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男旦
乐易平一大早就来到耿先生的住处,手里提溜着从牛街买的生豆汁儿和焦圈儿。
他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保姆,拉过南星,朝老先生的房门瞅了一眼,小声问:“平时这个点儿,你耿爷爷不是早该醒了么?”
“啊,”南星也压低嗓门答,“昨晚上从耿园回来就这样,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见他出来。”
乐易平刚开始还没留意,这会儿南星说话的时候把脸对着他,他吓了一跳:“南星,你病了?”
“没有。”
“你这黑眼圈,快赶上焦圈儿那么大了。”
南星拿手背用力揉揉眼。一夜没睡,天亮后,她反倒冷静下来。
她指指自己的房间:“师父,我有事跟你商量。”
乐易平跟着南星走进她的房间。
她轻轻把门关上,转过身,眼仁黑幽幽盯着乐易平:“师父,我……要去找阿鸣。”
“不行。我不同意。”乐易平的回答斩钉截铁,不容商量,“你想过没有,你这一走,这个继承人,可能就——”
当不成了。
乐易平摘下眼镜,拿眼镜腿指着南星:“你一个京剧演员,刚当上你耿爷爷的继承人,刚上了春晚,就主动往丑闻上撞。不管丑闻的主角是不是阿鸣,这里面是不是有被人陷害的成分,可这丑闻本身,确实是抹黑了京剧表演艺术。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你这是顶风作案。
“如今,体制内的京剧院团上万,不缺一个青衣。学校的保研机会,将来的职业规划,都会因为这件事而落空。到时候,即使你耿爷爷不说什么,可梨园行里,也容不下你来当这个继承人了。
“南星,你还小,有些事见得少,没经验。我跟你说啊,那些人躲在暗处,就是卯足了劲儿要置阿鸣于死地的。你去了,很可能不但救不了阿鸣,还得把你自己给搭进去。
“你喜欢阿鸣,我心里清楚。但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毁了自己前途的理由。只有让你更上进更快乐的喜欢,才是值得的。”
乐易平急了。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个社会的规则,一个个讲给南星听,告诉她,怎么做会吃亏,怎么做会受益。
他活到五十出头,活得有头有脸,恣意纵横。这都是因为,他熟悉这个社会血淋淋的规则而已。不单单是熟悉,他还遵从,还拥护,甚至捍卫。因为他尝到了跪舔规则的甜头。
可乐易平心里怎么能不明白,他捍卫的,向来都不是规则本身,而是制定规则的那群人。那些人从这套规则中,获得了极大的利益,却只从牙缝里取出些残渣剩饭,投喂他们这些忠犬。
羞耻么?谈不上。生存而已。
如今,面对着南星这么个熊得反社会反人类的小丫头片子,他的心里,其实是有那么一丢丢的欣赏的,而随之涌出的保护欲,却更加强烈。
训诫、规劝、引导、止损,这不正是一个师父应该对学生做的么?
他嘴都快说干了,拿手指用力点着桌面,像是在点南星的脑袋一样:“我说了那么多,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去去去去去。
南星这么半天就听进去这一个字。她是铁了心要去的。
她不敢告诉乐易平,她已经买好了机票,只低着头老老实实说:“师父,对不起。”
“别这么说,毕竟那是我儿子。”乐易平沉默一阵,又发狠道,“我现在,最恨的就是那个楚纯,还有白艾薇跟她那个男人。他们可把我儿子给害惨了。”
南星咬着嘴唇,有句话憋在心里,却不忍心对着师父说出来——不,不是“他们”,而是“我们”。
害了乐鸣的,还有乐易平,还有南星自己。
“我们”每一个人都头顶一个“爱”字,却在千方百计逼迫乐鸣,成为“我们”各自心中设想的那个人。
一棵好好的树苗,被人无节制无规律地拼命施肥、浇水,随心所欲地修剪、管理,最终,从里面一点点烂掉了。
但他的心地还是善良的,他的灵魂还是干净的,他还有救。
爱不仅可以毁灭,也可以治愈。南星愿意不顾一切试一回。
一大一小的拉锯战还在进行中。一个是师父我知道错了,可我就是不改。一个是你的心思我可以理解,可我就是不同意。
直到房门被人推开。
南星循声望过去,喊:“爷爷。”
乐易平也收起了一脸愤怒的褶子,夹着尾巴说:“爸。”
耿先生走了进来。一晚过去,老人憔悴了许多。
“让南星走吧。”他望着南星,满眼都是心疼,“忍了这么多天,吃不好睡不好,再不放她走,这孩子就瘦脱形了。”
南星摸摸自己的脸。这些天,她还哪顾得上看自己呢。
耿先生戚声问:“孩子,如果你从阿鸣那儿回来,这边的舆论反弹比较大,你还唱戏么?”
