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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堂堂正正问过往


  衡光道人闻言震怒,将双袖抖在身后,只剩下起伏不定的呼吸声,他手指朝着宁昭华点了两下,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他当下的怒意。

  “你可知为师从小便将你当作掌门来教养,且上玄天清境的掌门之位,必须断绝儿女情长,此生不可娶妻!”他摇了摇头,对自己这位好徒儿已经失望至极“你有意的那个女子整日与魔物为伍,残害正道弟子,她不仅会毁了你,也会连你的师门一起毁去!”

  宁昭华满脸静默之色,略显沉重。

  师徒二人在大殿之中僵持了许久,谁也没有先开口的意愿。灯火燃尽,从罩子里冒出一股青烟,轻飘飘散去。

  衡光道人枯坐许久,待天快亮了才从掌门座椅中走下,经过宁昭华身边的时候略作停顿,对他道“从今日起,你就在大殿里闭门思过,一天想不明白,一天不许出来。”

  许多年来,从未发生过一件大事能让正殿封锁不开,众弟子惊讶的看着上玄殿正门缓缓关上,谁也不敢多问,以免惹的掌门不快。

  宁昭华深处黑暗之中,没看身后一眼。他觉得自己没做错,却不会违逆师长,只思量着符咒之事,暗暗整理思绪。若他此时能知晓衡光道人的去处或许不会这般淡然处之,便也可能不会发生后面令他后悔终生,却又为时晚矣的事了。

  幽冥都这几日并不太平,光是萧焕就来了三次,而苏凰趁着鬼君不妨,用自己的血与秦婳的一魄共同为引,按照《搜魂志》上所记载的文字用灵幡设了‘魂椟’,将自己的魂魄抽出来跟着秦婳走了一圈,才在上千游魂中找到了远道而来的那一只。

  自苏凰带着巨鸟去过洗尘山庄后,关于她的流言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三宗和所谓的名门正派打发了好些人来幽冥都宣战。那些人来意汹汹,各持灵光法宝,不仅冲撞了几十年来与外界相安无事的阴魂,还惊动了潜伏在无人之境的凶兽。阴魂有鬼君坐镇尚且能忍辱负重不生是非,可那些凶兽天性邪恶,再加上苏凰的沉睡便失了约束。

  凶兕作乱,咬死了观沧殿的几位女修士,又破了洗尘山庄的阵法重伤其弟子,其他飞禽走兽亦有作乱,连上玄天清境的弟子都没能幸免,更别提无数令人肉痛的法宝了。

  旧怨未除,新恨又生,接连几次意外已经将苏凰推得离正道宗门越来越远,再加上她原本与鬼君贴近的出身,被人传出了一股十恶不赦,见人就杀,带着凶兽四处作威作福,毫无人性的样子。

  苏凰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鬼君这幅天塌了的表情。

  按照鬼君的性情,即便天真的塌了也不过是轻嗤一声,恐还要嘲笑这天顶的不太结实,而这幅模样大概不止是天塌了,连地也抖得没了渣子。

  苏凰坐在暖玉床上愣了好些时候,心中升气不好的预感,她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才道“怎么了?”

  事分轻重缓急,有的事可以瞒,有的事若是当做善意的谎言,那早晚会害了人。鬼君明显知道这二者的区别,便将她这些日子昏迷中所发生的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每个门派上了多少弟子,事无巨细。

  苏凰听着,起先还能强装镇定,到后面越来越惊,越惊越怒,恨不能时光倒流,而自己恰好出现在凶兽面前,让它们消停!

  她的手微微发抖,一时间惊惧,愤怒,难以置信和淡淡的悔意一齐涌上胸腔。她被逼的肌肤褪色,头晕目眩,正直愣愣的坐在床上。她忽然就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人人喊打的地步的,若回想起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不醒,可如今整个世界都变了。她再不是雪峰云台门下弟子,而是变成了一个纵容凶邪魔兽,斩杀无数同道的恶人。

  “上玄天清境,雪峰云台。我,我……”

  她说第一声‘我’的时候尚有些慌乱,第二声‘我’的时候却染上了幽幽狠意。这转变来的奇怪,她神色是忽然阴郁,眼中暗潮汹涌,冷道“我还没去找上玄天清境算账,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这是他们找死,关我什么事,我……”

  “这话可不像你说的。”鬼君皱眉打断,捏住她的手腕切住灵力。

  苏凰闻言像被人扼了一下喉咙,心中涌起一股烦躁,她手腕轻扭就将鬼君的灵力弹开,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教训我吗?”语气中带着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狠厉,那股杀意在此刻变得极其偏执。

