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夜深沉(微修)
山雨欲来。
等待,是最紧张最磨人的时刻。
耿先生把自己关在耿园的行头房里,没完没了地拉着那把大罗汉。
早上那几句惹争议的话,此刻还没公之于众,事态还没开始发酵。乐易平赶紧给晏磊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了事情经过,让他积极准备,趁热打铁,为乐鸣争取更多舆论支持。
晏磊捏着手机,听出一头汗来。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比起凯文白艾薇这边的不作为,国内那头,简直是拼了老命了。
晏磊一口应承下来:“行,乐老师,我马上去安排。”
乐易平不放心问:“南星好么?”
“挺好。”晏磊虽然话不多说,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能让人觉得踏实。
以前,乐易平从心里不待见晏磊,觉得他这人,活得从里到外都透着股奴才气。可这会儿,乐易平也顾不上扮高冷了,丝毫不吝啬感激之辞:“小晏,阿鸣那边,幸亏有你啊。大恩不言谢,我们家每个人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呢。这些天,你辛苦了。”
晏磊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儿摆手:“乐老师,您说的哪里话,就甭跟我客气了。”
乐易平话锋一转,冷不丁儿问:“小晏你老实告诉我,除了这个事,阿鸣没出什么别的事吧?”
“没有,有什么我能不告诉你们嘛。”
“没事就好。”乐易平挂上电话,心一沉,“知道我怕听实话,都不敢说呐……”
……
乐鸣家。
地下室的音响室里,房门紧闭。晏磊捂着嘴,嘀嘀咕咕地,小声把事情给乐鸣讲了一遍。
乐鸣靠在墙边,勾着头,好半天才沉沉叫了一声:“爷爷。”
十岁之后就没再流过泪的人,眼眶蓦地红了。
他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说他没有错的人,是他的爷爷,是丑闻出来之后,他觉得最应该愤怒,他最不敢面对的那个人,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一辈子没有污点的老人。
乐鸣顺着墙无力地滑下去,一屁股摔在地上,有些迷糊。
原来,他没有错啊。
这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一遍遍重复,最后变成疯狂的嘶喊:“我他妈——没!错!”
他伸出右手,从脑后紧紧抱住头。
没错,他没错。这是他爷爷说的。他爷爷在一场一赔十几亿的赌局上,把筹码押给了他。那沉甸甸的筹码,是一个老艺术家一生的名誉。
晏磊点着根烟,走到乐鸣身边。捏着烟盒的手,碰了碰乐鸣的胳膊。“抽一根?”
乐鸣摆手:“我现在没心情装逼。”
晏磊哼了一声,把烟塞进嘴里,深深装了一大口逼,才问:“是为了她?”
一个男人戒烟戒酒没准还戒欲,这自虐的意志力,一准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在这男人心里高高在上的女人。
乐鸣稍稍缓过来点儿,轻声答:“是为了我自己。”
偏过头,望着晏磊弹落的烟灰,他又说:“她也是为了我。”
晏磊笑笑:“我好像明白,我为什么是单身狗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乐鸣起身,大步往门外走:“南星一会儿该等急了。”
晏磊看着乐鸣匆匆上楼的背影,脑子里突然冒出赵忠祥老师的魔性嗓音:“这个三条腿的雄性,正准备去征服一个四条腿的雌性。而这雄性傻逼的身后,却早已经危机四伏。”
晏磊揪心地皱起了眉。
乐鸣的房间里,南星正窝在沙发一角上网。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抬头,被乐鸣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你脸怎么这么白?你俩都说什么了?”
“没什么。”乐鸣随口敷衍,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横,头枕在南星腿上。
南星俯下身,拿手心在他下巴的胡茬上轻轻磨蹭。她身体的曲线,随着动作轻微起伏。
乐鸣睁大双眼,静静看着她。他没错,那是不是,就可以爱她了?
