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金光闪闪为谁有

　　沅陵县的百姓最近觉得有些倒霉，不由怀疑这地方是不是风水不好，否则为何前日暴毙身亡的公案还没有理清，今日又莫名其妙的失踪了几个？城里忽然多了许多外人，一个个身穿道袍，背后负剑，随时能打能杀的样子。

　　这阵仗，恁的怕人！

　　作为平头百姓，不论是勤勤恳恳养家糊口还是懒懒散散混日子，他们再怎么雀跃，也不过是雀跃一份看似不同的平凡。

　　想通了这点，便懂得自保了。

　　白天里，好些商铺都提前打了烊，街上冷冷清清的没有人行，连鸟儿都胆肥了起来，明目张胆的蹦跳在街上。

　　昨夜东街豆腐铺后面的那家，就是给人打酱油的曹家，他家阿拐失踪了。听曹家小妹说睡里听到有狗叫，曹阿拐大约是摸黑儿出去查才出了事，今日方知是人丢了。

　　不过，丢了还是死了可说不好。

　　曹阿拐是个跛子，平日都是她小妹跟街坊邻居打交道，大家都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家里出了事，曹小妹心中惦着阿兄，便偷偷趁父母不注意时溜了出来。她躲在米店后面左顾右盼，看到许多道士在张贴什么，她不识字。

　　“这位道爷，你们贴的这个告示是个啥？我知道知道，回家好告诉爹娘。”曹小妹从米铺里走出来，顺手抓了个人询问。

　　这弟子见是个脆生生的小姑娘，便客气答道“最近南山中有魔物潜逃伤人，有些专食人心，有些挖人眼眶，且都喜欢在夜里出行，沅陵县里不太平就是因为这个。你可转告家中和街坊邻里，夜间莫要出行。”

　　“魔……魔物？挖人眼珠？”曹家小妹对这些个词汇感到陌生。

　　“郑师兄，郊外出事了！”方才和他交谈的那人与同门交谈，听了几句之后脸色大变，一同朝着东郊的方向看去。

　　曹小妹也随他们看，只见东郊的天空有些发暗，一股墨云沉压压的罩下来，几欲贴到地上。奇怪的风自街上卷起，带着冷气和潮湿，就像暴雨邻近的那几日。

　　“快走！增援！”那几个道士只用脚疾行，转眼就离了老远。

　　曹小妹心中也知曹阿拐凶多吉少，跟去也找不着个骨头渣，可那股不甘心和好奇就像一粒种子，慢慢在生根发芽。

　　她用脚尖蹭了一会石砖，暗暗告诉自己‘就远远的看一眼’。

　　沅陵县周围环山，多丛林，易藏匿妖魔鬼怪。

　　魔兽当中，有些性情高傲喜欢单独觅食的，譬如凶兕，也有喜欢群居抱团取暖的，譬如雪狼。狼本来就是有灵性的生物，而这种有狼之头脑的魔物更加狡猾。

　　“天地共生，万物为一，以心驭剑，沧海一粟！”一道沉稳清丽的声音响起。

　　七道灵剑直上九空，垂下几道金光似是飘舞的黄绫，黄绫凝于四周，形成护卫。这金光闪耀的法阵由剑气所铸，按阴阳昼夜的方位而立，站在地下的几名弟子忽显渺小，似是漫漫繁星中的几点，荡荡沧海里的一粟。

　　观沧殿的剑阵固若金汤，这阵虽由澜庭和潇湘几个同辈弟子仓促结成，也很难寻到破绽。几头雪狼在里面吼叫意图挣开束缚，魔气撞在光阵中被吸收殆尽。很难想象若是此阵由几个灵力高强之人结成，该强到何种地步！

　　外人不知，这‘沧海一粟’虽看起来毫无破绽，但却对于主阵的几位弟子有极高要求。这并非是要她们灵力高强或是对敌经验丰富，而是务求灵力相近心意相通，越是相近相通，阵法越是牢固。

　　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剑阵的威力之所以大于一人的威力，自然是因其互补互生，而灵力相近者最容易互抑互举，互损互补，就是这个道理。

　　这法阵是应急所用，并未经过任何择选和准备。这个阵法若被高手用来，可变化无穷，不出半个时辰便可将里面的凶兽斩杀。

　　如今却是在与雪狼隐隐对峙，竟还有不敌之感。

　　持阵的几人里以一外门弟子修为最弱，她那柄灵剑的光芒先是亮了一下，然后浅浅嗡鸣，宣告不支。

　　剑阵也随着摇曳了一下，似在示弱。几头作困兽之斗的雪狼感受到了生机，拼了命的往那势弱之处攻击。

　　本来，她们用这阵法也只是为了拖一拖，等本门师长前来支援。

　　潇湘咬牙对澜庭道“师姐，阵法再不收就被破了！”

　　曹小妹一路追着乌云和雷电过来，走到几百丈外便被强吹得有些站不稳，于是就躲在远处的一棵树后瞪大了眼睛观看，她还从没见过有人能在天上飞，还能变出灵光来呢！

　　天空中的乌云更加浓厚，几道金色闪电四处乱摇，像是要劈开这乌黑的穹顶，只是这玄光没有规律，不受控制，晃得人心惊胆战。

　　许多弟子闻讯赶至，其中一名道“观沧殿的几位师姐，阵法快支撑不住了，不如作罢？我等在外围剿杀，定不会让魔物逃脱！”

