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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酒嗓子


  南星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房门。

  三年前,走投无路的她背着个小背包,来到了耿园,没想到,离开的时候,却是为了更好的出路。

  乐易平这几天一直没有回家,甚至连电话都不接。南星明白,师父这是害怕,怕她问出的问题,他一样都没办法回答。

  她是知道好歹的。

  她明白,师父膝盖上的两块大膏药,不是为自个儿,而是为她这个徒弟贴上的。

  亲儿子的那块旧疮,他一直不听不信,甚至自欺欺人地不愿看上一眼。那晚,当着楚纯的面,师父是为了她这个徒弟才揭开的。

  还有,那让他郁郁了几十年,离开师门永不能回的心结,师父也是心甘情愿的,为了她这个徒弟而公之于众的。

  最终,乐易平的其他师弟师妹们,因为同情,而选择了放弃同他竞争;仅剩下的楚纯慌乱之下原形毕露;耿先生有机会关注到南星在比赛中的表现;同行和戏迷通过这场有争议的比赛发现,他乐易平的徒弟所具有的资质和潜力,已经超过了耿先生的所有学生。

  师父根本就不是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他想让南星得到的,也需要拿他最重要的东西去交换。

  而他所谓的保护,其实只是蒙上了南星的眼睛而已。

  对着偌大的耿园,小姑娘不舍又难过。

  她放下行李箱的拉杆,学着师父的样子,把手背在身后。眼前的耿园,并没有什么不同。

  作为一个家境优渥的公子哥,一个受人尊敬的大牛博导,她的师父,本应该把日子过得像这耿园一样美好。就因为那份从没放下过的执念,他跟自己较劲,跟父亲较劲,跟妻子儿子较劲,如今,又跟徒弟较上了劲。从五岁开始,这个温顺得有点窝囊的男人,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

  南星打开大门,一个街坊正站在耿园门口,拍门的手差点拍在南星脸上。

  那人看见南星,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咋呼道:“正找你呢,快跟我一块儿去看看吧。”

  她跟着那人出了胡同,突然发现,连槐树胡同这份从不隐藏无需猜测的直白,都让她割舍不下。

  沿着大路跑了六七百米,南星老远就看见,前边人行道上,满满当当站的都是人。

  走近了些才看明白,大家在围观的,是一个醉汉。

  那醉酒的人站在天桥上,对着熙来攘往的车流和行人,莲花慢步,云手盘腕,转身“啪”一个亮相——眼波流转,指捏兰花,满脸喜笑嗔痴怨……

  南星轻呼:“师父。”

  天桥上那因为醉酒,显得格外妖娆的,正是乐易平。

  他醉得不轻,看着那霓虹一样的车灯,黑压压的人头,以为这里就是戏台。他张口就唱,《霸王别姬》里的虞姬、《二进宫》里的李艳妃、《四郎探母》里的铁镜公主、《红鬃烈马》里的王宝钏……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连几个管片的民警也赶了过来。

  南星凑过去跟人敬了个礼,赔笑指指乐易平说:“我师父今儿喝得有点多。”

  那几个瞅着老炮乐易平,绷不住也乐了:“这唱戏的人,哪儿能这么喝酒呢,把嗓子都喝倒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成‘云遮月’了。”

  南星有点小得意:“我师父这人,一喝酒,嗓子就清亮。警察叔叔您不知道,这叫酒嗓子,跟汪笑侬汪先生一样,得拿酒饮场。”

  “嗨,”几个民警都是老熟人了,“这一说,还真是。奇人呐。”

  从人堆里挤出来一个乐易平的博士,冲着南星说:“我俩得想个折把乐老师给弄下来。他这么要面子的一个人,等酒一醒,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南星转过头问身边的民警:“我师父这样,不阻碍交通吧?”

