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你媳妇儿
十月末的纽约,下了第一场雪。
天黑透了。音乐学院的一个停车场里,稀稀落落地停着几辆车。
一辆车从停车场开出来。车轮碾压在薄薄的积雪上,吱呀作响。
车灯照着前方的人影。
那人高大,短发,穿着长长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车猛地停下,车里的人半开车门,对外面喊:“鸣?”
连声音都被风雪卷了去。
车前站着的那个高个子抖了抖身上的雪,大步走到车边,对着车里金发的作曲家约翰点头致意:“教授。”
约翰从车里走了出来。恣意的雪片模糊了两人的轮廓。
约翰提高嗓门问:“你还好吗?”
“不算好,但起码没变得更糟。”乐鸣直奔主题,“教授,我要得这次的古典作曲大奖。”
伊戈尔古典音乐大奖,是古典圈的顶级奖项。
约翰用力摆手,立马说:“我左右不了评选结果。”
“可你的推荐会很管用。”
约翰站在雪里,紧了紧领口。以他在这个圈子里的分量,被他推荐的人,基本可以去准备获奖感言了。在约翰的人生中,他没被任何人“推荐”过,也没“推荐”过任何人。在他看来,“推荐”这个词,就像是游戏里的作弊器,从一众人中把其中一个拎出来,放在评委的眼前。
可关键是,这操作还特么不能算犯规,只能算是一个灰色地带而已。
约翰盯着乐鸣:“我为什么要帮你?”
乐鸣伸出拇指,戳戳自己的胸口,笃定答:“因为我想等我死了之后,在‘音乐家乐鸣’前面,人们加的形容词不是‘著名’,而是‘伟大’。约翰,我不想总是弹别人的曲子,我要让别人爱上我乐鸣的音乐。”
约翰沉吟一阵。他在迟疑,在权衡利弊。
乐鸣又加了一句:“你明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约翰长出了口气,话锋一转,问起了不相干的事:“外面关于你的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么?”
乐鸣毫不隐瞒:“我是那样的人,但我没做那样的事。”
“无意冒犯,”约翰感觉自己打听别人的隐私不太礼貌,于是解释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认为你的那些‘癖好’有多羞耻,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一直这么压抑自己的本性,对于你的创作,是种遗憾。”
乐鸣冲他点点头,道了声晚安,转身钻进停车场外小路边一辆一直没熄火的车里。
压抑。
为了一个女人,为了活成她心里想要的那个人,他可真难受。
乐鸣望向车窗外,整座城市都湮没在风雪之中。什么事都讲求个缘分,他在纽约生活了十几年,却没跟这城市培养出一丝感情。不爱,也不恨。
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概,是少了棵柿子树吧,还有树下那个不管不顾从背后搂紧他的女孩儿。
手机响了起来。乐鸣拿起来一看,是南星。
这些天,不管再忙再烦,乐鸣也会记得每天给南星打个电话。他看了看表,这会儿,地球另一端天刚亮。
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就涌了出来,他轻声问:“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还早,都练完功了。”南星软绵绵地撒着娇,“在哪儿呢?”
乐鸣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还在路上,本来打算到家里再给你打电话的。”接着又笑,“想我了?这一会儿都等不得?”
“怎么?我不能给你打?”
“能。打打打打打。”他立马说。
南星在那头笑了。
乐鸣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座椅靠背上,问:“干什么呢?”
“在宿舍洗衣服。”南星穿着练功裤,把手机卡在裤腰里,边吭哧吭哧搓着一件T恤,边对着耳机话筒打电话。
“费这劲儿干嘛?耿园的洗衣机新换的,你直接把脏衣服带回去洗不就得了。”
“瞧你说的,就跟耿园的水不要钱似的。”
乐鸣乐了:“你这么贤惠干什么?”
“……当你媳妇儿啊。”南星那头又传出极有节奏感的搓衣服的声音。
“……”乐鸣呆呆对着车窗外的一片混沌,呼吸愈发不顺畅起来。
一句脱口而出的话,让南星的脸蓦地一下就红了。她卖力干着手里的活来掩饰,干了一阵,又用手背拨拉了几下粘在脸颊的头发,停下来出神。
她抬头对着墙上的镜子,看着自己满脸的肥皂沫,清清嗓子说:“没别的事,我挂了。”
乐鸣伸出好看的手指,轻贴在车窗上:“唔。”
一路笑到家。
车库里,连开车的晏磊都看不下去了:“有病啊!让人点笑穴了?不就是打了个电话嘛,至于么?”
乐鸣用一种单身狗看不懂的诡异笑容冲晏磊说:“磊哥,我有媳妇儿了。”
“哟,”晏磊也笑了,“南星那小丫头答应嫁给你了?”
“开玩笑。什么叫答应嫁给我了?我压根没开口,是她上杆子哭着喊着,非得要给我当媳妇儿。”
“行。”晏磊点点头,掏出手机拨号。
“你干什么?”乐鸣转头警觉问。
“给南星打个电话核实一下情况。”
“别,别别,”乐鸣一把夺过晏磊手里的手机,呲着大白牙说,“千万别,她发起脾气来特难哄。”
晏磊把手机抢回来,用手机点着乐鸣,好气又好笑:“你小子,个完蛋玩意儿。”
……
凯文破天荒在周末早回家一次,客厅里却空荡荡的。
他有些失落,摘下手表,脱了鞋,把外套随手扔在门厅的沙发上,冲着楼上喊:“哟,世界末日了吗?这房子里还有人么?”
