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无悲无喜任魂消
周愚星放人自然得了他首肯,从那时起他便站在这座最高的悬崖上,等了许久了。
衡光道人转过身来,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这位年轻女子,他观到那满身戾气,眼神沉了沉,笃定道“你不是来认罪自首的。”
“认罪?认什么罪,谁该认罪?”她本该对长辈有几分敬意,可一听到对方的口气,那股不知经年旧事的怨气就跑了出来,她急于知道真相。
在衡光道人不满的目光下,她连铺垫都不想做了,直接从手里甩出那张缚魂咒,问道“不知道上玄天清境的掌门与西南长青阁有什么渊源?”
衡光道人本不是与她闲谈来的,可‘长青阁’三个字一出,他脸色瞬间变了,皱纹轻轻颤抖起来,令那张本就凹陷的脸颊显得更加苍老。
看到他的脸色,苏凰心里像得到了什么印证,那股平时不显却一直深藏心中的激愤,化作了怨憎的深潭“听说当年雪峰云台一战,你也亲眼目睹,鬼君所知的南疆女子被带回的消息,是从何处来的!”
至此,衡光道人才算全明白了,苏凰近日来与自己的公案无关,她是来寻仇的。故去之人重现眼前,昔年之事再被揭开,衡光道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叹息,不过也仅此而已。他平淡的看了一眼苏凰,道“鬼君的消息确实是从我这里得知的,不过事出有因,失于意外,我也觉得十分可惜。”
看似无可奈何的事出有因,轻描淡写的一句十分可惜,诉说的是苏凰十几年来挂心的父母生死,她弓箭已握在了手里,不计一切的削了过去。
苏凰不练剑,不走剑招,可多年来耳濡目染,家学渊源,竟让她用弓身削出了一股清冷的风雪之意,只是这风雪是冰山倾颓的灭顶之灾,带着股不留情面的杀意。
衡光道人的剑挡了几下便忍不住出鞘,他的功力比苏凰深厚许多,却有些架不住她走火入魔一般的狂轰滥炸。他心下暗暗摇头,对于将苏凰押到三宗会审之事更加坚定,此等祸害再加上凶兽在手,恐怕不要几年就会搅得满天下都是腥风血雨。
苏凰虽看上去声势浩大,却像打在了铜墙铁壁之上,她的经脉就如长在身上的无数根丝线,每撞上一次便引火烧身一次,将炙热的痛感引至全身,痛得她汗流浃背,却很想不死不休。她有些疯狂的挤压着自己的灵力,心道干脆找个方法与这害人的老东西同归于尽,让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变成恶毒的刀子,可以将人千刀万剐。
衡光道人感受到苏凰每次力竭之后都有种宛如新生的灵力,似乎总是源源不绝,如同活水,一双紫瞳光泽流动,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只可惜别人看到的都是光鲜的一面,看不到她体内不堪重负的艰辛。
苏凰的封印如一条老旧堤坝,本就摇摇欲坠,还被洪水一次次冲刷而过。她贪婪的汲取着里面的水源,不计后果的给自己施以重压,还一次比一次更加疯狂,更不知足。
封印里的灵力有苏缙的半身灵力,还有萧焕的第二次封印,无疑十分强大。只不过这是别人的东西,请神容易送神难。
衡光道人也拼出了真实修为,一道道银色剑光与金色刀光相击,在半空上撞出了光怪陆离的色彩。峭壁之上飞沙走石,铲平了地面,四处横斜着杂草枯木,一派万物倾覆的景象。
这番争斗引来了上玄天清境的弟子,只可惜他们被这强大的气浪拦在外面,一步近身不得,只能远远看着。
衡光道人一声低喝,白光忽然暴涨数丈,如同云边刚要出世的白霞一般,有些晃眼。
苏凰一个雪峰云台还没长成的弟子,天赋再高也顶不住衡光真人的全力一击,即便她有别人馈赠的两段灵力,也不行。况且封印承受不住狂风暴雨和无数次的重压,马上就要碎了。
狂压重击之下,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眼角流下,随之而来的还有如狂风雷电一般的灵力肆虐,经脉这座将毁之堤终于溃不成军。
被她逼得无法再‘德高望重’的衡光道人剑已成势,落在半空,想收也收不回来。苏凰暗恨自己总在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她双眼不眨的看着这道剑光,面对如此敌人,即便要死,也要堂堂正正的受死。
技不如人,莽撞出手,她毫无悔意。好在身后空悠悠一片,从天到地就是她一个人,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豪气万丈的洒脱来。杀上上玄天清境的是她,倒在剑光倾轧之下的也是她,最惨不过形神俱灭,消散于这青天白日又有何妨?
