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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贵妃醉酒3


  耿先生一早起来,乐易平已经在帮保姆往餐桌上摆早餐了。

  老先生端起桌上放温了的润喉茶,两眼突然从清亮的茶汤上抬了起来,盯着乐易平,眼神犀利。“你今天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像个暴发户。”

  乐易平套着笔挺的毛料大衣,胸前的衬衫口袋里,插着一支派克金笔,连眼镜都换成了皮尔卡丹的K金镜框。

  “爸。你都忘了吧。这钢笔,是我考上博士,你给我的奖励。现在,谁还用喝墨水的笔呐?可我只要出门,一定会把它带在身上。还有这眼镜框,是我跟白艾薇结婚的时候,你特意去香港为我买回来的礼物。没想到,这度数,我现在还能用。”

  耿先生低下头,把茶杯送到嘴边,咽了一口茶。

  瓷杯和瓷盘之间,因为端茶的手不住颤抖,而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这些礼物,他竟然都不记得了。

  老眼阖上,漆黑之中,那个穿着花衣裳的五岁男孩的身影,又出现了。一对圆溜溜的膝盖无比虔诚地跪在他的面前,一声稚嫩的“师父”,快把他的心都叫化了。

  那孩子,如今头发花白,满脸皱褶,显老了。而他这个作父亲的,就更加老了,老得没了记性,也硬了心肠。

  四十八年过去,就在前不久,曾经的男孩又一次跪下,只为了再叫他一声“师父”。整整三天,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乐易平把一罐热腾腾的豆汁端上,揭开盖子,一股子酸臭气飘了出来。

  耿先生坐到餐桌边,说:“一起吃吧。”

  乐易平看了看表:“爸,今儿不成。南星一会儿有场重要的比赛。这次,只要进决赛,她就能得到保研资格,我得去盯着点。”

  这是在向老子展示,他这个儿子,是怎么宠爱徒弟的么?耿先生隐隐生出一丝不悦:“南星比赛,你穿得跟结婚一样,有必要么?”

  话音未落,关门声已响起。耿先生慢悠悠转过头,朝着大门的方向瞅了过去。这就,走了?

  老头皱着眉,对着一碗豆汁,落寞了好一阵。

  秘书过来。他一招手,让人走近了点,声音有些无力:“去,给小纯打个电话,让她过来一趟。这继承人的事,我要赶紧宣布。”

  耿先生他等不得了。对着儿子,每迟一秒作出决定,他的心里,就得多受一秒的煎熬。干脆速战速决,父子俩,都落得个痛快。

  秘书离开一会儿又回来,俯在耿先生耳边说:“楚老师的电话打不通。”

  ……

  楚纯正在录节目。

  青年京剧表演大赛。这一轮的赛制是,四个评审老师必须全票通过,参赛的选手才能取得直接进入决赛的资格。只要有一个老师没亮灯,就意味着,这名选手将在这一轮被淘汰,需要进入下一轮的PK赛。

  三位评审老师是固定班底,楚纯以特邀嘉宾的形式,成为第四位评审。

  这特邀嘉宾,是乐易平私下向节目组推荐的。

  楚纯来到现场,一眼就看到了散发着土豪气质,和赞助商站在一起毫无违和感的乐易平。

  为了避嫌,她没跟乐易平打招呼。

  不一会儿媒体的记者进来,乐易平走过去跟这些人一一握手,热络寒暄。

  楚纯自然清楚,这里面,哪些跟乐易平相熟,是专程为他和南星造势而来的。

  只等南星一鸣惊人,这些乐易平的熟人,就会立刻开启吹捧模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把南星和耿先生的唱法、风格联系在一起。紧接着,南星会在场上感谢自己的师父,而乐易平就会以耿先生传人的身份,闪亮登场。

  耿先生只落得个骑虎难下。再怎么说,他也是乐易平的爹,总不会真的跑到媒体面前,澄清自己儿子早就离开师门,这档子被人遗忘的往事。

  这事,就会这么糊里糊涂地被混过去了。耿先生还能活几年呢。这大徒弟,还不是乐易平说他自己是,那他就是么。

  看来,这三天跪下来,乐易平算是跪明白了。曲线救国,一个名分而已,谁说非得要耿先生亲自给呢?

  南星这一组,妆化得比较久,被安排在压轴。

  她刚一上场,大家就惊艳了,也惊呆了。主持人问:“南星,你这戏服,不是借的吧?像是量身定做的。”

  南星点头:“是师父送给我的。”

  主持人夸张:“这姑娘,才19岁,已经有自己专属的戏服了,这得让多少角儿眼红呐?”他伸长脖子对着摄像机后面喊,“乐老师,你还缺徒弟么?我会卖萌你要不要?”

