
她有些生气,不过转念一想还是她先偷窥宁昭华幼时事迹的,于是偷偷斥责自己道看看人家的涵养,人家怎么就没发脾气?你也至于!
自我谴责完,她依旧脸不红心不跳“你是怎么知道我生辰的?”
对于苏凰这种动不动就喜欢用武器说话的方式,宁昭华并没有觉得生气。他对在脖子上跳舞的那只金箭视若无睹,回答道“七夕那日,听说的。”
指尖一转将金箭拿开,她摸着金光灿灿的箭头厚脸皮道“既然知道,怎么连个生辰礼物都没有。”要是能送她几十两银子就好了。
“送过了。”
“你是欺负我记忆不好吗?”那日她只是去算了个命,然后被阴魂追的到处乱窜。虽说被他救了一命,可生辰贺礼呢,在哪?
宁昭华显然不欲多解释,只道“那,日后再补。”
“我只要银子。”她贪婪的眯起眼,满眼冒金光。没过一会,又开始在冰洞里走来走去,四处敲敲碰碰,疑惑道“这里不像是能出去的样子。”
“先前的水是活水。”
苏凰马上明白他的意思,有句话叫作‘为有源头活水来’,有活水的地方就有生机,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话虽如此,可源头不就在此了吗?难道……”她看了看脚下站的冰原,总不至于要凿开整座冰穴才能出去吧。她又不是愚公,哪有移山倒海之能?
苏凰伸手挥散冷雾,用中指敲了敲冰湖,触手觉得甚是坚实,看这样子少说也冻了几丈深吧?这么想着,心灵福至的将金箭戳下去,似乎僵了一下。
宁昭华已走了一段距离,忽听身后喊问。
“喂,你会不会游水?”
苏凰一手搭在膝上,像在随口闲聊,无论何时,她总能做出这种清朗随意的风姿。宁昭华有些捉摸不透这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语气,却还是轻轻点头。
苏凰‘哦’了一声,拈着箭尾把玩片刻,然后随手一拔,对他笑的分外无辜“巧了,我不会。”
说完身形一空,人已消失在冰面上,而那个‘会’字也咕噜在水里。
他愣了一下,只见无数道裂纹从金箭拔出的地方一直蔓延,如老树开枝般爬满了整个冰层。他也随着冰块坠入水中,于纷乱气泡中寻到了那身飘飘蓝衣,蓝衣的主人双眸紧闭,正弯着身子缓坠下沉,一头长发美的铺张,如墨染清池。
宁昭华的眼眸沉了一下,忽然有些不明白,这么胡闹的人是怎么平安长大的?
冰湖中卷起巨大的漩涡,有只手带着她沉沉浮浮,寒气从脚底一直窜上了天灵盖。她恍惚见到数不清的气泡,像琉璃珠散,又仿若置身银河。
苏凰半挂在宁昭华身上,意识慢慢模糊,她出于本能喘了口气,却被湖水呛了个半死,这可真是要溺死人了!心中暗叹倒霉,在冰湖中被人一路带着走。
“咳咳咳!”
一条腿上了岸,半边身子还浸在水里,衣服重的像灌足了金银。苏凰半睁着眼,长发湿淋淋的披在身上。岸边的温度仍有些冷,却眼见了一个洞口,好歹是能出去了。
她被拉上来的同时顺势翻了个身,仰面喘着粗气,嘴里还冒着白烟吐着泡泡,形容狼狈至极。伸手掏了掏听不清声音的耳朵,也算明白脑子进水是个什么滋味。
宁昭华束发的玉冠被冲了个歪七扭八,像歪脖树挂在山头子上,他任由发尖的水珠一颗接一颗的往下落,问道“你不是会下溪捉鱼?”
“捉鱼怎么了?难道捉鱼非要钻到河里吗?”用灵力蒸干自己身上的衣服,她一本正经的对宁昭华说道“这位少年,我觉得你有必要体会一下正常人的童年。不过能不能先解释下你是怎么了?”
杀气,好重的杀气!
苏凰蹙眉看着宁昭华,心道总不至于一句玩笑就惹来杀身之祸吧?