他悄悄把侧脸贴上她的小腹,又顺着向下亲吻。
南星身体猛地绷紧,急促地喊了一声:“阿鸣。”
“唔。”他答应着,翻身跪坐在她身边,把沙发调成半躺的角度。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匀称,不粗糙,也不纤弱。典型的男人手。
这样的手,正慢慢推开南星的衣服。她呼吸加重,睫毛不停颤动。
看着她白皙的肌肤一寸寸露了出来,乐鸣按捺不住,把脸埋了进去。
亲吻,吸吮,甚至是细碎的噬咬。他就像只嗜血的僵尸。在人类的世界,他饿了太久。可他没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大手在滑嫩的皮肤上反复磨搓。乐鸣伏在她身上,声音瓮瓮的:“南星,你怎么那么凉。”
南星微微张开嘴,呼出了她体内最后一口人气。
爱上乐鸣那年,她才多大?
十六岁。
那时的她,还没有成熟到因为欲望而爱上一个男人。
一个缺爱的女孩,傻傻的以为得到了全宇宙最好的礼物。直到乐鸣一点点教给她什么是男人,她才发觉,原来这最好的礼物,居然还有个邪恶的赠品。
南星疑惑过,否定过,也拒绝过。
这次乐鸣出事,她才明白,她的感情仍然彻头彻尾的属于他。可再狂热的感情,也说服不了她的身体。
无论乐鸣怎么暖都无济于事,南星身上越发冷了,僵硬得像个假人。
她的爱和欲分开了。
既然乐鸣爱上的,不是完整的她,那她就只把自己无法被替代的那部分交给他。
身上的人费力用一只手肘撑起身体。他傻傻地对着南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关掉房间的空调,随手扯下沙发靠背上的一条毯子,笨拙地把南星裹了进去,紧紧搂在怀里。
两人都一动不动,可他身体的那部分,却还没停止变化。她腰被越来越用力地抵住。也许是她自己的身体太凉,即使隔着一层薄毯,腰间那处的温度依然烫人。
南星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原来,你正常的……也可以,不需要京剧的刺激。”
乐鸣低头在她头顶啄了一下,无奈憨笑:“别人可能不行,但只要是你就可以。”
“如果我不会唱戏,你还可以吗?”
乐鸣也不知道。他想了好久,才回答:“不会唱戏,你就不是你了。”
南星翻过身,手指在他额前的头发里钻来钻去。他出了很多汗,头发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憋的。
她突然问:“你爱我吗?”
“爱。”他现在有多疼,就有多爱。为了南星,他甘愿忍着。
“如果我不会唱戏,你还爱我吗?”
“……”
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问。南星这是非要把他逼到无路可退。
乐鸣亲了亲她的额头:“去泡个热水澡,身上就舒服了。”
南星站起来,打开门,准备去客房洗澡。
“南星,”乐鸣叫住她,“就在我这个浴室洗。今天晚上,你跟我一起睡。”
南星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点头说:“我去把换洗的衣服拿过来。”
算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睡觉。
同床共枕,两人却都睡不着。南星是因为时差,乐鸣比倒时差还兴奋。
他们说了好久的话。
乐鸣跟南星讲他喜欢看的电影、小说,还有他家以前的那个爱讲八卦的保姆大妈。南星讲了槐树胡同的街坊、学校的舍友和同学。
南星讲到同学的时候,乐鸣的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南星侧过脸,看着他说:“我们学校,有好多人追我。”
半阖未阖的眼睛猛地睁开,在夜色中又亮又狠。像鹰也像狼。
“别的学校也有。”
他抿住嘴,一翻身,在床上直挺挺躺平,发狠说:“哪孙子啊这都——”
南星依旧用那种讲睡前故事的蔫啦吧唧的语调说:“跟你说了你也不认识。”
乐鸣不再说话。
黑暗中,一只大手放在她的腰上揉捏。
南星伸手,想要推开他,他却把南星的手用力抓住。南星手一缩,他立刻攥得更紧。几番拉扯,南星的手被捏得生疼。
乐鸣生气了。
和南星在一起,乐鸣很少真的生气。南星说分手那天,是他第一次生气。这晚,是第二次。
南星就是要让他生气。她要让乐鸣明白,人不能活在戏里,只照着写好的故事演一遍,爱恨悲喜,结局已定。
无限的可能,数不清的变数,充斥着挑战和陷阱,这才是他们每天要面对的活生生的日子。
他不能要求一个女人按照他想要的方式跟他在一起,他也不能阻止他爱的女人有更多甚至更好的选择。
残酷吧。
真实的人生,比戏要残酷多了。
周遭寂静,只有乐鸣的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
这喘息声就响在南星的耳边,犹如一块粗砺的石子,在一下下打磨着她的心。
血肉模糊。
他的大手抓着南星的手,顺着他柔软的裤边滑了进去,引导着动作……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对着天花板一声狼嚎:“南星!”
