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廉锦枫
雨后清爽,耿先生索性带着南星在院子里练戏。
“更衣改扮出家门,想起了从前事好不伤情……”
这场唱的是孝女廉锦枫。因为母亲生病要吃海参,而家道贫寒,她只能练就一身好水性,自己潜下海去取。
耿先生要求严格,无论发音还是身段,他每一处都要细细考究。
“天连水水连天迷茫不定,有几个小渔舟只见帆影……”
一老一少两个声音在院子里婉转吟叹,一唱一和,而另两个紧闭的房门里,有人却备受煎熬。
“这里,腰要再往后一点,对,这就更美了。”
……乐易平终于忍不住,推门走了出去。
他有些恍惚。面前这张老人的脸,和他记忆中师父年轻时的面容一点点重合。
下雨天,平房里有一处老是漏水,师父却顾不得修。雨水滴在搪瓷盆里,发出一声声脆响。师父捏着他肉乎乎的小手,柔和的嗓音中透着股严厉:“易平,你要好好练功,不能偷懒呐。到现在还吃栗子呢,什么时候能上台?赶紧的,先把词背熟了,才能吃饭。”
穿着一身崭新的衬衣背带裤的小男孩揉着肚子问:“师父,今天吃什么?”
师父离开的背影僵了一僵,想要发脾气,却终究只丢下三个字:“红烧肉。”
……画面越美好,就让人越心痛。几十年过去,这种揪心的疼痛已经慢慢淡化,成为他心头一个永远都填不上的空洞。
思绪收回,视线清明,他眼前的南星,正拔剑起舞,刺蚌取珠。
耿先生击掌:“好!这折戏唱做并重,特别吃功。到底是年轻啊。”
乐易平也点头:“这孩子悟性不错。”他说着,不着痕迹扫了南星一眼。这廉锦枫父亲去世,母亲病重,跟南星的身世是何其相似。可南星却并没有把这个角色演绎成一个缘浅福薄的苦命人,她展现出的,反而是一个英姿飒爽的俏佳人模样。
乐易平叹了口气。他这个徒弟,大大咧咧的,看起来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值得她烦心。这样一来,总会让身边的人忘记,她小小年纪,就已经承受过那么多。
来到耿园之前,南星的人生用一个字概括,就是“饿”。南爸经常不回家,即使后来家里多了一个女人,南星还是经常吃不上饭。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都不知道自己最后是睡着的,还是饿晕过去的。
吃不饱饭的人,根本没力气伤春悲秋。这个道理,南星比谁都明白。所以,“廉锦枫”这个角色,不可能表现得太过伤感。
可自从来到耿园之后,她的人生就像开了挂一样。不但吃饱了,还有人疼了,就连她这个年纪还想不太远的前程,似乎都有人替她包圆了。
于是,现在的南星,终于有力气想得多了。她转头看向乐鸣的房间。那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乐易平和耿先生进书房去商量事情,南星轻轻敲了敲乐鸣房间的门。
没人答应。
南星打开门进去,乐鸣正背对着房门躺着,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
南星轻声叫:“阿鸣,别睡了,马上就吃饭了。”
乐鸣的后背有规律地微微起伏,看起来睡得很熟。
南星无奈,转身带上了门。
木门“吱呀”一声响。床上的人忽地睁开了眼。
京戏,家人,南星,耿园,深秋的四九城……这些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人和事,这一刻全都出现在他的身边,这感觉,如同温柔的舌尖,在轻轻舔舐着他身上和心里的伤口,让他舒服,更让他战栗和冲动。
可他却要竭力克制。他的舒服,会让外面的人,尤其是南星,感觉不舒服。
为了南星,一切的忍耐,他都觉得值。
又停了一会儿,他才翻过身,让自己身体充血的地方不那么憋屈。
眼睛的余光不经意瞥向门口,他突然顿在那里。南星还站在原地,贴着门静静对着他。
他穿着软料的棉质运动裤,身下的突起特别明显。
南星咧开嘴笑。
他有些窘,恼羞成怒道:“骗子。”
阳光从窗口明晃晃地照进来,南星黑眼仁里一闪,歪头说:“装睡的人,哪有资格说别人是骗子?”