  镜头带到乐易平,他的脸立刻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胡琴响了起来。

  没了高力士、裴力士在两侧侯驾,没了身后掌扇的宫女,只有杨玉环一个人的独角戏。

  南星的扮相,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风情——外表冰冷又倔强,可骨子里,却刻着东方女人浓重的妩媚与缱绻。

  这样的反差,让她带着股含蓄的高雅,让她生来就是个大青衣。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红唇微启,吟出四平调。台上的,不是女孩,而是贵妃。她演的是女人,唱的是爱情。

  桃李不言,台下的人,目光全都从挑剔变成了欣赏。

  人和戏已经浑然一体,撕扯不开。舞台上风月流转,暗香浮动。

  不得不承认,南星这样的演出,能甩其他选手好几条长安街。

  直到她收扇,转身,胡琴声落,大家还意犹未尽。

  热烈的掌声发自肺腑。

  评委们频频点头。最后,几个人的眼神一起落在楚纯身上。

  这是顺水推舟,留着让楚纯夸呢。

  楚纯笑着说:“真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在舞台上的表演,已经相当成熟,而且,我从中,还看出了我师父耿先生的影子。”

  南星明白,前一天乐易平和楚纯已经达成共识,话说到这个节骨眼上,是时候把乐易平推出来了。她微微一抿嘴:“师父经常和我讲耿先生的戏。”

  楚纯点点头:“这就是了。你师父乐老师虽然是耿先生的儿子,但据我所知,他并不是耿先生的传人。所以,你的表演,模仿的痕迹太重,却没有表现出耿先生这出戏的精髓。小姑娘,我欣赏你,才给你个建议。你还年轻,要学会做自己,演出自己的风格。模仿的路其实更难走,那并不是一条捷径。”

  台上的贵妃戴着沉重的凤冠,平静看着台下,心里却嘀咕,这货明显没按剧本走啊。

  镜头又对准了乐易平,乐易平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座蜡像。

  其中一个评审老师站出来解了围:“我不同意楚老师的看法。我觉得,这小姑娘个人特色挺明显的。这样,南星,你再清唱一段,我还没听够呢。”

  南星借着这身行头,又唱了一段《大登殿》里,正宫娘娘王宝钏的选段。

  不卑不亢。情绪没有受到一丝干扰。

  耿先生说过,不能欺场。她还在台上一分钟,就要做好这一分钟的大青衣,美美地唱下去。

  又是一片叫好声。

  四个评委,三盏灯亮。楚纯一脸心安理得:“今天我这盏灯不能给你。一个是不想让你顺风顺水,得让你接受点挫折教育;一个是,我们都想下一轮再多听你唱几段,”她一转头,对着观众席问,“大家说,对不对啊?”

  正好对上了乐易平的视线。

  楚纯心虚地一偏头。

  南星一言不发,只用手支着凤冠,对着大家鞠了一躬,默默地下了场。

  后面的几个选手,楚纯再没点评过一个字。

  前一晚,楚纯慌了。

  回到家,吓出的那身冷汗退下去,她才能静下心来琢磨。在耿园,她被乐易平给绕来绕去的,这笔帐算得有点糊涂。

  她和乐鸣的事,她是明知故犯的大人,而乐鸣是愣头愣脑的毛孩子,横竖是她不占理。

  如今这事被翻出来,貌似乐鸣那边,有乐易平、白艾薇和耿先生三个人护着,而她呢,只有一个她自己。实力悬殊,她只能逆来顺受,任人宰割。

  可这天进了录影棚,一看到乐易平人模狗样地站在那儿,她就笃定,她和乐鸣这事儿,乐易平一定没有告诉耿先生。

  师父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大孝子乐易平能不清楚?有什么事,乐易平捂着还来不及,还能巴巴地去告状?

  看来,双方的实力,需要重新计算。

  乐鸣那边,其实只有乐易平和白艾薇两个人,而她呢,眼下只有一个机会,就是把她师父耿先生,划到自己这边儿。

  事到如今,乐易平已经不是她的大树,而是她的天敌,只有争取做耿先生的继承人,她才能继续在这行里混下去。

  也对,她不再是像南星一样的小姑娘,哪能靠着乐易平一辈子呢。她这么忍气吞声伏低做小,还不如另谋一条更强大更顺遂的生路。

  于是,“自己人”楚纯,临阵倒戈了。

  乐易平计划缜密,只漏了一样,她师妹可比他会算账。

  他找来的记者,当然是真心帮他的。可剩下那些,也有跟他关系不熟不买账的。尤其是那些娱乐记者,跟这行没什么交集,自然敢说敢写,把他被迫离开师门的陈年旧事当成八卦,就着南星新出炉热乎乎的落选消息,一起放送给观众。

  ……

  耿先生书房。

  一叠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砸了乐易平满头满脸。

  乐易平膝盖一软,就势跪在了地上。

  耿先生把剩下的报纸卷成个筒,“啪啪啪”用力抽在乐易平脑门上。“算计!让你连自己的老子都算计!”