两人沦陷进一片泥泞。
南星撑起来,想去找点东西帮他清理。看着他起伏的胸膛,她又躺下,把头枕在上面。
滚烫的体温,浸透汗水的T恤,结实的肌肉,欢蹦活跳的心脏,未息的喘息……南星在这一刻,迷失了。
……
清晨,两个人以一对正常情侣在床上的姿势醒来——乐鸣抱着南星,南星抱着石膏。
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素面朝天甚至还有眼屎。可在他们心目中,这才是对方最美好的形象。
乐鸣拿下巴蹭了蹭南星的一头杂草:“早。”
南星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又往他的怀里拱了拱。
手机铃响,乐鸣抱着南星不愿意动。
考虑到他是个残疾人,虽然是临时残疾的,但唯一的那只手在她的头底下,南星只好半睁开眼,迷迷糊糊伸手,从乐鸣那边的床头柜上,摸到了他的手机。
是晏磊。
南星帮他接通,放在他耳边。
晏磊催促:“我买了早点,放在饭厅了。你快点起床,别磨蹭,一会儿要去看医生。”
乐鸣单手伸了个懒腰,边答应边挂上电话。
南星在一旁听了个大概,一脸担心望着他。
乐鸣扣着她的脑袋,把她的脸在他胸口使劲蹭了蹭,笑着说:“没事儿。就是去检查检查,看看能不能早点把这石膏给拆了。大热天的,捂着这么个玩意儿,可真够活受罪的。”
说着,他走进洗手间,直接脱了裤子放水。
南星在外面喊:“你好歹也关个门啊大兄弟。”
乐鸣冲了水,边洗手边说:“没必要,大兄弟小兄弟都不怕你看。”
南星走进洗手间,弯了弯嘴角,帮残疾人挤好牙膏,换来了残疾人身残志坚的一个吻。
洗漱完,南星又帮乐鸣刮了胡子梳了头。正准备脱下他的上衣帮他换衣服,本来一脸享受的乐鸣,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南星好笑:“还害羞啦?你这脸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的,到底有准儿没准儿?”
乐鸣深深望着她,捏着她的手一咧嘴:“我……怕痒。”
“那行,你自己换吧,需要帮忙叫我。”南星走了出去,还给他带上门。
乐鸣一只手拉着T恤慢慢脱掉。他转头,镜子里,胸口的纹身正随着胸腔里的心跳微微震动。
他收起脸上的笑容。真的没错么?对于其他人来说,他也许是没错。可对南星呢?他一定错了。不然,南星不可能一直不肯真正原谅他。
从更衣室出来,乐鸣手里多了个盒子。
他下楼,径直走到南星面前,把盒子递给她。
南星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装着一双凉鞋。红色,线条简单,设计时尚又性感。鞋的一侧,还刻着南星的名字,和一句“我爱你”。
“喜欢吗?”乐鸣问。
南星点头:“眼光不错。”
乐鸣单膝跪在地上,捧着南星的脚,单手费力帮她把鞋换上。“去年在耿园,偷偷看了你的鞋码。今年买了这双鞋,本来打算当生日礼物送给你的,结果……怕你脚长大,又加了半码……还挺合适。”
晏磊冷眼旁观,心说童话都特么是骗人的。这哪是王子和灰姑娘呢,这分明就是一只狗和他的主人。
乐鸣瞥见晏磊嫌弃的眼神,解释道:“我一只手,是笨了点儿。”
“不是,”晏磊赶紧说,“我的意思是,你应该用嘴叼着,能快点儿。”
乐鸣:“汪……”
……乐鸣看个医生,跟结婚一样,车库里开出去整整一个迎亲队伍。
晏磊负责指挥调度,开道的,引开狗仔的,假的,真的,还有保镖的。
看似风光,可真要是跨出个门槛都得如此大费周章,这跟坐牢又有什么区别。
人去楼空。
南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环视四周。没有了乐鸣的房子,突然变得很大很空。这牢房,也从双人间,变成单人间了。
脚步声从车库的方向响起来,南星战战兢兢从沙发上站起身,回头看,晏磊推门走了进来。
晏磊走到餐厅,从餐桌上拿起半块三明治,一口塞进嘴里,又倒了杯咖啡,走到南星身边,边嚼边说:“你怎么不吃点东西?”
