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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高山仰止宁掌门


  苏凰对着这张泡发的脸,熨帖了好几天,终于将那些青红大紫包消了下去,露出一张下巴尖尖的陌生脸庞。这姑娘看上去还算秀气,只是眉毛上那片鸭蛋胎记丑的惊人,好比原本有副尚能入眼的字画,偏被人当不当正不正的盖了个大印,煞风景。

  反观眼下情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有人在她魂魄将满之时做了偷鸡某狗之事,将魂魄送到了这具与原身八字相合,五行同属的躯体中,目的未明,结果很糟。

  不过还好,只要她能想办法找到‘自己’,回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经过一番洗漱,她将鸡窝头理顺了几分,跋山涉水到了临安城,同一帮乞丐蹲在路边晒太阳。两辈子做这个行当,她自然驾轻就熟,没过两天就与叫花子老大混了个眼熟,乞讨起来有商有量,活像一组作案团伙。

  这日,叫花子老大带着弟兄们去另一条路哭街,老大关爱下属,见她是个瘦丫头也没给排活儿,她便自己琢磨了起来。

  通常来讲,苏凰即便穷疯了也不会难为普通人,这算她混蛋性情中尚带的几分风骨,可眼下她也是个普通人。

  对于那些横行霸道的恶徒,还是那句话,多多益善。

  苏凰的眼睛像会滚的珠子,在街上溜来溜去,锁到了一个财大气粗,腰缠金袋,长得无比恶俗的乡绅身上。

  她溜溜达达的晃了晃,突然歪七扭八的往人身上一撞,没等手摸到什么金贵东西就被人反爪,一屁股坐在地上,疼的龇牙咧嘴。

  自从前日刨完坟,她仅剩的灵力也不知道跑到何处放飞自我了,眼下一时眼拙,竟没看出这恶俗乡绅还学过两天道法,虽只和小门派的外门弟子差不多,但对付叫花子也够了。

  那人果然横行霸道,抖了抖金贵的衣料,发出阵阵富贵铜板响,活像一只大公鸡。他脸红脖子粗的看着小叫花,呸了呸手就要揍人,还抑扬顿挫道“嘿呦,你个老鹰啄了眼的臭乞丐,偷到爷爷身上来了,看我不收了你!”

  苏凰从小练就了一身站着挨打的好功力,她没眨眼睛,看到有个少年拦住了。

  少年显然对打抱不平驾轻就熟,和善笑道“这位公子,我看你也没损失什么,何必跟一个小丫头计较?”

  富贵乡绅看了眼他背后的长弓,知道惹不起,嘀咕了两句,甩着衣袖走了。

  苏凰被‘小丫头’三个字打的体无完肤,正神色古怪的发呆,那少年已经走到街角买了只肉包回来,递到她手里,客气道“你吃吧。”

  萧景灵跟着师父来参加洗尘山庄的及冠礼,眼下偷偷跑出来,正好撞上。他洗的发白的衣服看上去寒酸,却带着干净的味道。

  苏凰灵力没了,眼光还在,一下子就瞥到了他身后的武器,用肉包子捂着手道“好弓。”

  萧景灵本也没什么地方去,便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道“你还知道这个?”说完似乎觉得不妥,于是连忙摆了摆手,流露出一股带着书卷气的腼腆,解释道“我不是瞧不起你。”

  此时无声胜有声,也不知是谁家教出来的傻儿子,颇有些越描越黑的本领。苏凰认识的人里面,除了自己便是洛川汶氏用了一手好弓,暗自估摸着别是汶君鳞的儿子吧。

  萧景灵对兵器冶造很有兴趣,也看了很多书,他将降龙木弓横在腿上,兴致勃勃的解释道“这没什么,我还知道有把更好的。这世上有种七弦弓,两侧镶了金刀,可以当近战兵器用,比我这个还厉害。”

  少年说起这个,满是憧憬之意,恨不能马上拿到手里试炼一番才痛快。只可惜当年大战,这名扬天下的弓箭不知流落到何处,已经许久不曾现世了。

  苏凰对这番言语一言难尽,沉默了好一会,也不知在想什么。她拿起萧景灵的弓箭摆弄了两下,弹了弹弦音,评论道“过刚易折,弦该换了。”

  “我师父也这么说,降龙木做弓身太过坚硬,不如黑檀灵木坚韧。不过我师父还说,若找不到适宜的材料,能做到刚正坚强也很不错。”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先是亮了一下,又飞快地黯了下去。

  少年情怀,或激愤,或冲动,或骄狂宽纵,或开朗活泼,总之带着些风发意气。而眼前这位少年的眉宇间,总有股挥之不去的云愁雨怨,郁郁不得志,偏偏心有执着,像个倔强的白面团。

  萧景忽然低头不语,有些失了兴致,然后看到一半包子递在眼前。

  “吃吗?”