“你别动!”他的声音小心戒备,低声道“过来,到我身边,别后退。”
不管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直觉,反正她回头了。
“你!”宁昭华忽然就急了。
白色的兽角扎在她鼻尖上,四目相对,她看到了只细长的瞳仁,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东西没马上攻击,也鼓动着鼻孔在她身上乱嗅。
这好像是魔物,长得像牛,头顶有一根白色独角,身披灰绿色皮囊,四只脚骨节分明,很像人类的手。这东西比赤狰还小一点,但她知道这回遇到大麻烦了。
回头便跑,刚巧霁雪与她擦身而过。苏凰拉起宁昭华的衣袖,怒喊道“打不过,快走!”
千名修道弟子追击了五个日夜,却只能将其镇压在童戎福洞的阵法中。
凶兕的爪子类人,可曲可伸,可拿可放,看到剑光便不假思索的抓住,将霁雪踩在了脚下。这时间苏凰与宁昭华已飘出几丈,却听到灵剑发出低而细微的震动,若剑也能说话,此刻怕是在惨叫哀嚎了。
苏凰心中又惊又怒,暗道你是凶兕,你是大爷!
宁昭华双指并拢试图召回霁雪,可剑鸣却越来越激烈,激烈之后又渐渐微弱下去。苏凰见宁昭华的脸色不妙,心道不好,剑快断了!
凶兕活了百年,每吃一个修道之人灵力便会强大一分。听闻先前有几百位同道命丧于此,可见这位凶兕大爷的脾气。
一道金光朝着凶兕的前爪飞去,霁雪回来,金箭却被踩成了废铁。苏凰心中肉疼不已,刚出手就折了一支金箭的情况她还从未遇过。
“不是说阵法能够封印它吗?阵法呢?”
凶兕的双眼长得很宽,让人怀疑它到底能不能看清东西,猩红的舌头舔了一下眼珠,瞳孔瞬间放大,捕捉到了两只猎物。
苏凰和宁昭华的灵力都不弱,逃跑自然也很快,可那凶兕只是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转瞬即至。这么快的速度,这么强的爆发力,力道控制的还这样精准,可怕!
“闪开!”宁昭华推了她一下,用灵剑和凶兕的爪子对上,人和剑险些被一起弹飞。
苏凰哪里还敢用金箭,只敢用灵力相抗,但也只是为宁昭华争取出了喘息之机。她眼光毒辣,攻的正是那双宽的没边没际的死鱼眼,可也将凶兕这位大爷彻底惹怒了。
若攻最要紧的地方便会激怒,可若不攻要紧的地方便屁用没有,如此难做。魔物本就带着兽性,全凭厚积薄发的灵力硬来,简直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
每一次交手,每一次撞击,甚至是凶兕的每一次吼叫都让人有些招架不住。她身上看不出受伤,但体内的灵力却已经历了滔天骇浪。宁昭华亦是如此,这种消耗入不敷出,以至于他们像只被猫戏耍的老鼠,只能堪堪保命。
宁昭华肩上本就有伤,一番激战下来,握剑的手不住发抖。凶兕扑过去将霁雪撞开,朝着他心口的地方抓了下去,心脏对它而言是最美味的食物!