“唱。当然唱。最差就是不让我上台,那我就自己在家练,一直等到我可以重新上台的那一天。”
“嗯……爷爷也等过。一等,就是将近二十年。”耿先生语速很慢。一双凤眼之中,大半个世纪的时光在缓缓倒带。
二十年,相当于南星整个生命的长度,那是个怎样漫长又绝望的等待!南星可以想像,但没经历过,她是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那种切肤之痛。
她笃定点点头,如果真的让她碰上,那她一定会用接下来这大半生的勇气去面对。
“爷爷支持你。戏里的女人,哪个不是有情有义敢爱敢恨?懂爱的人,才能真正地唱好戏呐。”耿先生掏出一个红包,厚厚的,搁在桌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先生停下来,又喊了一声:“易平。”
乐易平伸手整理了一下眼镜,说:“南星,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师父。”
这话,是说给南星听的,也是说给耿先生听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轻易放弃一个徒弟。
站在门口的老人身体一僵。这事儿就是他爷儿俩之间的一根刺。几十年了,乐易平动不动就得拿起来,在他心里扎一扎。
临走,南星把那个红包原封不动放在床头柜上。她打开看过,里面的数目,对她来说,是笔巨款。
但她其实用不着什么钱。乐易平前一天跟晏磊联系过,她从出门开始,一路都有人护送。
飞机上,两脚不着地,南星也开始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
有些事情很微妙,虽然结果相同,但过程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如果刚开始,晏磊到耿园求助的时候,耿先生和乐易平就答应让南星跟晏磊走,那他们一定是为了乐鸣,毕竟是一家人,无可厚非。
可他们没有这么做,从开始的绝无可能,到现在的无奈应允,全都是为了南星。甚至到了南星临走,他们都没再流露出一点惋惜的情绪,生怕南星离开的脚步,走得太沉重。
对于南星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
她明白,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疼爱。耿先生和乐易平疼她,那是因为在他们眼中,她是一棵好苗子,需要特别呵护。而她这一走,他们自然非常失望。
可反过来,如果南星明知道乐鸣现在非常需要她的支持,却不伸出援手,如果南星不但不告诉他们乐鸣手臂受伤的消息,还装作若无其事,那他们也会感到失望透顶吧。
横竖都是失望了,那她干嘛不遵从自己的内心呢?
哦,她的……内心。
南星睁大眼,有种一道微积分好不容易做出来的通透和疲倦。原来,她心里,这么在乎乐鸣。
不去想从前和以后,甚至忘了她自己。她就想着能马上看到乐鸣,即使明知道她看了,也不会把他的胳膊给“看”好。理智是个好东西,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住宅外面安保严密,车子直接开到车库。
晏磊带着南星走进去,冲着二楼喊了声:“阿鸣,快下来,看看谁来了。”
楼梯上脚步声响,南星的心也跟着那脚步的频率剧烈跳动。
楼上的人刚一露头,看见是南星,立马停在那里,愣住了。
晏磊笑:“怎么,傻了?不认识了?”
南星朝楼梯的方向望过去。乐鸣的身上,披着一件松垮的运动夹克。高高大大的一个人,非要佝偻着,生怕那夹克遮不全他受伤的手臂。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可比她想象中要强不少。南星稍稍放心了点。
乐鸣从剩下的几级台阶跳下,虽然是调侃,却还是掩盖不住他那股子兴奋:“认识,这不是我前女友么?您不远万里跑过来看我笑话,这是个什么精神呐?”
南星嘴上是不会吃亏的:“开玩笑,我早就盼着能看我前男友笑话的那天了。还别说,终于让我给盼来了。”
晏磊揉了把自己的圆寸头,对这两个欠抽的玩意儿说:“那什么,你们聊着。我出去冷静冷静。”
外面阳光正好,南星站在大窗旁边,浑身像是在发光。
乐鸣试探着一步步往前,边走边挑着嘴角说:“看,看,随便看。我的笑话,不让你看让谁看?”
