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髯口功(二)
绑着马尾的女孩,清清爽爽坐在草坪上。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小背包。
这个地方很宽敞,常绿的灌木都修剪成各种几何形状。欧式的花园里种着月季、芍药、鸢尾、羽扇豆和薰衣草。片岩上是静静的流水和精致的雕塑。
这里的地势很高,南星从草坪上向下望,下面是安静的街道和星星点点的房子。
门响了一声,乐鸣从台阶上下来,站在南星身后,问:“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南星回头,笑了一下:“我在等晏磊。”
“晏磊?”
“嗯,我等他送我去机场。”
“南星!”乐鸣想说些什么,可好半天,只粗手粗脚抱住她的头。
他低头,把南星前额的头发用手指梳了一遍又一遍。那柔软的发丝,似乎再也承受不住他目光的重量,从他手指间重新散落开来。
乐鸣想起了南星的母亲,那个对京剧狂热迷恋的女人。
南星的体内流着她母亲一半的血,因此,她骨子里,也遗传了那股疯狂。她把京剧当成衣食父母,尊敬,热爱,甚至膜拜。这样的劲头,他在别人身上,从来没有见过。
可乐鸣却做了一件亵读她衣食父母的事情。这样的事,南星是绝对不允许的。
乐鸣理解南星,如果在他弹琴的时候,有人提出想跟他睡一觉,他也一定会骂那人变态。
他半跪在草地上,把下巴搁在南星的头顶,轻轻说:“我答应过你,会把我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你听。”
南星靠在他的怀里,竟然觉得有些陌生。对于他的怀抱,她还太懵懂,不懂得享受。两人曾交融到骨血都几乎要相连,可她却回想不起来,乐鸣从上到下,到底有几块腹肌。
只记得那时放的音响。第一次,她是大唐贵妃;第二次,她是辽邦公主。
她摇摇头说:“不用了。”
脚下安静的街上驶来一辆车,不久就停在乐鸣的家门口。
晏磊从车里出来,看了看两人,重又识趣地钻进车里。
南星站了起来。
乐鸣按住她的肩膀:“我送你。”
南星回头:“让晏磊送我吧。是他把我接来的,当然得让他负责把我送回去。”
她伸手按在肩头那只大手上,把那只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推掉,说:“回去吧。”
乐鸣看着她从草坪走下去。半路,她脚步一滑,乐鸣的腿也跟着紧张地动了一下。
车子开走。晚了。
来这之前,南星千方百计明里暗里的,恨不得把乐鸣的心剖开,亲自看看里面都装着些什么,她才放心才舒坦。而他不管大事小事都装糊涂,只要把她哄高兴了,这一页就翻过去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可如今,他死乞白赖要对她掏心掏肺,她说什么来着?——不用了。一切都晚了。
车里,晏磊没话找话,想活跃一下尴尬的气氛:“南星,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不多玩几天?”
气氛更尴尬了。
南星哼了一声:“一日游,够了。”
晏磊清清嗓子:“那什么,这儿还是有不少好玩的地方的——自由女神、帝国大厦、新世贸中心、中央公园、时代广场、布鲁克林大桥……”
南星打断:“这些地方,关我什么事?”
“你不喜欢这儿?”
“不喜欢,烦。”
南星讨厌这里。乐鸣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只交到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如今,连他的这个朋友,也已不在人世。还有那个游泳池,他得多憋屈,才能发明出这样一种不能喘气的游戏,让自己好过些?再加上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过来,是有多寂寞多需要人陪呢?
乐鸣在这里,一点都不快乐。
晏磊不清楚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南星刚来就要走,只好开个玩笑带过去:“刚来一天就烦了,那美国人民得多伤心呐?”
南星坐正了,两只手臂在胸前抱紧:“大叔,你连说句英语都带着北京西城二环以外四环以内的口音,就别操这份联合国的心了。”
……南星只让晏磊送到机场。
到了帝都,就是她的地盘,她比晏磊还熟。
槐树胡同里分外热闹。
耿园门口全是人,七嘴八舌,乱哄哄的。
南星好不容易挤了进去,被乐易平一把拉住:“南星,快来看看,我买车了。”
买车?南星看过去,路边确实停着辆黑色的大众。
怪不得。在这槐树胡同,你连买把新鲜的小葱,都能被人围观半天,别说是辆新车了。
南星奇怪,乐易平除了建耿园、票戏和收集行头,平时根本舍不得在他自己身上花钱。她问:“师父,这车,你花了多少钱?”
乐易平一摆手:“诶,这孩子,就让我土豪一回,别问价儿啊。”
几个邻居不干了,笑着起哄:“乐老师,就您买这车,离土豪差远了好么。”
人群从外向里,闪出一条缝来,八爷开着轮椅过来凑热闹。
老先生对着崭新的车门照照人影,伸手捋捋头上翘起来的几根银丝,笑眯眯说:“嘿,锃亮诶。”
“可不,”乐易平兴高采烈的,“南星快要开学报到了,我怎么也得下点儿本出点儿血才行。让他们都看看,我这车里坐的,可是未来的名角儿。”
南星眼一热,原来这车,是为她买的。她挽住乐易平的胳膊,对着大伙笑:“开玩笑,能让京城第一票当司机的,可不是角儿么?”