乐鸣躺在床上,转过头,沉默地望着她。
南星说:“快起来吃饭了。”
乐鸣没动。
南星拉开门,刚要离开,乐鸣突然在她身后叫:“南星。”
南星转身瞅他。
“我平时用的那个枕头哪儿去了?”乐鸣把一条胳膊垫在脑袋底下,意味深长问。
“……”南星脸有些红,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狗德行。”
房门被急慌慌地掩上。乐鸣对着天花板张着嘴无声地傻乐了半天。
南星刚走到客厅,手机铃响。她接了电话就往外赶。
乐易平正好从客厅门外经过,拉着南星问:“去哪儿啊这是?”
“送盒饭的在门口。”
“盒饭?买给谁的?”
“阿鸣的粉丝。她们在胡同里站了大半天了,还没吃东西呢。”
乐鸣的事情还在持续发酵,可这些粉丝们,仍然坚持相信和支持他。每次看到这些“嫂子”们,南星总有种她们比自己有勇气的感觉。
“也是,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支持阿鸣不容易。”乐易平琢磨了一阵,“我去吧。”
他摸出钱包,推开耿园的大门,直接走出去,跟送盒饭的结了帐,对着那些粉丝说:“姑娘们,你们听叔叔一句话,把饭吃了,然后回家。这天儿黑得越来越早,太晚回去,路上不安全,你们家里人该着急了。”
那些粉丝们拉着乐易平问:“乐爸爸,小鸣现在情绪怎么样?”
“他没事,大家伙儿放心吧。”
“你跟小鸣说,我们会一直陪着他走下去的,让他一定不要灰心。他是最棒的!”
“谢谢大家。”乐易平郑重地跟这些粉丝握手,“非常感谢。”
里头一个粉头说:“乐爸爸很忙的,我们在这儿,他又要操心我们的安全,又要管饭,大伙儿还是回家吧,让乐爸爸安心照顾小鸣。”
女孩儿们擦擦眼泪,不舍地冲着耿园望了几眼,才三三两两离开。
乐易平站在台阶上,摇头笑着自言自语:“这些孩子啊,她们自己的爹妈估计都不知道,她们能这么懂事儿。”
晚上,耿先生照常熬夜帮乐鸣改谱子。乐易平伺候到半夜,被赶去睡觉。
四五点钟的时候,耿先生房间的灯关了。有人悄悄溜到走廊上。南星的房门被打开。
作为在耿园常住的唯一女性,南星睡觉的时候,一直穿戴得非常整齐。不是因为乐易平和耿先生不够君子,而是出于对别人和对自己的尊重。
可当她睁开眼发现床前站着个人的时候,还是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乐鸣特意压低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浑浊:“别怕,是我。”
南星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坐起身,按亮了床头的台灯。
乐鸣从身后伸出右手,手指上挂着一双红色的鞋子。那双鞋在他指节间晃来晃去,暖黄的灯光下,有种暧昧的意味。“认识吗?”
“认识。你送我的礼物。”
“你忘了带走,怎么,不喜欢?”
“喜欢。”南星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射出一片深深的阴影。
乐鸣把鞋放到地上,蹲在床边,大手捧着南星的半边脸,拇指轻轻揉捏着她柔软的唇瓣。“没关系,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南星没有回答。
她不是看不上乐鸣买的礼物。如果她有个正正常常的男朋友,她也就是个连收到包包口红都会大声尖叫的俗妞儿而已。可现在,她最想要的,却是乐鸣永远都给不了她的东西。
乐鸣噙住她的唇,大手滑进她的衣服,含含糊糊问:“是什么?唔?”