  鬼君眸色渐深,再次握住了她的手,用强大的灵气制住剧烈的挣扎,带着一股凝重道“苏凰,你被魔物身上的凶恶和怨念影响了。”

  她惊住了,感觉被人打了一个闷棍,这才任由鬼君将她制服。回想方才说的那几句话,确实句句带着不驯与杀意,与平日的性情大相径庭,这一瞬间竟出了满背的冷汗。这种悔悟的认知让她十分抵触,她别开头去,生硬的道“总之上玄天清境的事,还是要解决。”

  鬼君不是个当师父的料,自己更没收半个弟子,他不会说萧焕那种看似温吞却打着禅机的废话,转手就将那些邪门歪道的书籍给收了。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为了让苏凰免受凶兽的影响,他命手下秘密搜寻根骨上佳的灵体,且是刚刚死去的那种。

  没过两日,便也离开幽冥都去操心此事。

  秦婳从小于修习上没有打好根基,且丢失的魂魄已经散了十几年,回到本体一时无法适应,便在密室中昏睡,迟迟不醒。这时间里,苏凰总共思量了三件事一是集中精力将那些逃窜在外的凶兽召回安抚,二是去上玄天清境理清自己的陈年恩怨,得个明白,最后便待一切了结之后回师门请罪,要杀要罚绝不拖累他人。

  三宗和其他名门受了创,自然也没闲着。各位师长在观沧殿议事,议的便是如何绞杀凶兽,将苏凰押到三宗剑会上听审。此番进程十分缓慢,持续了三天迟迟未定,主要是因雪峰云台一立反对,孟师阳护犊子护的厉害,嘴上虽大骂自家弟子行为不端,年少猖狂,实则是想避重就轻的关门自治。

  观沧殿的姜殿主面含冷霜,端庄的秀容始终铺着一层薄怒,她与受害的宗门持相同意见,力主三宗会审绝不容情。而雪峰云台声称此事因果尚且不明,即便要罚也是他们来罚自己的弟子,自会给其他宗门交代。眼看着两大宗门就要撕破脸,还是衡光道人说了句公道话,他建议各家先回去清点受伤弟子的人数,也望苏凰能在这期间主动自首,若半月之后仍不知悔改,再图它事。

  此间议定,才各自散去。

  宁昭华果真在上玄殿里跪了几天,一动未动。他素来隐忍,几天不进饮食,四肢都没了知觉也没露出丝毫颓唐之色。

  开门的弟子被衡光道人挥手散去,一片明亮的日光晃在了地板上,刺得宁昭华双眼发热

  衡光道人第一句话便是问他道“你想明白了没有?”

  宁昭华上下嘴皮干涸,早已黏在了一起,此刻张口扯开,不由撕裂出了几道鲜红的口子。他缓缓抬手行礼,道“弟子,见过师父。”

  没有回答,也是回答。

  衡光道人的脸色终于青了,对他毫不留情的训责道“我看你真是连是非都不分了!”

  宁昭华似乎早就做好了承受怒火的准备,他握拳的手相互捏了捏,既是因为有些发僵发麻,也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开口,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有些犹豫,难以启齿。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他想了片刻,终于还是觉得堂堂正正的询问为好“自从弟子下山历练,与苏凰在路上碰到缚魂咒控制的阴魂,那咒术上面的笔法……”他话到嘴边,还是觉得十分艰难。

  他迟疑了片刻,才缓缓吐了口气对将自己养大的师父问道“那笔法与您所绘的玉篆符箓十分相似。”

  衡光真人本已经拾阶而上,走到了座椅下方,闻言回头,瞪着眼看他,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转过半个身子,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不由震怒“你这是在怀疑自己的师父吗?!”

  这一声怒吼夹了半数灵力,将大殿里的铜钟真的嗡嗡作响,整个山门都能听清这声训斥。

  宁昭华被灵力真的胸口一闷,静了片刻才道“弟子不敢冒犯师父,只是曾有机缘进到长青阁少主的幻境一观,曾见师父出现在‘春秋宴’上,不知您为何而去?”

  衡光真人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了一般,连连摇头道“好!好啊!”他运气无上灵力,竟在青石地砖上一走一个脚印,来到宁昭华面前“你真是为师的好弟子,为了一个女子便出言不逊,你倒是说说,为师身为三宗首府,一派掌门,害一个别派的年轻弟子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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