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游园惊梦2
画面在南星眼里定格了。
那个在别人眼中始终坐在钢琴边,才华侧漏的美少年,如今颓然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中握着瓶二锅头,脚下滚着几团纸巾——暧昧不明。
杜丽娘口中念着:“春啊春,得和你两留连,春去如何遣……”
南星转身离开,脚步越走越快,把那扇门,那个被她打开的潘多拉的盒子,迅速抛在脑后。
身后的人急急追了出来。
“你站住!”乐鸣的呼吸声很重。
南星回过身,面对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乐鸣手里的那个酒瓶还来不及放下。这些日子,他把自己隔绝在一个不同的次元。图书馆、琴房、工作室、录音棚、舞台……脑子太疲劳,他的失眠却越来越严重。
天无绝人之路。幸亏他酒量差,每次快顶不住的时候,喝一点,他就可以安睡一夜,第二天又是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他什么酒都喝,对质量口感什么的,根本没要求,只要能睡着就行。手上这瓶,是他前一天从八爷店里拿的二锅头。人都不在了,他还习惯性的,往那曾经是钱箱的空纸盒子里,放了张酒钱。
南星揶揄:“又添新毛病了?”
乐鸣弯腰,把酒瓶放在脚边的地上,抬了抬脚,却没往前走。他看着南星说:“你听我解释。”
“行,解释吧。”
虽然南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乐鸣还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赤/裸/裸的嘲讽。
看你这混蛋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说去那房间里是梦游?《游园惊梦》是见鬼的自动播放?手里这瓶酒是睡前的漱口水?
编吧。继续编。
酒有点上头,乐鸣头重脚轻站着,突然烦了:“我解释?解释个屁!”
他抓起脚边的酒瓶,对着嘴猛灌了几口。“我就这样了,怎么着?我就是烂透了,南星,你能把我怎么着?”
他把酒瓶子重重摔在地上。
酒瓶断成两截,里面的液体流出来,顺着砖缝,形成一道细长的轨迹。
南星低头看着这轨迹不断延伸,好半天才轻声说:“阿鸣,我们结束吧。”
结束吧。
南星拥有的不多,所以她对什么都不愿意轻易撒手。
南妈、南爸、那个家、乐鸣……
有感情就用感情维系着,没感情就用责任维系着,没责任那就凑合着。
可这回,她想彻底结束了。
恍惚之间,乐鸣已经跟她脸贴脸站在一起,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进怀里。
滚烫的酒气,被源源不绝送进她的口中。
乐鸣了解南星。这小丫头,只要被他搂在怀里,一准就发懵。
常年在琴上锻炼的手臂,有力地把人托住。他走出走廊,把手臂上的人稳稳当当放在水边的草地上。
草地还绿着,可绿草下,早就掩藏了无数截干枯的、失去生命的草茎,隔着南星的衣服,刺进她的后背。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乐鸣跪坐在她身上。
身下的人已经软得不成形,一言不发,任他摆布。
他低头,拉开她外套的拉锁,接着一粒粒解开她的衬衣扣子。
路灯的光柔和洒向她紧绷的皮肤,这令她的身体看起来更加柔软饱满。
乐鸣动作慢了下来。
南星顺从的样子,让他心疼了。他停住,觉得自己应该给南星点时间,让她挣扎几下,最好再“啪啪”给他两耳光。
瞧他把自己给贱的。
南星眼仁黑亮。她伸出手,轻轻摸着乐鸣的脸颊、下巴、喉结、脖颈,最后,停在他的心口。
乐鸣把手盖在她的手上。
南星不知道,另一个她,那颗星星的纹身,此时正存在于这两只交叠的手之下,他有力跳动的心脏之上。
她戚声说:“阿鸣,你瘦了好多。”
南星把这归结为她给乐鸣带来的压力。
乐鸣跟她不一样。
她的路是自己选的。因此,即使吃点苦受点累,她也乐意。
可乐鸣呢。他的路,早就被人定好了。他就像个畜生一样被人赶着往前走,别说选择了,他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权利都没有。
所以南星不忍心去勉强他。
她不想说:“现在连毒都能戒,你明知我介意,就不能为我改变改变你自己么?”
这跟那些用小鞭抽打着他上路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可如果由着他,“你别跟自己较劲,压力太大了,适当放飞一下自我,也未尝不可”,这样的话,她更说不出口。
他们俩,本来就是个死局。
她把脸偏到一边:“我不想再看见你了。这些天,我越来越怕,怕亲眼看着你,抽烟抽死,喝酒喝死,在水里憋气憋死,因为那畸形的幻想,把自己给……那什么……死。”
她害怕极了。随他怎么个死法,反正别死在她眼皮底下,更别,死在她身上。
乐鸣伏在她身上,两只手肘深深扎进草里,半天缓不过来。
真他妈硌。那草都像针尖一样扎人。
乐鸣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捞起草地上的人,大手胡乱帮她揉着后背。
他说:“南星,你不管我了。”
你刚来耿园的时候,也是在这片草地上。你怕我饿,用自己的零花钱给我买了盒驴打滚。我喝酒喝茫了,倒在草地上,你还记得给我盖上一张白床单。
那会儿,你都没有不管我。可现在,你终于不管我了。
乐鸣把人抱起来,走进她的房间,把人放在床上。他看着南星,这小丫头被冻坏了,连表情都变得冰冷起来。他拉起床上的被子,把人从头到脚盖住,转身离开。
走出耿园的大门,从槐树胡同拐出来,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远方一片繁华盛世——纵深到四面八方的立交桥、流星雨一样的车灯、还有灯火辉煌的梅兰芳大剧院……
脚下却是人间烟火——平价理发店里,理发师正弯腰给人刮脸;文艺范的咖啡店和严肃正经的银行大楼之间,是挂着“羊蝎子”“鱼头泡饼”“大馅饺子”招牌的家常菜馆;小学的校门早就关了,教学楼漆黑一片;公园入口处,大爷大妈坚持在寒风中散步,把两只手拍得震天响,宛若邪教……
乐鸣点上一支烟,用脚丈量着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
不知为什么,不管他离开多久,转眼十几年过去,他的双脚落在这片土地上,他的心里还是踏实的,是暖和的。
身边一个熊孩子对着安全措施贩售机无比好奇:“妈妈,这是什么吖?”