白艾薇从楼梯探出身子看了一眼,急急下楼:“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凯文一把把人抱住,吻了吻她的额头:“想你和孩子们了。”
白艾薇问:“吃饭了吗?”
凯文摇头。
白艾薇转身说:“我去叫人给你弄点吃的。”
“孩子们呢?”
“邻居刚带着他们去看电影了。”白艾薇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身,对着凯文说,“你去看看乔吧。这孩子从学校回家后就一直不开心,饭也不好好吃,看电影也没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跟我说话。”
凯文对着白艾薇摆摆手,让她不用担心。他抬头看了眼乔的房间,“我去跟他谈谈。”
凯文走到乔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没人答应。
他推开门,往房间里走了几步。
乔一动不动仰躺在床上。
凯文笑眯眯看着床上的大块头说:“聊两句?”
乔不理他。
凯文也不生气,拉了个大豆袋,坐在上面问:“跟爸爸说说,是因为一个女孩儿?”
“什么女孩儿,是因为你。”乔看到凯文居然一点都不觉悟,更生气了,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瞪着凯文,气呼呼道。
“我?”
“对。就是你。明天的音乐节,为什么跟乔治合作的不是我?”
凯文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情,笑着说:“以后机会还多着呢。”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从小到大,你说过太多的‘以后’,‘以后给你买游戏机’,‘以后会记得给你的考卷签字’,‘以后陪你看超级碗比赛’”,乔直视着凯文,“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你说的那些以后,其实你永远都做不到。”
大男孩的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
可这世上,不管孩子有多委屈,道理却仿佛总是在父母那边。凯文摆出为人父的威严:“你不要忘了,你马上有一场音乐会。你是签过协议的,演出前一个月内,你不能再接任何商演。”
“可跟指挥家乔治合作的机会一辈子能有几次?你完全可以把这次的音乐会推掉,不就是付违约金么?等我跟乔治合作后一炮打响,还愁没有音乐会的邀约?”
“不,不,乔,你听着,对一个男人来说,责任远比利益更重要。”凯文把两手重重按在乔的肩膀上,“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已经懂得这个道理了。”
“够了!”乔拨开凯文的手,激动道,“我受够了跟他做比较。我心里清楚,这次跟乔治的合作机会,你一直给他留到最后一刻。结果呢?他背叛你了,他不会回来了。”
凯文的脸垮了下来。“不要这么说鸣,他是你的哥哥。”
“不,他不是!他是你唯一的儿子。跟乔治合作的机会,他不要,你就随便给了别人。你根本记不起来,你还有一个儿子曾经求过你,也想要一次这样的机会。”累积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发泄出来,乔大吼着,像是失去了理智一样,“告诉你吧,即使鸣回来了,他也弹不了琴了。他的手断了,粉碎性骨折。哪怕恢复得再好,他也回不到从前了。”
“手……”凯文神色疲惫地重复了一句。他两手撑在乔的床边,连着使了好几次力,才从豆袋上站了起来。
他脚步虚浮地从乔的房间走了出去,正看到一直站在门外的白艾薇。
白艾薇轻声说:“吃饭吧。”
凯文自顾自往前走,突然转身一把把白艾薇甩到墙上,咬牙切齿问:“鸣的手……你们都知道,是不是?”
白艾薇说:“你听我解释。”
凯文一拳砸在白艾薇耳边的墙上:“不用。”说着,他直接走到大门口,穿上大衣,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白艾薇站在楼梯上,望着凯文离开的背影,她笑了。
十几年来,这是凯文第一次对她发脾气。
乐鸣的手一出事,把她和凯文绑在一起的那根绳也就断了。凯文这是,害怕了。怕失去乐鸣,也怕失去她。十几年的虚情假意,到最后,竟落得个谁也离不开谁。
白艾薇回头看着站在身后的乔,问说:“你晚饭没吃好,还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乔一脸惊恐说:“爸爸他……”
“他会回来的。”门铃响,去看电影的孩子们回来了。白艾薇急忙迎了出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跟邻居聊天、道谢。
夜深了。
凯文回到家里,身上有些酒气。
客厅只开了靠墙的一排小灯,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喊了声:“爸爸。”
“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你。对不起,我今晚惹你生气了。”
“没事,”凯文走到乔的面前,“爸爸要对你说,这个家里的每一个孩子,爸爸都爱。但乔你要清楚,在弹琴上,你没有鸣那样的天赋。所以并不是每一个给鸣的机会,都适合你。还有,以后,你就不要怨爸爸总拿你跟鸣做比较了。因为在爸爸这儿,你的定位,就是用来给鸣作比较的一个参数。”灯光下,凯文的脸上都是深深浅浅的阴影。他对着乔,声音异常冷酷,“离开了鸣,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凯文大步走上了楼。身后传来闷闷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跌倒在地上。
凯文没有回头。失去了乐鸣,他也不能变得一无所有,他要用嫉妒和绝望,来推动另一个儿子快速成长。这样的方法,对于乔来说未免太过残酷,可谁知道呢?再一个十年之后,这个大块头的傻小子,没准会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感谢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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