又有人起哄:“看人乐老师这师父当的,可真是二十四孝呐。”
八爷哼道:“别是阿鸣买的吧。”干瘦的手指捅捅自己心窝子,“你们都没我清楚,阿鸣最喜欢南星了。”
有个有钱的儿子,真是太坑爹了。乐易平秀才遇见兵,无奈对着八爷说:“真是我。”
八爷一脸的不相信,左顾右盼喊:“阿鸣?阿鸣?你出来。今天天儿好,你帮我把我那些琴都抱出来晒晒太阳。”
南星的背包顺着肩膀滑落到地上。
乐易平赶紧说:“阿鸣不在。”
八爷委屈得眼睛一直眨,眼看老泪都被挤出来:“怎么不在?他去哪儿了?一让干活就溜号。昨儿我还在胡同口见着他呢,偷偷摸摸在我店里买了包烟,怕你骂他,非让我骗你说他买了个日记本。”
一个街坊叹气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前三朝后五代的事都能被您老人家给翻出来。恐怕是老糊涂了吧。”
八爷气得转了半个圈,轮椅怼着看热闹的那些人,吱吱扭扭往外走:“你他妈才老,你他妈才糊涂呢。”
南星赶紧跟了过去。
八爷真的老了,这一年夏天,南星几乎没听过他拉琴。他是著名的老艺术家,看病吃药都是最高级别,国家全给报销。团里还给请了两个男保姆,形影不离地伺候着。
天都黑透了。
八爷固执:“天儿好着呢,大太阳。”
南星点头:“您说天好就天好。”
一个个小马扎摆成一排,上面从祖宗到孙子放了一溜京胡。
南星坐在最后一个马扎上,一边对着这些京胡发呆,一边拿蒲扇帮八爷赶着蚊子。
身边的人早就不见了。
小卖店的门帘啪嗒响了一声。南星看过去,轮椅上的老人,脸上多了一挂髯口。
稀疏散乱的银发,浓密整齐的白须,老人颤巍巍地一甩,没像上次那样,一根不乱全给甩过去。他不服气,又甩,好些了,还不满意,再来……
南星趴在轮椅上,害怕了。她戚声叫:“八爷爷……八爷爷……”
好半天,老先生才听见南星的声音。一双浑浊老眼对着南星:“你怎么不笑呐?还看吗?”
一如往常。
南星带着哭腔笑了两声,强作镇定说:“不看了,今儿咱爷孙俩都痛快了。”
八爷像是没听懂她的话,越发卖力甩了起来。他跟南星说:“我那天碰见我爸爸了,他让我好好练这髯口功。虽说我进了剧团,那也得演得好,才能端稳这饭碗。”
南星爬了好几下才爬起来,赶紧打120叫了救护车。
她让两个保姆看好八爷,自己一家家拍门:“快出来,看看八爷……”
这一折腾,就到了后半夜。
乐易平的新车刚买来就派上了用场。一辆车捎带了好几个街坊,大家精疲力尽回到槐树胡同。
耿园里,一大一小都睡不着。
乐易平敲敲南星的房门:“你到书房来一下。”
南星穿戴整齐,来到书房。乐易平正坐在他的写字台前。
乐易平示意南星坐下,拿了个宣传册子递给南星,说:“我帮你报名参加了一个青年京剧演员表演的比赛节目。这比赛非常受重视,是戏曲频道主持,几个大团联办的。戏曲专业的五大高校,也对参加比赛的学生提供了非常有吸引力的奖励。你们学校的政策是,凡是进决赛的在校本科生,直接进入四加一的本硕连读项目。这就等于保送上了研究生,还只有一年,挺好的机会。”
南星一个字一个字听完,反应有些迟钝:“师父,我……”
乐易平用力拧了把眉头,松开了好一阵子,他眉间还留着三条弯弯曲曲的印记。
他手指点着桌面:“晏磊给我打电话了。”
南星沉默地抬起眼。
“我的儿子我明白。”乐易平叹口气,“南星,你们俩从什么时候好上,我就从什么时候开始提着心。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但孩子,你要知道,师父不但是师,还是父。我心疼你还来不及,不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这比赛,虽然名我帮你报上了,但你如果不想参加,我也不勉强。”
乐易平摘下眼镜,伸手捏了捏眉心,很有耐心地等待南星做决定。
考虑了没多久,南星就笑笑说:“我参加。”
如果乐易平从一开始就教训她——什么培养你那么多年让你一直顺风顺水我容易么,什么不要愚蠢得因为恋爱中一点小吵小闹就影响大好前程,还有那句,徒弟不听师父的,反了天了——她眼下,可能真的听不进去。
可乐易平什么都没说,反而安慰她,让她别勉强。
当对方把心都掏出来交给你的时候,你还能拿什么来拒绝呢?
乐易平点头:“好孩子,去睡觉吧。白天我们还要再去医院一趟。”
南星打开书房的门。
八月的凌晨,屋子里又闷又热,外面却让人觉得凉飕飕的。
她转身看了眼书房,窗户上的人影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都是大人让小孩听话的手段而已。
南星明白,乐易平迫切地需要她参加这个比赛。以南星的功底和心理素质,参加比赛拿个把名次不在话下。而他这个师父,也就能在镜头前露个脸。
只要他教南星学习耿先生的唱法,到时候,他不提做过耿先生大弟子的事,自然会有人帮他提。
这场比赛,不但是南星的机遇,也让乐易平重新燃起了希望。
为了让南星答应,乐易平志在必得。不然,他也不会专门为南星买一辆车。
他说过,他自己的儿子他明白,其实他根本就没明白过。他怎么可能相信,大家一样听戏,却只有他的儿子被带上了一条不一样的路呢?
南星走到前院,仰脸看着那棵柿子树。
天将亮不亮,灰蒙蒙的。她站在这灰蒙蒙的园子里,轻声数:“一、二、三……”
数到三十一,她终于花了眼。这柿子,大了,也多了。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59187/809331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