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坐宫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那唱词从音响里飘散出来。
南星没喝酒,只是被他的身体严丝合缝地拥着,被他的吻热辣辣地吮着,已经晕晕乎乎醉倒在他的怀里。
不知怎么被他解了衣服,也不知何时被他扛在肩上。
她软软地搭在他的身上,空睁着大眼,只看得到他挪动的赤脚和一级级铺着深灰色地毯的台阶。
乐鸣每下一级台阶,他们的身体就轻轻摩擦一次。南星头昏脑胀,体内情/欲蒸腾。
乐鸣把人抱到后台的一个房间,找了件崭新的戏服,垫在她身下的地板上。
女孩儿微眯着眼,眼神早已失了焦。她微弱地喘息,肋骨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乐鸣看得痴了。他几下拽掉自己的衣服,撑在她身上,一点点压了下去……
身上的人的压力和撞击,让南星再也撑不下去。她把手挂在乐鸣背上,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张开嘴,又不懂得要说些什么,只胡乱发出几声支离破碎的嗓音。
乐鸣放轻动作,手掌压下她的额头,看着她的脸。
南星的脸上哪还看得出表情。她早就溃不成军。
她把自己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完完全全地交给他,也把自己的信任和勇气交给了他。
单纯而纵容的爱。
这样的爱,让乐鸣手足无措,也给他带来无尽的快感。
南星倔强的身体,其实也渴望着一个可以疼爱她的怀抱,而他的这个怀抱,疼爱她的同时,也带给她不可避免的疼痛。
乐鸣愈发隐忍。他咬着牙,太阳穴迸出的青筋已经开始发紫,眼睛里浮出一层深红的血丝。
其实这样让两人更加难熬。等到鸣金收兵,南星觉得自己早已经烂在他的怀里。
没人去管音响。
南星被乐鸣紧紧抱在怀里。随着他胸口有力而沉重的起伏,她的意识渐渐恢复。
耳边是《坐宫》里杨四郎的唱词——“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浅水龙被困沙滩;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离山虎落在平川……”
她偏过脸,看着身下那件戏服。那戏服已经被拧得满是皱褶,虽然是反过来的,但从式样上就很容易判断,这是杨四郎的妻子铁镜公主穿的那件旗蟒。
乐鸣曾经说过,乐易平放行头那个房间,他也有。
南星朝四周望去,她现在,就和乐鸣一起,躺在这样的一个房间里。
场景似曾相识。
联想起他们的头一次,有一部分记忆和眼前的情景重合在一起——戏服,音响……
南星忽地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离开了那烫人的身体,她顿时浑身冰凉,可头脑也清明起来。她低声问:“你说你有个跟戏有关的毛病,就是这个?”
身边的人并没有作声。
南星深吸了口气。她把身体蜷起来,眼睛盯着地板,问:“阿鸣,是不是?”
乐鸣也坐起身,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半天才说:“南星,我——”
“别说了!”南星根本没力气叫喊,她停了好一会儿,才能平静地出声,“能不能,帮我把衣服拿过来。”
乐鸣站起来,顾不上自己,先把南星的衣服找好,一件件叠在她的面前。
南星说:“你出去。”
那人步履迟疑着,不放心,又不敢多作停留。
南星把自己整理好。她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剧场。
周遭空荡荡的。一件件高高悬挂的戏服,像鬼魅般漂浮着。除了那循环播放无休无止的折子戏,再没有任何声音。
南星害怕了,仿佛身后有什么让她心惊肉跳的东西在追赶着她,她飞快地跑了起来。
从后台,到前台,再到观众席,她慌不择路。混乱的脚步和喘息,让她像一头被围捕的野兽。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南星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地跑了出来。
晏磊还没走。他一脸担心地从车里出来,问南星:“你没事吧?”
南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怨恨看着晏磊:“早干嘛去了?我人是你亲自接来,再亲自送进去的。来,你告诉我,你等到现在,到底是怕出什么事儿?”
晏磊的好心出卖了他。他跟白艾薇,都是一伙的。
有些事,看似结果一样,可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
南星想起刚来的时候,如果白艾薇要求见她一面,她肯定也是不会见的,因为她那会儿担心乐鸣,已经心急如焚。可白艾薇压根就没打算见她,这性质就变了。她早该意识到,乐鸣的妈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还有现在,她傻乎乎以为,是她主动要来拯救乐鸣的。可到头来,却是被人合伙骗进去的。
门口有人慢慢走了出来。他盯着南星,脚步沉甸甸的,怕吓到她,只不远不近地站着。
南星看着乐鸣,起码他没骗人。之前,南星曾跟晏磊反复确认过,乐鸣并不知情。
晏磊看着两人,说:“南星,不然我先把你送到酒店?”