  仰着头听戏的民警纷纷摆手:“都这个点儿了,没事儿,别唱太晚就行。”

  南星撇下那个博士,对着听戏的人群,摸了摸钱包里刚取的生活费,大声说:“大伙都别散啊,一会儿跟着我喊好儿,完事了我给大家发红包。”

  天桥上的人兀自唱着。

  他的嗓子,只有喝了酒才能清亮一阵,可喝了酒,他的胃又受不了。

  他的身段已经僵硬,可那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洒脱。

  南星领头叫好。

  人行道上,大伙听痛快了,也跟着扯着嗓子喊好。

  有人叫好,他就是角儿。

  有人听戏,这就是舞台。

  昔日的四九城,如今快节奏的大都市,因着这久违的西皮二黄,让匆匆的行人放慢了脚步,让那日渐稀薄的京味儿蓦地浓郁起来。

  临了,人群意犹未尽散去,来领红包的,却只有寥寥几个。

  南星和那博士搀着乐易平往耿园走。

  乐易平双手按在胃上,絮叨问:“南星,我唱得怎么样?”

  “好。”

  “是不是气口不对?”气口是行话,就是指换气的方法。

  “对着的。”南星答。

  “今儿有个票友,当着我的面,说我气口不对。”

  “哪孙子啊?他气口才不对,他全家气口都不对。”

  乐易平不再闹腾。

  南星和博士把人平放在床上。

  乐易平醉得一塌糊涂,两个鼻孔里一出气,恨不得跟牛魔王一样喷出火来。

  南星捂着鼻子,一阵心疼:“师父,您气口是没错儿,可这心眼却越来越小了。路人甲的一句批评,值得您喝成这样?”

  是啊,谁没被批评过呢?善意的,恶意的,连梅祖,还被鲁迅先生批评过呢。

  可谁又真能动了气,上了心?

  可乐易平动气了,上心了。这些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名不副实,力不从心,之所以会在乎一句无关紧要的批评,就是因为,那些褒奖越来越冠冕堂皇,而那些批评,却越来越一针见血。

  他退步得厉害。

  虽然他不愿承认,但这是事实。

  耿先生有五十三个学生,也不是个个都强,有些人的资质,还远不如乐易平。只是因为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固执,他就把乐易平永远地关在门外。

  他以为给了乐易平一个家,就算是弥补。可那分明是在同一颗心上挖了一个洞,再去填另一个洞。

  乐易平用了大半生的时间,笨手拙脚地对着那个洞缝补,却发现,那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

  在挚爱的京剧面前,乐易平这辈子,根本就是个笑话。

  等南星和那博士出了门,乐易平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压抑地抽泣起来。

  再转头,南星正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后背。

  漂亮精神的小姑娘,小心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掌窝着,里面放着两粒胶囊。

  她说:“师父,把胃药吃了吧。”

  乐易平坐起身,用抠眼屎的手法,掩饰地按了按眼角。他接过南星手里的水杯,把药塞进嘴里。

  面前的小姑娘已经跪好,对着他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乐易平赶紧把南星拉起来,宠爱地把她额头上的灰尘擦去,问:“什么时候去耿爷爷那儿?”

  小姑娘眼睛黑幽幽的,一脸严肃答:“明天一早就过去。”

  乐易平说:“傻丫头,磕什么头呐?我是你师父,你是我第一个徒弟,也会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徒弟。我不疼你疼谁?学业、前途,师父竭尽所能帮你,就连这耿园,我死了以后,也是你的。”

  “师父……”南星呜呜地哭出声来。

  乐易平揉着胃,挤出一脸褶子笑:“厉害着呢,师父可不如你唱得好。”

  ……

  戏剧学院,京剧系办公室。

  南星站在门口叫:“老师。”

  如今她在学校已经小有名气,办公室主任杨老师一见她就眉开眼笑:“南星呀,什么事?”

  南星走了进去,把一本打印装订好的论文交上去:“我前一段时间因为比赛缺了作业。姜老师这两天没在,就让我把作业补交到系办公室。”

  “放我这儿吧。”杨老师接过论文,一指面前的办公台,“喏,楚老师演出回来,给我们带的羊羹,快点吃,不然一会儿就没有了。”

  南星这才看到坐在办公台后面跟几个行政老师聊天的楚纯。

  楚纯抬头看了看南星。自从这小丫头住到耿先生那里,连学校的老师都对她高看一眼。楚纯酸溜溜地笑了:“对,多拿几个。”

  南星拿了一个,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

  杨老师的粗声大嗓传到走廊里:“楚老师这次可厉害了。听说三个人竞选团长,你的支持率占到百分之八十,这可是板上钉钉再没有那么牢靠的事儿。以后见面,我得尊称你一声楚团长了。”