　　“师姐！”

　　这阵法施展不易，收回更不易。收阵时若有哪位动作稍快或稍慢，敌人的攻势便会朝最后一人攻去，危险至极。澜庭看眼下这情形，不撤回来可能会遭受重击，可贸然终止也是险之又险，一时拿不定主意。

　　正思忖着，一道悠长沉定的声音由远及近，似暮鼓晨钟敲进了每个人耳中。这声音让阵中之人觉得心中舒畅，就连在一旁观战的弟子都觉得倍感愉悦，来人这手‘清心纶音’功力深厚。

　　“海纳百川，万流归宗。”

　　这是剑阵变化的最后一招，也是让她们收阵归位。剑势回落，几人收得果然有快有慢，那名修为最低的弟子最温吞，好在一道灵墙出现在她眼前，替她挡住了雪狼的攻击。

　　这人御剑而行，一身鹅黄长袍，绾一黑色纱冠，生的面容端庄，自有股出尘之意。正是傅卿的同门师姐，潇湘和澜庭的师父，观沧殿的殿主姜文君。

　　周愚星和其弟子紧随其后，顷刻也落在了兽群之中交战，帮忙分担了一些攻击。各家弟子早守在外围，见师长出现便都过去帮忙，剩下的则投入山林去寻找隐匿其中的魔物。

　　孟师阳算是最晚得到消息的，他带着身边弟子还有钟情二人过来增援。行至东郊正看到灵光撕破天穹，照亮了每个人的脸。这光不炽热却很明亮，即便在白日里也能令人倍感刺眼，这剑光是从周愚星的剑中发出，经久不衰。

　　钟情惊讶的看着那个白胖胖的身影，心中大感惊讶，暗道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位周师叔虽长得浑圆可爱，却比父亲的修为还要高，打起架来一点也不含糊。就方才露的那两手，恐怕自己只有退回娘胎，回炉再造才能肖想一下吧？

　　“啊！”

　　众人正折服于周愚星的剑威之下，忽听百丈之外有女子尖叫。

　　天空上一道阴影，那是好大的一只鹰！

　　一只浑身黑羽，双目猩红的大鸟平地而起，这鸟的长喙弯如吴钩，翅膀张开比它整个身子都大，爪中提了位荆钗布裙的姑娘，正振翅高飞。

　　曹家小妹神志不清的被扯到天上，恍惚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她低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青草和人头，一阵晕眩。以前在家中时，她去过的最高的地方便是茅草屋的屋顶，那还得是架了梯子才敢上。

　　她用双手捂住脸，心像被人揪到了嗓子眼，一阵阵发痒。原来人站的越高越不能往远处看，她从指缝里看到了一个茶色的影子，于是便朝那人呼救道“救命啊！”

　　孟师阳等人早就反应了过来，可看到被抓的是名普通女子，又犹豫了。灵剑是锋利之物，自可横扫过去将魔物斩于剑下，可兵器不长眼，这女子怕也得不到好结果。

　　听到呼救，那抹茶色影子反应了过来，正是洛川汶氏子弟，看他背后背的玄铁便知，此人乃汶君鳞。他今天倒是没穿那身白花花的衣服，身后的箭袋也刚好能派上用场。他伸手拉弓，射出一道黑，色流矢，玄铁蹭着鹰羽飞过，只刮下一阵漆黑的毛。

　　一击不中反倒惊了魔物。

　　这东西飞速极快，一个振翅就是几百尺，眨眼就要离开视线。这时，一道炫亮的金光划过天际，似天边流星的尾翼，如熊熊不尽的火光，干净利落的将鹰翅洞穿。

　　失了平衡的魔物忍着伤痛败逃，爪子一松将曹家小妹丢了下去，幸好有谁家的法宝飞上去接了一下才不至坠地身亡。

　　这是一只金光闪闪、分外凌厉的箭。

　　汶君鳞的眼睛骤然一亮，心中莫名地兴奋起来。数月之前，演武台惊鸿一瞥，七弦弓灼灼流光，他如何会忘那骄傲夺目之人？许多人跟他想到了一处，追着那金箭寻找主人的身影。

　　孟师阳身边没有，丛林四周没有，天上地下都没有，众人觉得有些奇怪，那这根金箭是从哪里来的？金光像在回答他们，劲力极强的穿过鹰翅，然后在空中转了一圈回到了主人手中。

　　白衣无暇，不染纤尘，就像那只箭一样，没谁不认得他。

　　一时沉默，又一时嘈杂。

　　“怎么回事？这金箭和宁公子有什么关系？”

　　“你应该问苏姑娘与宁公子有什么关系吧？”

　　“这什么呀，该不会是私相授受，定情信物之类的吧？”

　　“……”

　　汶君鳞愣愣的看着宁昭华，许多人也都在愣愣的看着他，似在等一个解释，又或是等一个振奋人心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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