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从轻发落留性命
未等宁昭华回答,周愚星已从殿外走了进来。
方才一声怒喝,整座山门都听了个清楚,内门弟子未得命令不敢靠近,正聚在离大殿较远的地方观望。
周愚星走到宁昭华身边,胖胖的身躯有些吃力的蹲下,用手拍了下宁昭华的肩膀,道“昭华,说话注意分寸。”他这一拍看上去像是谆谆教诲,实则是散出了一道灵力,将他身上的酸麻驱散。
“不知师兄此番议事的结果如何?”
衡光道人的身躯像一根竹竿,虽然瘦,但却坚韧,不会为任何人有损他的仪态。目光下移,他像是特意说给宁昭华听的“三宗会审定在半月之后,若那女子自己醒悟早些服罪自首也罢了,若不知悔改,到时一战,就算是鬼君与雪峰云台联起来也无济于事。”
宁昭华果然闻言变色,双腿一动就想起来,衡光道人脸色转冷,好在周愚星又拍了他一下,将人压回了原地。
“师父,苏凰绝非有意伤人,魔兽逃窜必是意外。”宁昭华禁闭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将头颅弯了下去,伏在了衡光道人的方向,道“弟子自请离山,定在半月之内查清此事。”
“查清?”衡光道人侧首,从鼻息中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反问“难不成你觉得各门师长看的不够清,需要你一个小辈去查!”
衡光道人本想过来看一眼,若想明白了便放他出去,可现下看来,这禁闭关的远远不够。
周愚星知道掌门师兄对对这位弟子的期望甚高,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他本以为衡光道人一定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只是默默坐了回去,两脚平行向前,盖在腿上的前襟连道褶子都没有,不愧他能教导出宁昭华这样的弟子。
衡光道人面色深沉的思索了许久,看了旁边一眼,周愚星以为是他师徒二人有话要谈,所以识趣的准备离开,没想到被人抬手示意。
“周师弟,你也留下。”
他惊讶的看了衡光道人一眼,却听到其上对宁昭华道“就算为师肯信你的话,愿意等你去寻那所谓的真相,可其他门派师长和死去的弟子等得了吗?就算你能证明魔物并非人为下令才去作乱,你又能证明那女子与凶兽毫无干系吗?”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看守者之过,而非兽之过。”衡光道人用双指缕了一下稀疏的山羊胡,继续道“况且前些日子你与她的传言才起,今日便又是你站出来说话,那么他人会认为你是出于大义,还是为了一己之私呢?日后三宗会审,你的辩白到底是为了澄清,还是将众人的愤慨推向高处?是希望那女子老老实实受罚,还是希望她奋起反抗,弄得珠沉玉碎?”
这一连三问并不很大声,却振聋发聩。衡光道人双指并向宁昭华,只是虚虚一点,却似夹着锋刃戳到了人心里,问道“你想让她死吗?”
刀锋一过,宁昭华瞬间觉得自己被戳的一阵鲜血淋漓,袖下的拳捏了起来,没说话。按照苏凰的性格确实不会束手就擒,反抗意味着敌对,敌对意味着兵戎相见,他最怕的就是衡光道人会一语成谶。
整个身体,不由自主的紧绷到极致。
“不过,也并非没有办法保她的性命。”衡光道人将眼光放在他身上,道“若是你亲自去劝,让她不要反抗,便可以在宗门聚首,齐赴幽冥之前解决此事。”
“师兄。”周愚星上前一步,却被制止。
衡光道人的手落回自己双膝,允诺道“如此,为师作为上玄天清境的掌门定会竭力游说诸门,再加上雪峰云台在旁相助,定会保住那女子的一条性命,从轻发落。”
不是办法的办法,可以叫办法,也可以叫残忍。
宁昭华摇头,道“若真如此,与死又有什么分别?”
“你自己看着办。”衡光道人一番话说完,用眼神示意周愚星。
此时,他总算明白自己被留下的原因了,掌门师兄打的一副好算盘,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衡光道人想让宁昭华亲自将苏凰押回,流言自然烟消云散,日后他的弟子还是上玄天清境最受瞩目的高徒,还是可以不受诟病登上掌门之位的传人。
周愚星轻叹一声,竟不知该不该按着衡光道人的意思做。
“师叔,你可否见过师父画缚魂咒?”
他忽然想起,上次宁昭华看到门口玉箓时表情就不大对,于是道“你有此一问,所缘何故?”