腿长步子又快,转眼他就走到了南星面前。
南星看了看他藏在夹克外套里的手,想着他以后也不知还能不能弹琴,不能弹琴他还能干点什么,心里就不由难受起来。她明知故问:“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南星一把把夹克掀开。
搭在乐鸣身上的夹克掉落在地上,他打着石膏固定在脖子上的手臂露了出来。乐鸣不再说话,伸出右手,按着南星的后背,把人按进他的怀里。
南星的身体在他怀里一颤,两人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乐鸣闭上眼一动不动,仿佛他怀里抱着的,是他自己身体最柔软的一部分。
那部分曾经被硬生生扯下来,血肉模糊,疼痛不止,终于,又被严丝合缝接了上去。他完整了,舒坦了,也踏实了。
南星把半边脸枕在他肩窝里。那里又热又硌。乐鸣也瘦了。
她托着乐鸣受伤的手臂,问:“疼得厉害么?”
乐鸣摇头。
“怎么弄的?”
“唔……”乐鸣闷闷说,“别担心,我的医生是哈佛医学院的大牛教授。他说手术非常成功,我身体好,恢复得也比正常人要快。”
怕南星多问,乐鸣用右手提着她的行李,领着她往楼上走:“你先洗个澡,换件衣服。不知道你要来,也没准备什么。我让他们帮你买点常用的东西。”他俯下身,贴着南星耳朵问,“姨妈巾,要不要?”
“不要。”
乐鸣一顿:“真汉子啊。”
“我带的有!”
走在前头的人,赖兮兮地笑了起来,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
浴室有个圆形的按摩浴缸,很宽大,上面还装了个电视。乐鸣帮南星放好水还不走,被南星一把给推了出去。
他扒着门缝:“我专业搓澡……”
南星关门上锁。
乐鸣摸着差点被门挤成米奇老鼠的鼻尖,对着那扇门默默地笑。
南星洗完澡,把头发吹干,从浴室出来,听到外面响起了琴声。
她顺着琴声走过去。琴房门没关,估计是乐鸣怕她洗完澡找不着他。
钢琴上只有一只手,灵活、流畅。南星倚在门口当一个安静的观众。
乐鸣手上动作没停,抬头望着她,眼睛早已黏在她身上移不开。
刚洗完澡的女孩,精神、清爽、白嫩。她长大了,个子高了,五官也越来越柔美精致,长发从一侧肩头垂在胸前,气质里带有东方特色的婉约妩媚。关键是,这身材也长开了,有前有后,胸以下都是腿。
南星被他直勾勾看着,有些脸热,顺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大眼睛里水光微闪:“一只手还要练?”
乐鸣看得心颤,低头笑笑说:“嗯。一天不摸琴就浑身难受,虽然左手暂时不能用了,可如果因为这个不练琴,对右手太不公平。”
说着,他从钢琴前站起身,两腿往南星正坐着的那把椅子上一跨,紧贴着她的后背,坐在了她的身后。
南星问:“左手以后还能弹琴么?”
乐鸣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一手环过她的腰,在她耳边瓮瓮说:“谁知道呢?一切都往好的方面想吧。”
南星从面前的桌子上拿了支笔,在乐鸣的石膏上乱七八糟地写着:
“加油!”
“快点好起来。”
“一定可以弹得更好。”
“乐鸣和南星”,还在两人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心。
字还真丑。
等等,这“十瓶黑玉断续膏”,是什么鬼?
乐鸣咧嘴笑,把手臂箍得更紧。“以前我妈总说什么,钢琴是我的情人。我对这话特别反感。可如今,要说我以后都不能弹钢琴了,这事儿,我想都不敢想。”
失去过,才知道有多在乎。他割舍不下的,除了钢琴,还有南星。
南星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心里都快要疯了。
高兴,也害怕。
如果他没出点儿什么事,南星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理他。一个男人,在成功巅峰的时候,不一定能遇上真心的女人;可当这个男的走背字陷低谷的时候,身边总会有那么一个傻女人,不离不弃地陪着他,等着他。
乐鸣呆呆看着南星的侧脸。她可真傻。走路没留神掉进坑里的那都不算傻,明知是个坑还往里跳,才是真的傻。
乐鸣怕,总有一天,这丫头会把她自己给傻死。
南星在他怀里动了动:“热死了。”
乐鸣耍赖:“没办法,我就是一大片口香糖,嚼过的那种,贴上撕都撕不下来。”
南星笑:“真恶心。”
乐鸣使劲亲在她脸颊:“让你嫌我。”
“没有。”她这会儿觉得在他怀里有点粘。
乐鸣在怀里把人转了个九十度,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嘴。
那柔嫩诱人的唇舌,被他蹂/躏,也被他滋润。
南星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把手抵在他胸口,刚想后退,又被一只大手捞进怀里。长发沾了他满脸。
手机铃响。
南星猛地挣开,唇角和耳侧,都被他吻得湿漉漉的。
乐鸣拿手背一抹嘴,眉眼还挂着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接通。
晏磊在外面,问他们要吃什么。
乐鸣看着南星说:“馋饺子了,南星,我们包饺子吧。我喜欢吃大白菜牛肉馅的,汁儿多。行么?”