白光做先锋,剑锋隐在后,一只巨大的擎天柱兜头压下,比当日宁昭华的宽阔了几倍不止。苏凰脸上毫无惧色,不闪不避的挺在那里,被映的眉宇清晰。
威压之下,忽然一道剑光从远处飞来,蜉蝣撼树般的对上了光柱。
苏凰的头顶立刻被人罩了个透明结界,还丢下一个人下来,她低头一看,发现是紧闭双眼的段玉榕,还是被人偷袭打晕的,因为脑后鼓着一个大青包。
结界前的身影迎风直立,蓝襟翩飞,长剑横于身前,大有任由浮天沧海共潮生,我自岿然不动的气概。那柄浅淡的光剑将光柱硬抗了下来,虽然不亮,却在碰到铜墙铁壁后一层层舒展开,如同万千梨树花开,白的生生不息。
很长时间的对峙,光罩上如雨打窗纱。
光柱的渐渐消弭,萧焕的脸色也越来越白,直到最后两剑相击,各自发出长鸣弹开。萧焕虽然一步未退,却忍不住侧头咳了一口血,后发先至还想毫发无损,这是不可能的事。
苏凰眼里一阵姹紫嫣红,糊的到处是血看不清东西,只喃喃道“师父?”
萧焕自己咳嗽完,冲着悬崖那一边同样不好受的衡光真人略一拱手。他回过头,看着躲在结界罩子里东倒西歪的两个弟子,觉得脏腑一阵翻上倒下,被气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本想骂人,可念及苏凰这些日子以来受的苦,心里又有些发酸“你这孩子,真是能闯祸!”
“先跟我回去!”
苏凰没忘了自己是干什么来的,即便浑身疼的都快动不了,还是挣扎了一下,道“我不……”
话才出口,就听到一声闷响。
她未及反应的表情被溅上了半边鲜血,清清楚楚看到了一柄冷光,从她师父的脖颈一穿而过,正滴着艳色。
萧焕没有回头,眼中带着与她相差无几的错愕,眼珠慢慢转到插|进喉管前的剑光上,看着它被人干脆抽出。
那只窟窿里瞬间蔓出鲜血,浸红了大片衣襟,萧焕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抽搐了几下,忽然向一旁倒下去,喉咙滚动,血流与泥土缠在一起,冒了几个土泡。
“师父!”苏凰还怔怔的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伸出手,不知道该先去止血还是去摸鼻息,又或者两个都没有用了。
她觉得自己也被开了一个窟窿,所有的愤懑不平和喜怒哀乐都从窟窿里钻了出去,只剩下冰凉凉的一具躯壳。四肢百骸还在灵力之下受着千刀万剐之刑,可她完全感觉不到了一般,只是抓着那只会摔碎茶杯,会指点剑法的手,轻轻晃了晃。
眼泪从脸颊滑下,却是粘稠的血色。一阵刺耳的歌声不知从何处传来,非男非女,又有男有女,嘻嘻哈哈的唱完一段,忽然问道‘你一辈子惩恶扬善,坚守本心,死到临头如此之惨,后不后悔?’
苏凰被这曲调唱的耳膜生疼,整个魂魄都在顿顿的痛,她没来得及捉住这肖似苗女的歌声从何处来,只觉得句句问在了自己心上,敲进了灵魂中,刻下深入骨髓的疼痛。
她看着混在泥土里的师父,想到自己曾经经历的生生死死,想到父母,师父,宁昭华,秦子戚和陆东笙,他们死过或是已经不在。
亲人尽失,贼人猖狂,生亦何欢,死亦何畏?
一股难以言喻的哀痛和悲苦自胸口涌出,像藤蔓一样缠过所有意识。
痛愤化为江河,冲刷着神识,荡平了喜怒哀乐。
她忽然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质疑,不禁扪心自问,活了这些许年,自己到底坚持了什么,放弃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她在浑浑噩噩中成了雪峰云台的罪人,难道就为了成全自己心中那个自私的执着吗?所有看似无错的决定,她承担得了后果吗?
这些问题化作匕首,将她状似坚硬的外壳剖开,亮出一团团漆黑麻木的败絮,令人觉得哀莫大于心死,了无生趣。
一声剑鸣,刚刚偷袭得逞的那把剑再次调转方向,控制他的人居然是一个削瘦干枯的阴魂,因缚魂咒而变得异常邪恶。
怎么会是衡光真人自己受了缚魂咒?这是她的疑问,却已经不想再深究答案了,她只想要眼前的这具恶魂去死!
苏凰放下尸身,从新化出了结界罩在段玉榕和萧焕身上。她的身体受经脉困顿,无法再承受巨大的灵力,但魂魄不受拘束,读了十几年的书,魂飞魄散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可却无悲无喜。此时此刻,她对这片土地已经毫无眷恋,对那身肉躯也并无怜惜之心,一切不过累赘而已。
她硬生生将自己的魂魄逼了出来。
上玄天清境星火传讯,各宗门好不容易赶至。
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两具魂魄针锋相对,衡光道人像是中了什么邪门歪道,整个魂都绿幽幽的,反倒是苏凰一派大义凛然的样子。
钟情追随在父亲身边,看到苏凰自暴自弃的样子眼泪都流出来了,当即没骨气的给亲爹跪下,求道“爹,你救救阿凰吧,她绝对没做那些事,儿子敢用性命担保。”他一边哭一边朝着土坑里磕了几个头,求他爹高抬贵手。
钟老庄主被儿子搞的心烦意乱,却又按生感慨,以苏凰这个年纪能将魂魄祭出来以衡光道人一较长短,那得是怎样的际遇?