“不用了。”
晏磊把嘴里东西咽了,坐在南星对面,郑重其事说:“耿先生那边,估计要不太平了。”
南星走的时候,耿先生的举止就有些反常。这让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
晏磊把耿园早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南星。
南星眼睛一眨不眨听着。对于一个从出生开始,就在这一行里爬着长大的孩子来说,耿先生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南星比晏磊要更清楚。
耿先生是为了乐鸣,也是为了她。
南星闭上眼,出事……不要再出事了。她担心耿爷爷和师父,担心乐鸣。他们呢,一定也很担心她。
她心里乱糟糟的,望着对面的晏磊问:“你不跟阿鸣一起去医院吗?”
“不去,我一会儿还有事。”晏磊犹豫了一下,“我们这边,得配合耿老爷子,提前发表声明。”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南星深深吸口气,越快越好,只希望能早一点击碎那些攻击乐鸣的谣言。
她点点头:“大叔,需要我怎么做,你直接告诉我就行。”
……
晏磊走了以后,让人买了不少菜送回家。南星边煲牛排骨汤,边在家等乐鸣。
家?她对家的记忆,还停留在五岁以前。
可现在,只要跟乐鸣呆在一起,她就会产生一种有家的感觉。
乐鸣从医院回来,喝着南星煲的汤,吃着南星炒的菜,就着南星蒸的米,兴冲冲跟南星汇报:“医生说我骨骼清奇,断了的骨头停不下来疯长,这石膏,下周就可以拆了。”
南星撇撇嘴:“你少蒙我,这都是医生说的?”
“嗯。”
“骨骼清奇,英语怎么说?”
“……”乐鸣只管咧着嘴笑,“就是那个意思。我恢复得比别人快,胳膊长好,就可以开始复健训练了。”
“你别大意。”
“放心吧。”乐鸣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若无其事说,“南星,你该回去了。”
南星盛汤的手一滑,汤勺当的一声掉落。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迷糊问:“什么?”
“我这儿真没事。你都看见了,也就放心了。回去吧。”
南星一仰脸,一瞪眼:“我不走。”
乐鸣故意高声说:“别让我生气啊。”
南星彪悍地一推碗:“你吓唬谁呢。”
乐鸣擦擦嘴,把餐巾往桌上一丢,拉着南星到客厅沙发上坐好。“爷爷那边……”
“我听说了。”
“你先回去,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就回去。爷爷那么大岁数了,我怕有人说话不好听,他听了再气坏身子。”
南星马上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发表那个声明。还有个什么电视台的专访,做完我就走。”
乐鸣没表态,只是侧过身,默默看着南星。他自己有什么事都能扛,可他看不得别人因为他受一点委屈,做出丝毫的牺牲,尤其是那些本该由他保护的人。
他问:“你想好了?”
南星笑了,双手捧着他的下巴,把脸凑近,轻轻吻住他的嘴。
想好了。
上次你从耿园走的时候,还问我是不是不管你了。
说这话的时候,看把你给气得,恨不得把一嘴牙嚼吧嚼吧咬碎了。
我不会不管你的。我欺负你可以,可我看不得别人欺负你。
乐鸣的手按在她柔软的脖颈上,唇舌热气腾腾地缠了上去。
一边是分别在即的不舍,一边是孤注一掷的坚决,这个吻纠结又长久。
如果这是场博弈,那总归是霸道的一方赢,心软的一方输。
南星输了,两眼亮晶晶对着他,胸口起伏,想哭又想笑。
乐鸣把下巴硌在她颈窝,在她耳边说:“真想现在就娶你。”
南星伸手揉着他后脑勺的头发。
他说:“回去吧。你走了,我就按磊哥他们的剧本走;你不走,我可就自己随便发挥了。”
南星推他一把:“你想干什么?”