南星抬起头,突然对着晏磊轻声笑了出来:“大叔,我吓你的。阿鸣一会儿要带我去吃好吃的,你先回去吧,我跟他走。”
乐鸣的秘密,现在也是她的秘密了。南星不愿让更多的人知道。
晏磊的车开走了。乐鸣还站在原地。
南星跟他面对面:“走吧,去你的家里看看。”
两人一路无言。南星坐在后座,乐鸣时不时扫一眼后视镜,欲言又止。
快到家,他才想起给保姆打个电话,让人做点晚饭。
南星突然开口:“不用了,我不饿。”
一晚上,南星都把自己关在客房,一直没有出来。
保姆大妈做的海鲜意面、芦笋烤三文鱼、奶油南瓜汤和土豆泥,全都在餐桌上放凉了。
乐鸣坐在游泳池边大口抽烟。
他在想亚丁。
亚丁根本没有背叛他,他心里清楚得很。
比起亚丁,他更信不过的,是凯文。
当初知道亚丁揭发那些绑架犯的,除了他,只有凯文和白艾薇。
因为亚丁,乐鸣不但第一次违背了凯文的意愿,还要挟了他这个导师和继父。
乐鸣当时很得意,可以让凯文跟他妥协,多了不起啊。
凯文表现得很大度,可心里却并不这样想。
他默默给了乐鸣致命一击。只要把亚丁跟警方合作的事透露给监狱里的绑架犯,绝对会有人栽赃亚丁,拉亚丁垫背。他要让乐鸣看看,在永不会背叛的钢琴面前,这看似伟大的友谊,其实就是个屁。
乐鸣痛苦闭上眼。是他害死了亚丁,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这个最好的朋友,曾救过他的命,还好心地鼓励他,好好活下去。
亚丁曾经坐过牢,他知道怎么对付警察。可只因为他对音乐的热爱,对兄弟的承诺,还有对登上一次大舞台的渴望,他拒捕了。他妄想可以逃出生天,站在舞台上,把他的那首歌唱完,多么天真,又多么愚蠢。
乐鸣绝望地想,如果他没给过亚丁希望,如果他没违抗过凯文,甚至当初,如果他乖顺听话,没有因为叛逆而到那个小酒馆喝过酒,亚丁怎么可能会死?
还有南星。
晏磊是替谁接的南星呢?肯定是白艾薇。
可白艾薇不喜欢唱京剧的人,更不喜欢乐鸣接触这些唱京剧的人,这背后,绝对有凯文的暗示和指使。
原本,他要回去把自己所有的一切讲给南星听的。他爱南星,所以不能欺骗她。他终于鼓起勇气,准备把他的不堪摊在南星面前,让她做出选择。
可南星居然被人送来了。
趁他最混乱最虚弱的时候。
可怜南星,跑这么大老远来到他身边,一定急坏了。
他却亲手把南星给推开了。
凯文终于可以如愿以偿。朋友、女人,他身边凡是能带给他一点温暖的东西,都离他而去,只剩下伤痛。而在凯文眼里,伟大的艺术,需要的正是这些伤痛,还有绝对的忠诚。
乐鸣一把扔掉手中的烟,纵身跳进泳池。
水面激起一阵水花,转瞬就归于平静。
水下的气泡停了下来,再没有一丝动静。
一分,两分,三分……已经超过五分四十三秒。
水下的人影,一直没有浮上来。
又有人跳进水里,大声喊:“阿鸣!”像是在幽暗的大森林里,寻找着一个失踪的人。
水下的两个身体紧紧拥在一起,又一起浮上水面。
南星难过地放声痛哭。
乐鸣低头亲吻着她的脖颈,小声地哄她:“南星,别怕,我没事。”
南星的眼泪,似乎再也止不住了。
乐鸣用力搂着她。
人都一样,越是知道快要失去,就会抓得越紧。
他的前胸紧贴着南星的后背。他男人的东西用力抵着她,隔着浸透的衣服,只让她觉得冷硬。
南星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松手。”
乐鸣的手臂箍得更紧,像是要把人勒成两截。
南星在他手臂里动弹不得,只能站在水里说:“阿鸣,我明白,你跟我不一样。不管你愿不愿意,别人都把你当作天才。在漩涡中央的挣扎和恐惧,别人根本体会不到。可没人能代替你站在那里,这就是你的人生。
“你越是这样,我越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你勇敢,让你坚强。可我是唱戏的我最清楚,戏和人生是两码事。今天虞姬已经在江边自刎,明天站在台上,又能唱一遍恩爱。这只在戏里才有。
“你不能靠这个逃避。人这辈子,只能活一遍。戏里戏外分不清楚,只能让你对真实的人生更加失望。
“可我呢,是要靠唱戏吃饭的。我太笨,只有唱戏这一件事,我能做好。我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
“戏就是戏,上了台,我是个演员,下了台,我是个女人。
“说句难听的,你让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分清自己扮的是谁,或者站在台上,突然想起来跟你那什么的时候,我扮的也是这出戏,对不起,我做不到。”
她不再说话。
乐鸣的手,一点点松开。南星狼狈从游泳池爬了出来。
水声在乐鸣的耳朵里无限放大,震得他耳膜嗡嗡地响。
南星走到房间,洗了个热水澡。
乐鸣敲门进来,送进来一碗他煮的牛奶麦片。“你那么久没吃东西不行,吃点这个,对胃好。”
说完,他转身出去。
“阿鸣。”南星轻声喊。
乐鸣捏着门把手站在那里。
南星从行李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个水晶的小熊。这个小熊,始终和钢琴连在一起。
她把这个盒子塞进乐鸣手里,说:“一直忘了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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