南星条件反射一样,一把把他推开。
乐鸣站起来,喘息着瞪着她。南星却异常冷静。
是什么?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的,是她十六岁时爱上的那个不够真实的乐鸣,那个在她眼里温柔、帅气、才华爆表、非人类一样完美的男人。她只想做他的脑残粉,和外面站着的那些女孩一样,甚至不求乐鸣会在众多的爱慕者中选中她。
乐鸣猛地把她按在床上,欺身上去。左手被顶了一下,他疼得用力皱了皱眉,隔了几秒,才闷声对压在身下的人说:“南星,你不能总是这样。”
乐鸣轻轻拉开她睡衣的拉链,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脖颈和胸口。他柔声哄着她:“你得让我碰你。”
南星偏过脸,躲着他的亲吻。“我……我不愿意。”
乐鸣停了一下,把头埋在她的胸口粗声问:“什么?”
屋子里很静,南星的呼吸在他耳边,显得清清淡淡的。
乐鸣恼了,他顾不得手肘的疼痛,费力撑在床上,另一只手胡乱拉扯开她的衣服。
南星身上冰凉,露在外面的皮肤微微颤抖。
乐鸣终于卸了力,翻身仰躺在南星身边,压低嗓门吼道:“你就是看我离了你不行,在这儿拿起乔来了。”
男女之间,有欲望才有依赖。乐鸣的欲望,只有南星可以满足,所以乐鸣非常依赖南星。而南星对乐鸣的爱,就像是个身体已经成熟,心智却迟迟不见成长的残疾,只有爱,没有欲望。南星对乐鸣并没有依赖心理,因此,她总是在离开他和舍不得之间徘徊,让乐鸣感到深深的不安。
南星的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我害怕。阿鸣,我害怕。”
乐鸣见不得她流泪,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
是他疏忽了。
这个熊孩子早已长大。她知道身边的人都活得挺不容易,所以就把自己的那些小心思给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每天跟个坚强勇敢浑身正能量的女壮士一样,让别人认为,她没什么好操心的。
可那些心思,却在她的身体里越埋越深,终于成了一个毒痈,一点点红肿、溃烂……
她人生的第一个男人,爱她的方式却如此奇葩,身边的人都不能问,她迷茫又恐惧,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乐鸣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怀里流泪的女孩,他第一次起了是不是该放手的念头。
只是一个念头,就让他眼眶酸疼。
南星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环在他的腰上。她整张脸都埋在他的怀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乐鸣问:“我今天一早就要回去了,可能有一阵子不能回来。南星,你会想我么?”
他怀里的那双大眼又红了。
乐鸣对上这样的一双眼,脑子里陷入一阵”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嘛“的短暂懵圈。他乱七八糟吻着南星的头顶说:“我会给你打电话。每天都打。”
“不用。”南星赶紧说。她怕无休止的等待和等不到的失望,会占据她以后的全部生活。
乐鸣拍拍她:“你等着瞧吧,我说打就一定会打。”
南星仰起脸,唇瓣轻轻蹭了蹭他的嘴。
……
乐鸣临走的时候,耿先生、乐易平和南星站在假山前,齐齐望向他受伤的手臂。这会儿乐鸣没把手吊起来,塞进衬衣衣袖里的手臂勉强能伸直。
看他们忧心忡忡的样子,乐鸣反倒乐了:“要不都说老实人更坑队友呢。搁在战争年代,就你们仨这一个眼神,可就把同志给出卖了。”
耿先生摆摆手:“走吧,看着你闹心。”
门外,粉丝们里三层外三层,站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挤。不少人脸上都挂着泪,手里高高举着乐鸣的照片。
一大早就起了风,皇城根儿的阳光在风沙里显得有些黯淡。乐鸣高高地站在台阶上,额前软韧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盖在脸上。他第一回认真看这些粉丝,她们的脸对他来说是如此的陌生。
可就是这些他生命中的陌生人,却在拿真感情支持着他。乐鸣想说点什么,刚张嘴,一阵风过来,灌了他满嘴的沙。他咳了几下。也好,说什么呢?说你们支持的,其实是个假乐鸣,那些传闻,其实也不是全错?
他说不出口,只得弯下腰,对着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耳畔是时远时近的带着哭腔的“小鸣”,乐鸣低下头,快步随保镖坐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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