方才衡光道人那记反问也是宁昭华的不解之处,他作为三宗之首,一门之长,用几道不入流的符篆施与一个与其身份灵力相差甚远的弟子,未免大材小用,他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周愚星一点师叔架子都没有,盘膝坐在宁昭华身边,回想道“我与掌门师兄入门不算早,最开始都是从上玄天清境的外门弟子做起,学过符咒之术也不奇怪。至于你所说的缚魂咒,我没有亲眼见过,所以不敢定论。”
他继续道“不过师兄与长青阁确实有些渊源,我记得十几年前师兄去过一次南方,回来还召集同门议事,似乎是发现长青阁门下有位奇怪的女子,擅长巫蛊,所以想带回门中细查,不过不久后便传来灭门惨祸的消息,也就不了了之了。
宁昭华问“弟子看过关于符咒的书籍,上面言道缚魂咒便是生人与鬼魂的契约,可令鬼魂臣服,继而完成施术者的一切要求,不知是否准确?”
周愚星点头道“确实如此,此法除了可以令魂魄变成恶魂攻击他人,还可以化为灵器,变作阴邪的法宝,总之一切命令皆可实现。”
“灵器?”宁昭华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作用。
“就是一个拥有魂魄灵力的收纳物,此法在众派和鬼君那一战后已经被列为禁术了,你没听过也很正常。”周愚星同他解释道“先前鬼君灵力未成,便有许多人制造这种灵器想要谋取他那颗紫瞳,你知道紫瞳能够震慑魂灵,却不知若有这种灵器收纳,便可以将鬼君的眼珠挖下来,收纳在灵器中充作己用。”
宁昭华听到这里忽然心弦一动,似抓到了什么思绪,可一不留神又溜走了。
周愚星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愿多说这种邪门的术法,回归正题道“别想太多了,你师父方才说的方法固然有用,但决定出于你而不在别人。至于苏凰,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意外也好,是命中劫数也罢,总之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来。”
还待再劝两句,却发现宁昭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于是便揣着浑身的肥肉,有些吃力的爬起来,默默离开了。
鬼府幽冥都仍然是有月无日,黑夜长存。
苏凰一直将自己锁在忘川行宫的书阁中,她看了许多书籍,却怎么也找不到先前那本《搜魂志》,想来是被鬼君收起来了。摆在掌中的是那方最后被鬼君发现的缚魂咒,笔法与先前几张一般无二,她看了好一会,才折好塞回怀中。
阁楼顶处的星光漏子依然稀疏,洒在指尖显得皮肤惨白万分。她在这黑暗之地呆久了,见到的都是些阴魂鬼类,方知以往看惯了的阳春白雪是多么动人。这缚魂咒背后的真相就似一柄滚烫的勺子,在她原本就杂七杂八的心湖里不断翻搅,撒上一把又一把的酸甜苦辣,令人烦躁不已。
这日,她照例去荒芜之地看了看那些凶兽,以防它们又跑出去伤人,却发现近日凶兽的情绪也十分糟糕。这些魔物本就凶恶,从童戎福洞中脱困而出为的是自由自在,而非跟着她拘禁于更小的黑暗当中。
苏凰甫一走近黑黢黢的山头,就听到一阵狂风怒吼,叫嚣得她一阵难受,胸口股股恶气直往外窜。
烦躁和怒意又不受控制的嚣张起来,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说‘出去吧,去上玄天清境问个清楚,大不了带着凶兽大开杀戒’。可另一道声音却在克制着这种想法,约束道‘若凶兽伤人,引火烧身的不止她一个,还要算上鬼府幽冥都和雪峰云台’。
她被两道声音挤得脑壳儿发紧,太阳穴突突的往外跳。
凶兽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动摇,一个个吼得更大声,像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吵着要出去玩耍,偏偏又是一群熊孩子,不答应这要求便要打人。她忍着一阵气血翻涌,撑着理智从荒山上逃离,急急喘息,掀开眼皮时发现自己已走到了行宫门口。
于是,刚压下去的冲动化作了一丝侥幸浮上心头。她悄悄对自己说道‘偷偷去上玄天清境看一眼,衡光道人一定知道真相,若被发现逃走便是,不一定出什么乱子的。’
这么想着,人已经御风行出了幽冥都,越过了西河黑水,飘落在了阴阳交界处的小岛上,过了这座岛便是寻常街市了。
谁知,这岛上早就停了一个人,那身影静的仿佛凝立了千年之久,生根发芽长在土里了一般,看样子是在等她。
自童戎福洞一别,他们再没有见过。
如今再见,容颜如旧,白衣如旧,人如旧,可苏凰就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是风光旖旎后一句玩世不恭的笑话,还是身为对立来一句沉重严肃的质问,似乎都不太合适。所以她只是蹙眉,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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