苏凰来不及细想就将七弦弓掷了出去,长弓幻化出一个巨大的黑色符阵,挡在了宁昭华眼前,那符阵是鬼君亲手所画,正爆发出强大的灵力与兽爪相抗。
便是如此,宁昭华仍被踩进了冰坑里。他一向不是什么软柿子,提起霁雪飞到半空,对着这凶兕的眼睛刺了进去,虽没有恋战,他却迎来了滔天怒吼。
苏凰被这鬼东西吼得喘不过气,那边宁昭华首当其冲,耳朵竟被活生生的震出血来,模样看着有些凄惨。
宁昭华被一爪推开,爬在地上爬不起来。心神激荡之下,她亦忍不住咳出一口血,血气香甜,将凶兕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惊讶,没想到不仅仅阴魂喜欢这血液,连魔物都爱不释手。
她受得伤并不轻,宁昭华更惨,眼下这情形,像是蜉蝣撼树。
七弦弓飞了回来,她一口气拉了五只灵剑,对准凶兕的另一只眼。可这魔物并不会在一个地方吃亏两次,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来,与苏凰一起滚了好几圈,肖似人手的爪子正攥着她的肩膀,俯身欲咬。
修道至今,苏凰无论遇到多么强大的对手,无论是本门师长还是昔日的鬼君,她从未生出如此不敌之感。眼下她却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跟这只吃了几百位同道的凶兽相差甚远,她和宁昭华不是在与敌人交战,而是在挣扎求生。
她不剩多少力气了,灵力也在逐渐枯竭,再等个半柱香的功夫,他们绝对会死的异常凄惨。
苏凰的头脑在剧痛中异常清晰,瞬间便做出了决定,还是有人去搬救兵比较靠谱。
两害相较取其轻,反正都要死了,一个和两个还是有区别的。这个道理她明白,宁昭华一向看的比她更加明白。
她躺在地上,从自己与凶兕的空隙间看到了一个白色人影。她狠了狠心,伸手握住那只白色兽角,不仅是为了阻止,更是抓着不让它离开,厉声道“你别过来,能走一个是一个!”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兽角被人抓住之后似乎影响了行动。
那只灰绿色的前爪在她胸前挣扎,奋力掏向心脏的位置,宁昭华还是飞了过来,而且速度很快。她正想苦笑劝说,却被凶兕嘴里的液体砸到了眼睛。
一股烧炽的痛楚自眼睛蔓延全身,痛得她泪水横流,几乎怀疑眼珠子是不是被人挖了出来。这种排山倒海的痛楚激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瑟瑟发抖的躺在地上,感受着眼睛中有东西在暴涨,在冲撞。
此时此刻,她恨不能将自己的眼睛抠出来,止了这疼痛!
原本就极为不利的形势更是急转直下,她自己挣扎不得,恐还成为拖累。
一柄剑卡在了凶兽嘴里,宁昭华被压得险些跪下去。他用尽全力拽着苏凰飞出,飞快道“还有办法,这凶兕的兽角似是用来指引方向的,等下想办法斩了它。”
苏凰的眼前金紫一片,痛得站都站不稳,若是没有这一出,她自然能御风而起,然后照着宁昭华所言与他一起毁了兽角抢得一线生机。可眼下她提不起丝毫灵力,只能任由自己朝着地面坠去。
宁昭华全部的注意都放在凶兕身上,根本没发现她不对劲,松手之后也是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凶兕早弃了他这个活蹦乱跳的猎物,转投那个轻松猎取的食物了。
没办法,苏凰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只能闭着眼睛等死。
恍惚下坠中,她听到了一声几近崩溃的嘶吼。
即便什么都看不到,仍能感觉到身边一阵金刀猎猎,乱石狂起。她强迫自己睁开刺痛的双目,模糊间看到一只利爪正贴上胸腔,她倒宁愿被挖的干脆一些。
风起云涌之间,她气息紊乱,痛的昏天暗地。
一具温热的身体忽然扑了上来,那么的急切,那么的惶然,将她整个拥在怀中,略显唐突,却温柔至极。
她忽然慌了。
一声沉闷巨响,一股暖流飞溅。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脸滑进唇角,在舌尖绽起淡淡的腥甜。这一瞬间,耳旁响起了急促的喘息声,似乎痛极,可却一声未吭。环在她腰间的那双手骤然收紧,继而缓缓滑落。
她下意识的张开双臂,接住了那具无力萎落的身躯,然后觉得颈间一重,有东西歪了上来。
苏凰的脑中嗡嗡作响,灭顶的痛意和惧意盖过了一切。
她手忙脚乱的抱紧怀里的身体,声音尖到破碎,满是震惊与不信“宁……昭华?”
惶然间,她在他背后摸到了一个窟窿,里面的温热正不断涌出,然后迅速凝结成冰。她心中狠狠缩了一下,用手摸索着爬上他的脸,他的后颈,他的鼻息。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方才还好好的,前一刻还好好的!为什么摸不到心跳,摸不到呼吸,摸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
她声音有些变调,气急道“你,你答应我一声,你说话,说一句话!”
眼泪不停地淌出,一遍遍冲刷着她几近撕裂的双目,渐渐便能看清一些东西。软在自己胸前的人眼睛还没来得及合上,涣散无光,如蒙上了层灰白的死雾。这张俊容面色和唇色都一样惨白,如寒冰冷玉,再无光彩,那张漂亮的薄唇正微微张着,似有未尽之言,却终究开口的有些迟。
他死了。
死的无声无息。
没来的及再说出一句话,便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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