  包子的肉馅还冒着气,看上去暖洋洋的,萧景灵接过,咬了一口,从猪肉大葱中得到了些许慰藉。说来奇怪,他旁边坐的只是个萍水相逢的乞丐,可给他的感觉像是老朋友,有些亲切。

  苏凰吃着肉,模糊道“世上那么多事,大半都是你想着它,它不想着你,没事好好修炼,没什么可烦的。”

  萧景灵毕竟年纪不大,心思还浅,话一开闸委屈就关不回去了,闷声闷气道“我师父不喜欢我,好好修炼也没用,他从来都没对我笑过,我可能还不如几个灵位。”说到此处,他心头有些难言的孤愤“我师父宁愿每天跟灵位一起吃饭睡觉,也不愿同我讲话。”

  苏凰心道这倒是个怪脾气,由衷感叹道“那……可能你师父是个面瘫吧。”

  萧景灵“……”

  说话的这会功夫,苏凰已经将包子吃完了。萧景灵很会察言观色,见状马上站起来,思量着是不是该走了。如果是在别人家做客,倘若主人问起什么时辰,那便到了主动告辞的时候,他最怕给别人添麻烦。

  这孩子敏感的让人心疼。

  苏凰怔怔的看了他一会儿,也不知有没有看到谁年轻时的影子。等到萧景灵背上弓箭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反应过来,拽住他指了一下包子摊,问道“你还有银子没有?”

  萧景灵是彬彬有礼的少年,闻言流露出一抹‘招待不周’的歉然,开始在自己的怀里摸索起来。

  苏凰看着他一颗一颗孔方兄的往外掏,终于摸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可怜巴巴的递过来,少年歪头脸红,赧然的不敢看她。苏凰实在想不出这到底是哪来的穷孩子,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贫穷的小人正举着剑与饥饿作斗争,忽然一块金子从旁递了过来,晃得她牙根痒痒。

  金在手中,黄的黄,白的白,乍一看如金镶玉般。

  苏凰抬头一看,不期然地愣住了。她顶着一张鸡蛋印章脸,还没到怕被认出来的地步,却还是吓了一跳。

  这人没怎么变,长得更开了些,眼中雾气蒙蒙,笼着仙瘴般的云雾缭绕,带着某种纡尊降贵的清净红尘味儿。

  萧景灵连忙行礼,道“宁掌门您可算来了,先前在及冠礼上钟师叔还问起过。”

  宁昭华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他先去了鬼府幽冥都,到那里一看才知出了差错,于是不眠不休的追寻了几日。这一路上他的心被分成了两截,一半悬在天上,一半沉在地下,中间塞了满满的乱麻飞絮。

  这些年,他从开始的浑浑噩噩,到后来的平淡萧索,总归寻得了一丝令人狂喜的生机。

  “咳……”苏凰愣了好一会,还是没抵过金子的诱惑,正襟危坐的接了过来。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她总觉得揣金子的时候这人似乎笑了一下。

  萧景灵不是第一次见这位宁掌门了,除了钟师叔隔三差五的小宴,还有三宗议会,各家清谈和在外游历,无论公事私事,这位掌门总是无喜无怒,一派冷肃悠然,令小辈十分折服。

  这位令小辈折服的掌门蹲下了膝盖,正矜贵而不失温和的看着一个乞丐,道“跟我走。”

  萧景灵从未听过如此沉静的声音,以至于体会出了一种沉甸甸的温情,仿佛清晨嫩蕊上的那滴露珠,正等着在阳光下垂落。

  苏凰眉头一跳,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被戳穿了,她本想生硬的问一句‘为什么’,可又觉得他如今已是一宗掌门,在小辈面前失了颜面不好。于是拐了一个弯,让这句话显得有些假意的客气,道“为什么呢?”

  “因为洗尘山庄的庄主钟情擅长魂介之术,我观姑娘面向似乎有五行易位的凶兆,可请人一观。”

  他顿了顿,道“况且近日修道之人聚集此处,能人异士颇多,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诚然,苏凰来到临安就是为了能够找到机会,私下里问一问钟情,看能否找到忘川行宫,可绝没有搭上宁昭华的意思。况且听他所言虚虚实实,实在摸不透是否已经看出了什么。

  听到这番义正言辞的理论,萧景灵险些就信了,可他瞎了眼的看到宁掌门不知从哪又掏出了两根金条,塞到这位叫花子姑娘手里,那副财大气粗的样子连钟师叔都要甘拜下风。

  总而言之,他觉得宁掌门含蓄而不失直白的表达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我有钱,我有钱,我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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