“那些人说我什么,我都认。”
“乐鸣你疯了?”南星声音都变了。
“你想好什么了?你就那么怕我不出名了,不优秀了?为了不让我摔下来,你宁愿牺牲自己给我垫着。等将来,我好了,你配不上我了,你就离开我,这就是你想的,对不对?”乐鸣跟她对视,“一个真正愿意跟我过一辈子的女人,就应该不管我什么样,她都能接受。我好我坏,出色或平庸,在台上还是台下,对她来说,那都是我。”
女人什么时候最愤怒?
那肯定是被男人指出她的错误,而她又无力反驳的时候。
因为连她自己也知道自己错了。
南星一直想着怎么帮乐鸣,却忘了他的脾气。就他那能踢死一头倔驴的臭德行,击垮他的,绝不会是他的对手,一定是他的亲人、爱人。
女人词穷的时候,就开始不讲理:“耿爷爷是梨园泰斗,比我高不只十万八千个档次。他一站出来,我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干脆一脚把我踢开,还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干什么?真虚伪。”
乐鸣被她气得不轻,拿起手机拨出个电话:“磊哥,你准备一下,一会儿把南星送走。”
南星飞快地上了楼。
……南星走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默默出门上车,一个站在门口看着。
车子开走,南星面无表情地安静坐着。
一片树叶沾在车窗上。它不是枯叶,还是绿的,不知为什么,就从树上掉落下来。它没有眼,辨不清方向,没有嘴,不能求救呐喊,也没有手,连挣扎一下都不可能。
瞬间就被风吹走。
命运就是这样,有时重得像山,有时又轻得像一片落叶,谁知道下一秒会是什么模样。
南星隔着车窗,顺着盘旋的公路往上看。乐鸣家门口,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
晏磊从来不多话,可这会儿,也忍不住说:“你刚一来,阿鸣就已经决定把你送走了。就是你去洗澡那时候,他发了挺大脾气,怨我瞒着他把你接来。”
南星说:“他发脾气干什么?你也是为了他好。”
晏磊笑:“让你这么一说,我还有点委屈。反正你别怪他。他发脾气,还不是因为他舍不得你来,更舍不得你走么。”
南星的眼神柔软起来。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跟乐鸣纠缠了这么久,这居然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乐鸣是真正在乎她的。
可命运如此,别人表达在乎的方式,可能是“我爱你”,或者“嫁给我”,而乐鸣的,却是“放你走”。
她说:“我不怪他。”
……晏磊回去的时候,乐鸣正坐在门厅,对着那双南星没有带走的凉鞋出神。
他问晏磊:“送走了?”
“送走了。”晏磊扯开话题,“回来的路特别难开,刚堵得跟坨屎似的。”
乐鸣笑:“那你怎么没放水把自己冲下去?”
“你小子。”
乐鸣振作精神,往楼上走去:“一会儿叫他们过来开个会,再把明天要说的稿子过一遍。”
晏磊答应了一声,又问:“阿鸣,你没事吧?”
“没事。”
只是觉得亏待了南星。每次她来,他都没能带她出来,像正常男女朋友那样,逛逛街吃吃吃饭。也许南星不会介意,可她介不介意,跟他有没有能力给,是两码事。
乐鸣走到二楼,从护栏往下探着身子说:“哦,对了。我想起一件事。那天我胳膊被打伤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乔了。”
那晚,当乐鸣在车里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有车灯闪过,他看到一个少年跑过来的身影。只是一晃,他就彻底陷入了黑暗。
南星走之后,他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包括那个少年的身影。
晏磊皱眉:“是他?”
乐鸣却摇头:“不会是乔。他那怂样你也见了。他知道如果他打我的主意,凯文和我妈一定饶不了他。他不敢。”
但是,他一定知情。
乐鸣大步走进琴房。
纽约的正午,依然是单手的乐章。
耿园。那《夜深沉》横刀立马的京胡声,响彻夏夜高悬的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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