  楚纯嗓音低低的,不知说了句什么谦虚的话。

  南星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个人竞选,就打一个人支持率为零,那剩下的两个,只要超过百分之五十,就算稳赢。可这位楚老师,竟然占了百分之八十。

  不用想,一听这数字,她就知道是乐易平的手笔。

  她师父年纪越大,强迫症就越严重。手机但凡电量掉到百分之八十以下,在他眼里,就是没电了,得赶紧充电。

  乐易平明白,耿先生不喜欢他把楚纯赶尽杀绝。

  于是,他给楚纯找了条绝好的出路。

  大家长,强迫症,总想让事事都圆满。

  楚纯从办公楼走出来的时候,南星正站在楼外的花坛前打电话。

  她看到楚纯,匆忙收了线:“楚老师——”

  楚纯停下脚步。

  南星问:“楚老师,下学期有你一门专业课,你还教我们么?”

  既然学生挺关心这个问题,楚纯也不介意透露一下:“虽然剧团的工作要忙一些,不过下学期排好的课,我会把它上完的。”

  南星脚尖一划,猛地踢走一个石子:“可我不想让你教我。你不配。”

  “什么?”楚纯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继承人也让给你当了,你这小丫头,可是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了。”

  “谁规定说得了便宜,就不能卖乖了?”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直直盯着楚纯。

  好一会儿,南星又郑重开口:“阿鸣……他落到这一步,你脱不了干系。”

  楚纯枕住脸,回望向她。

  “他刚去找你的时候,情况还远没有这么糟。他觉得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把那个连他父母都不知道的秘密告诉了你。没想到,你没帮他,反而利用了他。你让他知道,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可以接受那样的他。他喜欢什么,不论对错,你都由着他顺着他,甚至还开发了些更刺激的玩法。一个青春期的男孩,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上了瘾,单纯地越陷越深。”南星的怒意,让她的脸渐渐涨红,“阿鸣他那么好,他是让人爱的,不是给你玩的。”

  楚纯慌慌张张看了眼四周,把南星拉到没人的角落,厉声问:“这是谁告诉你的?”

  竟然猜对了。

  没有人告诉南星,这些都是前几天在放行头的房间再一次碰上楚纯,南星琢磨出来的。

  楚纯一直强调,她和乐鸣分手,不是出于自愿。那是因为,这个游戏,她还没玩够呢,怎么舍得结束?

  之所以答应白艾薇和乐鸣分手的要求,那是因为,楚纯笃定,乐鸣的瘾一时半会儿根本戒不掉,即使她放手,乐鸣也不会轻易地离开。

  不是楚纯提醒,南星还真想不起来,三年前在同一间房里,两人被她撞见的情景。

  楚纯作为师妹,居然跑到乐易平的行头房里,特意扮给乐鸣看,这行为,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最重要的是,楚纯亲口承认,她确实清楚乐鸣的秘密。

  楚纯又问了一遍:“是阿鸣说的么?”

  南星冷脸:“我会告诉你?”

  楚纯语气里带着防备:“你还知道些什么?”

  南星心里一颤,还有?她愈发不能淡定,强忍住难过,瞎说一气:“多着呢。”

  楚纯省略掉解释她对乐鸣的那种感情就是爱这个环节。她和南星之间的关系,实在不适合掏心掏肺。她直接问:“你打算怎么样?”

  这小丫头,又熊又作。楚纯领教过。

  此刻,楚纯眼前滚动着的弹幕里,是自己的一百种死法。

  南星哼了一声,把楚纯的丑陋和自私尽收眼底:“我怎么打算的,当然不会让你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想再看见你。离开帝都,滚出我生活的城市!连跟你偶遇这事儿,都让我恶心。”

  说完,南星加快脚步离开。

  三年前,她撞见楚纯和乐鸣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用这个要挟谁。可现在,她想了。

  她做不到像乐易平那样息事宁人天下太平。

  她忘不了乐鸣。

  不愿意。她就是不愿意看到,乐鸣还在饱受煎熬,而楚纯却可以心安理得的生活,当老师,当团长,最无耻的是,还要当一个京剧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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