  乐易平一个屁都不敢放。

  老先生在他面前,气急败坏地转了一圈,回过头来,又用报纸筒指着他的鼻尖说:“我还没死,你就跪上了?你除了会跪,还会什么,啊?”

  乐易平佝偻着,轻声说:“爸,您别发这么大脾气,对身体不好。这记者可能不了解我们梨园行,觉得应该跟娱乐圈差不多,才这么不负责任地报了。我马上去找他,尽力弥补,争取把影响降到最小。”

  “不了解?要我说,他可太了解这行了。你以为他报这个,是冲你乐易平呢?还是冲那个小丫头呢?”老先生把报纸筒一丢,坐下缓了口气,“这是冲我呢。”

  乐易平忽地把头磕在地上,砰的一声:“爸,我犯了大错了。”

  老先生一双凤眼炯炯,耄耋之年,岁月赠予他的,是历经沧桑换来的尊严和雌雄莫辨沉淀的气场。

  一声感叹,像是韵白一般,吐了出来:“你以为,我会怕么?”

  人生最好的二十年,因为不能唱戏,经历了两次倒仓和身材变形,再开口被人丢臭鸡蛋吐口水喝倒彩,他怕过么?

  因为男旦的身份,一辈子被人误解嘲弄,男人女人都把他当怪物,他怕过么?

  什么风浪他没见过,这屁大点事,又算什么!

  父子间,再无人开口。

  秘书敲门进来,看到这场景,赶紧转身往回走。

  耿先生手掌在桌上轻击一下,问:“你有事么?”

  秘书小心道:“楚老师来了。”

  “让她进来。”耿先生眼看着秘书,放在桌上的手指,却冲着乐易平抬了抬。

  乐易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楚纯走进书房,喊:“师父,师哥。”

  乐易平波澜不惊望着她,半天,冲她点了点头。

  耿先生早收了脾气,只是脸上的表情还严肃。他抬眼看看对面的两个人,说:“都别站着了,坐。”

  楚纯杵在那儿没动。

  乐易平拉拉她的胳膊:“坐吧。”

  师兄妹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

  耿先生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南星参加的,那叫什么比赛?对手不出状态,都跟过家家一样,她就是赢了,这冠军,能有什么成色?”

  这节目是录播,两周后才放,可从耿先生话里的意思看,他老人家已经看过那场比赛的视频。乐易平鼻翼翕动,赶紧说:“爸,我让南星马上退赛。”

  耿先生哼道:“不是可以让孩子保研么,为什么要退赛?”他话锋一转,“我看,小纯以后,就不要去当那个评审了。”

  老先生心里,跟明镜似的。

  楚纯满口答应,表现得很坦荡。比赛的事,她做得不能算错,是乐易平算计耿先生在先。而那件她做错了的事,乐易平是永远也不可能让耿先生知道的。

  “小韩,”耿先生叫秘书进来,对着一书房三个人说,“时间对于我,变得越来越金贵了。我不想再拖。继承人的事,可以宣布了。”

  乐易平和楚纯齐齐屏住呼吸。秘书也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书房里,只听得到耿先生一个人深重的呼吸声。

  “三天之内,让南星那孩子,搬到我这里来。”说罢,老先生脚步利落地离开书房,没有一丝不忍和留恋。

  楚纯长久地陷在那个沙发里。她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是,她是比乐易平更会算账,可她却算不对这时时刻刻都在变的人心。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圈套。从她答应帮耿先生拿戏服,跨进耿园的那一刻。不,不,从乐易平跪在耿先生门口那三天,她就已经掉了进去。

  她没做过别人师父,没有乐易平了解师父的心。在这挑选继承人的关键时刻,师父更想看到的,不是你死我活的竞争,而是那么点人性。这样,百年之后,他才能安心闭上眼睛。

  鹬蚌相争,向来是渔翁得利。

  南星这小丫头,算是捡了漏了。

  是她楚纯漏的,乐易平让捡的。

  乐易平这样的资质,已经达不到耿先生继承人的标准了。这事实难免让楚纯掉以轻心。

  原来,她这位看起来野心勃勃的师哥,从头到尾,都是在为自己的徒弟谋划。

  这继承人的资格,本来已经是楚纯的囊中之物。可那晚在耿园,乐易平硬是用她和乐鸣那段往事,逼出了她背水一战的决心。

  第二天就是比赛,她来不及多想。如果再给她几天时间,估计她会更加地保守谨慎。

  连时间,都在乐易平的计划之中。

  楚纯浑身冰凉,皮囊之下所有的东西,仿佛在耿先生宣布的那一瞬间,被全部抽空。

  乐易平拍拍她的肩膀:“小纯,起来吧。我开车来的,正好送你回家。”

  楚纯抬起头,半晌道:“师哥,那就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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