南星点点头。
乐鸣得令:“磊哥,你帮忙把材料买回来就行。”
乐鸣那里的保姆大妈辞职了,生活多少有点不方便。但乐鸣心大,觉得确实不能因为一份工作每天让家人担心。
眼下是多事之秋,晏磊看谁都像狗仔,进乐鸣家当保姆,比进FBI都难。于是,日常的做饭清洁,干脆由几个助理代劳。
自从乐鸣的事一出来,晏磊就住进了乐鸣家。他不愿当电灯泡,把从中国超市买的食材放到厨房里,就直接上了楼。
乐鸣和南星两个人,在厨房热热闹闹地包起了饺子。
——乐鸣负责热热闹闹。南星负责包饺子。
乐鸣从来没这么高兴过,这样纯粹的,忘乎所以的高兴。
人的心只有巴掌大,南星一个人,就把它给填满了。
饺子热气腾腾地出了锅。
南星手巧,包出的饺子都像她那么好看。
乐鸣兴冲冲跑上楼,敲响晏磊的房门:“磊哥,下来,吃饺子了。”
晏磊正跟人打电话,听见乐鸣叫他,开门说:“你们吃吧,我回来的时候在外面吃过了。”
“吃什么了?”
“狗粮。”
乐鸣:……
打完电话,晏磊走出房门,顺着楼梯的栏杆往下看。
餐厅里,两个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餐桌上搁着一大盘饺子,碗筷和几个蘸料碟子。水晶吊灯的灯光照着饺子上蒸腾的水汽……
他由衷地笑了。
餐桌边的两个人,在晏磊的眼里,虽然已经成人,却还稚嫩。可他们现在的样子,真的过成了一个小家。一个自然而然组成的,再平常不过的,又让人艳羡的小家。
这些天的奔波操劳,晏磊倦了。他在想,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个地方,没有钢琴家,没有大青衣,只有这样平淡又鲜活的画面每天上演,他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两个活宝给送过去。
他摇摇头,哪有这样的地方呐?平凡的人生,也有平凡的烦恼。
……
大洋彼岸,正是早晨。
耿园客厅。
条案上方的墙上,挂着装裱讲究的中堂和条幅。字画都是梅祖真迹。
条案上是紫檀屏风和上好的青花瓷瓶。两侧摆放着耿先生最爱的兰花。
八仙桌右手主座上,老先生正襟危坐,一双眼炯炯望向对面的人。
对面的几位,全在几大主流媒体担任要职,是乐易平精挑细选的自己人,不但跟乐易平交好多年,更是耿先生的铁杆戏迷。
耿先生开口,语气平和:“早上好。感谢诸位给我这个面子,肯来耿园跟我这个糟老头子叙叙旧。
“我老了,对于那些新媒体,我是一窍不通。不懂的东西,总是让人心存敬畏,所以这大半辈子,我信得过的,一直都是纸媒。而诸位,都是各大纸媒的精英。
“我今天要谈的,其实是我的一桩家事。”
对面的几个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不是遗言就好。
上半年他们听说,有几个同行被叫到宣武门外的一位老生表演艺术家的家里。老先生九十八岁高龄,跟大家留了遗言,没多久就过世了。
如今这梨园界的几尊神,一位位相继老去,这京剧艺术的前景,就更岌岌可危了。
家事还好,孙子惹了事,爷爷出来赔个不是,人之常情。
乐易平站在一边,给大家添茶倒水。
茶是上好的龙井,满室清香。
老先生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仪态端方,雌雄莫辨。
美。
耄耋老人,浑身没有一丝腐朽之气,就如同这茶,淡雅,悠长,回甘。
再开口,老先生眉宇间多了些许严肃:“尤其是近几年,很多人说要给我出自传,我都拒绝了,没必要。我的人生其实很简单,就是唱戏。虞姬的痴,杨玉环的嗔,穆桂英的飒,赵艳容的癫,王宝钏的贞……我演绎过数不清的女性形象,可以说,比女人更了解女人。