只可惜不仅是他,在场所有人对此都是有心无力,魂魄离体可以爆发出强大的灵力,更别提他们一个被缚魂咒催生,一个携着父辈的积蓄。
两道集万千灵力于一身的魂魄相交,一个被烧焦了扭曲成绿色,一个像被扎了无数孔洞的纸片人,从魂魄上露出千万缕剑光,直接被戳成了个筛子。
两厢碰撞之下,一时风云舞动,声震山河,悬崖的一侧有滚石‘簇簇’落下。两道强光像是最灿烂的白色礼花,却也是两条生命最后的光华,绚烂而短暂。
所有人的耳朵齐齐嗡鸣,五感短暂的消失在光亮里,几道身影在灵力式微的时候窜了进去。姜文君和周愚星飘在了衡光真人那边,只可惜拼尽全力也没能将他受困于缚魂咒的魂魄解救出来,就看他那么慢慢消散了。
孟师阳这边寻找苏凰,却慢了宁昭华一步,他在灵力尚未消散是强行破入,所以比其他人都早。他身上瞬间被割裂了无数道伤口,好在寻到了苏凰的魂魄,在后发而至的孟师阳的帮助下,将其送回了身体。
孟师阳看到旁边倒着的萧焕,瞬间明白了苏凰发狂的原因,他额间被青筋布满,双目充血。
最先醒过来的是先前被萧焕敲晕,又被这狂放灵力冲醒的段玉榕。孟师阳往前迈了一步,根本不忍心看他接下来的反应,又堪堪收了回去,守在一旁。
段玉榕一睁眼就看到了身边满地的血迹,还有喉咙里被戳了一个洞的萧焕,他愣了一下,面上血色褪尽。跪在尸体旁边摸了摸鼻息,眼泪决堤而下,怎么都忍不住那股悲切的颤抖,喊道“师父!”
一个少年人,肩膀还没来得及长成最宽阔的模样,就被重若丘山的疼痛压垮了。
“阿榕……”
正在他悲不能自已,痛却无可承受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声音喊了他一下。
段玉榕抬头,看到躺在一边,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苏凰,瞳孔骤然一缩。他如遭雷劈的愣了片刻,才连滚带爬的将她扯到自己怀里,语无伦次道“师姐你……我,师父他……他好像不在了。”
冰凉的手拍了拍,道“我知道。”
这句话很淡,很平静,几不可查的悲苦下掩藏着深深的倦意,非但没给段玉榕带来安慰,反而让他更害怕了起来。他伸手去捉苏凰的脉门,却被她略躲了一下,只道“我有些冷。”
苏凰感觉揽着自己肩膀的手抖的厉害,却死紧死紧,好不容易维持不碎的魂魄加快了离开的速度。她只好叹了口气,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右手交叉在段玉榕的左手里,掌心闪过白光,虚弱道“这是法决,以后不要再扛着东西乱跑了。”
这灵戒本是苏凰的父亲所有,能容万物,刚好弥补一下段玉榕那可怜的‘众妙三生’。她心中觉得有些遗憾,师父打的禅机她当时没问,如今却再也听不到了。想到此处,不禁神魂又痛了起来,她强弩之末地看了孟师阳一眼,咳嗽了一声“师伯,以后阿榕……”
“你放心。”孟师阳一贯铁血手腕,当弟子就没有不怕他的,可此时也是老泪纵横,不忍再听苏凰托孤。
段玉榕再明白不过了,看着周围的水纹缓缓散去,就像氤氲离开的轻烟,这是生命的逝去,是魂魄的消散。他心中早就弥漫了凄风苦雨,痛吼连连,心头血不住的往上窜,却不忍再给苏凰增添任何难过,于是强忍着撕心裂肺,颤抖道“师姐你,还有什么要嘱咐我。”
“唔……”苏凰觉得魂魄在撕裂,忍不住似痛似叹的呓语了一声。她漫无目的放任思绪,只见天空仍是黑如浓墨,此处没有雪峰云台的冰冷湿意,只有树木倾轧,斩草除根。她忽然觉得彻骨的冷,倦怠极了,以至于她再也不想看到明天的日光,唯一的希望,便是师父的魂魄可以毫无牵挂的轮回。
至于她……
想回家吗?魂消魄散,叛出师门,父母俱亡,连累师长,哪里是家?
想报仇吗?仓皇十年,错认人事,一朝质问,地动山摇,谁又是仇?
她怔怔的想了一会,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又有些可恨,声音弱的只剩下气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得见。
“不要……等我……”这是她最后的愿望,魂魄没了,人就再也回不来。
只愿,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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