一肩背着书包,一肩背着手袋,两只手还拎着两个购物袋的母亲,像夹娃娃一样把娃夹起来,没好气说:“什么?有它没你,有你没它呗。”
乐鸣胸口震动,笑了。
那年夏天,耿园里新来的那个熊孩子,也这么说过。
他一时兴起,想买几个,伸手摸摸口袋,糟了,没带钱包。
还想着给南星买盒驴打滚带回去呢。
这年头,还能接受赊账的,也就是八爷的小店了。
乐鸣赶紧往回走,天儿凉了,再晚一会儿,八爷的店就该关门了。
……
南星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来到八爷的店门口。
大槐树下,两个人厮打成一团,乱糟糟的。
起因很简单,八爷在这寸土寸金的胡同里,一共有三间房,侄子和外甥分配不均,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铁锹、拖把、板砖……大槐树下的泥土里,裹着血污,和外甥那颗不知是真还是假的门牙。
两人边打边破口大骂,多少难听话都打包一块儿给骂了出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底儿,也被血肉模糊地揭了出来,然后又是一轮互殴。
快要六十的两个人,那精神劲儿,跟嗑了药的疯狗一样。
胡同里的街坊,有不少围观的,却没一个劝架的。
八爷刚没,头七还没到,这两个孝子的吃相太难看。
打不动了,就接着骂,骂不动了,终于撂下句狠话:“法庭见!”
各回各家。
早干嘛了?南星哼了一声,直接上法庭不就得了。这是谁规定的流程,非得头破血流,丢人现眼地走一遍?就不能给八爷留点面子,让他老人家在那边省点心么?
南星站在窗户下,踮脚往小店里瞅。
她想知道,八爷那副髯口,到底还在不在。
屋子里黑灯瞎火的,她把脸结结实实贴在窗玻璃上,睁大眼仔细分辨,还是看不清楚。
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南星僵住,顿了两秒才回头。她轻出口气,是乐鸣。
乐鸣揉揉脸,他可真醉得不轻。
八爷的店再也不会开门了。
他对南星说:“走吧,回去了。”
南星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沉默得只剩呼吸。
从前,她一有烦心事,就过来大槐树底下,吃着小店的驴打滚,听着八爷的琴声,再想一会儿家。
可如今,家没了,想家的地儿也没了。
再没有人戴着髯口哄她高兴了。
那把京胡,也再不会响了。
乐鸣蹲在她面前,像只大狗。他指指脖梗,说:“上来吧,摞着回去。”
南星看着他的手指,忽地反应过来,原来,那个她盘算着骑在他头上不下来,作威作福一辈子的人,也没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乐鸣。“你这辈子,就指着这一个套路活呢?你以为只要使出这招,以前的事就全都可以翻篇了?放心吧,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
南星说完就走了。
留下乐鸣一只狗蹲在原地。
他点上烟,对着一地的土发呆。
她将来,会嫁人吧。像她说过的那样,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那人不喜欢京剧,只会唱几句跑调的口水歌。
那人会因为她的漂亮脸蛋喜欢她,因为她的火辣身材喜欢她,但绝不会因为京剧而喜欢她。
她上台演戏,下台过着和别的女人一样的人生。相夫教子,挣钱养家。
乐鸣把烟头狠狠怼在地上,反反复复地碾压。
……第二天,晏磊一早就来接乐鸣。两个人似乎还有什么事要办。
乐鸣一身正装,高大笔挺。
有脸又有才华,门外的“嫂子”们都着了魔。
谁又知道,他里面早已经烂得透透的?
年少时,他给楚纯看过,后来,他又给南星看过。每一次,都是被抛弃的结局。
乐鸣走出耿园的大门。他暗自发誓,以后,他不会再给任何人看了。
帅气的少年走了出来。尖叫的粉丝一拥而上。
风把他的西服外套吹飞了起来。他伸手,把衣服按在自己心口。
这几个月,心口上的这个人,成了支撑他往前走的动力和目的地。可这人,现在已经不管他了。
这一刻,他真的就只剩下钢琴了……
偌大的耿园里,纤细的女孩团坐在假山石前,小得像个毛毛虫。
大门沉重响了一声,那个刚走的人又出现了。
乐鸣站在门前,对着她看了一阵,又走到她身边,单膝跪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把脸抬起来。
南星用力摆头。
乐鸣手上加了力气。
南星被迫仰着脸,眼泪流了下来。
“很好。”乐鸣把她脸上的泪水吃了个干干净净,转身离开。
耿园的门砰的一声巨响。
树上的柿子熟了,扑簌簌滚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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