“正因为我了解女性,所以,我就更清楚,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女性作为伴侣。但现实和理想之间,总是有差距的。我这一生,也没能娶到我想要娶的那一个。”老先生眼前,闪过师妹的容颜。十五岁,十八岁,二十五岁,三十五岁,五十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在耿先生的心里,依旧是美的。
“我的孙子,自打在娘胎里就开始听戏,长大了更是成天地泡戏园子,可以说,他是锣鼓点儿和胡琴声儿给托大的。对京剧,这孩子有种出与生俱来的好感。
“我们家的情况比较特殊。我终身未娶,他爸爸早年离婚。因此,对于女性,对于爱情的认知,我孙子只能从他最熟悉的戏里面找。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对戏里那些优秀女性的幻想,其实再正常不过。因为这个,就说他亵渎了京剧,甚至折辱了女性,我不能苟同。
“总而言之,我的孙子没有错。他对京剧艺术,只有爱,那种艺术家敏感又偏执的爱。如果说有错,那么错在我和他的父亲。我们都没能在现实中找到一个完美的女性,为那孩子的人生做个参照。结果,让他人戏不分了。
“但我理解他。如今的他,就是二十几岁的我。没有这份与众不同的爱,我不可能唱出大家伙叫好的戏来,我孙子也不可能作出一部部中西、古今融合的曲子来。那些曲子我听过,可不是时下流行的古风,而是真正的严肃音乐。”
耿先生对着大家点了点头,示意他想说的已经说完了:“话不长,老头子在这儿恳请各位不要删改。至于能不能刊登,就请各位回去再作定夺。”
在座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孙子闯祸,爷爷赔罪当然好,澄清解释也正常,可这位,不但一口咬定孙子没错,还把自己也拖下水。这可不是单纯的护短,这,可是要豁出去晚节不保的节奏了。
主座的老先生神色如常。几个人又转头去看乐易平。乐易平只好硬着头皮跟大家闲扯了几句,缓和一下气氛,再送人出门。
乐易平能怎么办呢?面对儿子和京剧,他毅然决然选了京剧。可如果是父亲和京剧呢?
他选师父。
在乐易平心里,师父是永远的师父,师父就是京剧。
师父的话都不听,还反了天了?
这天邀请来的几位,不但是铁杆戏迷,更是京剧研究的专家。耿先生这几句话,里面的利害关系,他们非常清楚。
京剧演员里,男旦对于自己的私生活,一向谈得很少。毕竟是男演女,演员本身觉得是艺术,而观众更关注的,却是演员本身。性向、伴侣、子女,即便是私密,仍免不了被人津津乐道。
这就让男旦和他的家人对于隐私更加保护。
再加上,草根出身的京剧,在早年有一段被人诟病的“相姑堂子”的风尘历史。虽然时代不同了,京剧早已成了国粹,可这种对私生活的讳莫如深,却早已成了男旦的一种传统。
这回,耿先生把自己的事摊开了讲,实属史上头一次,指定会招风惹雨,甚至在梨园界引起争论和震动。
乐易平送人回来,耿先生还坐在那里喝茶。
乐易平清清嗓子,忍不住说:“爸,何苦呢?你可是一辈子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
“一辈子?”耿先生放下手里的茶杯,抬头坦然道,“我就不信,我这一辈子的声望,救不了我的孙子。”
乐易平叹了口气:“南星这小丫头,平时得理不饶人,没理也得狡三分。这回走之前,她那蔫儿不啦叽的样儿,让我有点不放心。我感觉,阿鸣那儿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还要糟。”
耿先生搭在桌上的手指一紧:“你再跟小晏联系一下。事到如今,我们这边,必须得表明态度。就是外人不理解,我也要让阿鸣知道,让南星知道,在我们心里,他们没错。如果连你我都放弃他们,那这俩孩子这辈子,估计都抬不起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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