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京剧娃娃
那天之后,凯文的口中,再也没出现过乐鸣的名字。这让白艾薇有些焦躁。
十年出头,就是养只小猫小狗,也该有感情了,何况是个人呢。白艾薇一直暗中观察凯文,想找出点蛛丝马迹,确认凯文对乐鸣还有感情。只要这父子之情没断,乐鸣就还有救。
可凯文表现出的,只有疲惫。
乔的音乐会异常成功,一个几乎要被忽略的钢琴手,一夜之间,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惊艳了。好评如潮,他的成长让人难以置信。
凯文依然沉默,没有丝毫的赞许,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乔默默收拾着演出的衣服。
过去的几天,他什么都不去想,只是疯狂地练琴。他敲疼了手指,也想通了一个道理,他出生的时候是一个弃婴,如今,他仍然是。
陪伴他的只有钢琴。
乔的童年和少年没有快乐,只有无休止的练琴。别人都说,他成不了乐鸣,但只要他努力,起码可以成为乐鸣第二。骄傲的他,曾因为这个“第二”而失落纠结。
直到那天,凯文让他明白了,他其实只是个数字,一个用来代表天赋平庸的大多数人,和乐鸣这样的天才做对比的参数。
他多希望凯文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嘲讽,或者愤怒,这会让他觉得,凯文是在说气话,而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因此,他永远都忘不了,他的爸爸当时的平静。
不甘,愤怒,垂死的挣扎。
乔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钢琴上。他要让凯文看着,让乐鸣看着,让所有人看着,即使他的努力只是一个参数,他也要做一个足以超越乐鸣,让乐鸣恐慌的参数。
音乐会后的派对,乔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一辆车缓缓驶来,白艾薇打开车门,对乔说:“跟妈妈一起回去吧。”
乔沉默地上了车,和白艾薇并肩,坐在后排的座椅上。
白艾薇从车上的小冰箱里取出一个蛋糕盒子,递给乔说:“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口味,那家店7点钟关门,妈妈买了一直给你冰着。”
乔接过蛋糕盒子,降下车窗,把盒子从车窗里扔了出去。
白艾薇并不生气,反而拉住乔的手说:“你是头一个。妈妈从没为鸣做过这些。”
乔转头看向窗外,深深吸了口气,问说:“你难道不想问问,我是怎么知道鸣受伤的么?”
“不,我不想问。因为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白艾薇试探着把这个大块头揽进怀里。
乔没有挣脱,他转过身子,深深望着白艾薇,目光中带着探究,还有不自信。
白艾薇轻轻地拍着乔的后背。
乔闭上眼睛,渐渐放松下来,他的声音很轻:“你是从中国的哪里来的?”
白艾薇拍着他:“北京。”
“北京?美吗?”
“当然。我最喜欢北京的秋天。鸽哨,红叶,阳光下,整个城市都是金黄的。等秋天到了,我带你回我的家乡看看。”
“不,我想回我出生的地方看看,我想知道,那里的秋天,是不是也是金黄的。”
白艾薇搂紧了乔。
乔把头枕在白艾薇的胸前,问:“妈妈,你在这个家里,快乐吗?”
白艾薇摇摇头。她用手指梳着乔的头发:“这就是大人的世界。从你长大的那一天起,你就开始不快乐了,直到离开这个世界才算结束。大人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快乐,都是从别人身上得到的,比如今天,我为我在舞台上的儿子感到骄傲。”白艾薇目光温柔地望着乔,“就是这少得可怜的快乐,才是支撑着每一个大人活下去的动力。”
“妈妈,”乔的眼睛湿润了,“我做了件错事。”
白艾薇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她低头望着伏在她身上的大脑袋说:“不怕,有妈妈在。”
“他跟我聊天,我太开心了,以为终于可以交到一个朋友。不知不觉地,我什么都说了。我告诉他鸣在小酒馆有一个仇人。我还跟他说,鸣在看心理医生。因为我有一次不小心听到你跟那个姓郭的医生在打电话,说的是鸣的事。”
白艾薇拍在乔后背的手停了下来。车里一阵安静。
乔轻轻抬起头,大声辩解:“妈妈,你会不会生气?我发誓,我真不是有意要害鸣。”
“妈妈都明白。”白艾薇又开始若无其事地拍着怀里的大孩子。她明白,乔跟人谈起乐鸣的时候,一定带着私心,盼着有人能做些他不敢做的事情,给乐鸣制造些麻烦。就像她明白,她从没有爱过这个叫她妈妈的孩子,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乐鸣一样。
有很多事,不必拆穿。骗骗别人,也骗骗自己,大家都好过。
白艾薇语气和缓问:“你跟妈妈说说,‘他’,是谁?”
……
一个流行歌手的派对上,娃娃设计师嘉敏喝得有些醉了,正跟身边刚认识的帅哥聊得高兴。那帅哥欧洲血统,不但脸好,嘴也甜,特别会哄人开心,不一会儿就能让人跟他掏心掏肺。
他前一天才跟曾在乐鸣家里做保姆的西裔大妈搭讪,轻而易举就从爱八卦的大妈嘴里打听到乐鸣那个京剧娃娃的秘密。这会儿,他正含情脉脉对着嘉敏,说:“亲爱的,我想看看你做的娃娃。”
嘉敏抿了口酒,言语轻佻:“这是你想跟我回家的另一种说法么?”
对面的帅哥拉着她的手笑:“你可真聪明。”
嘉敏站起身,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踉跄走到门口,接过侍应递上来的大衣。身边的人贴心替她披上,半搂着她,带她上了自己的车。
车上,半茫的女孩微眯上眼,舌尖挑逗地滑过嘴唇,对着风度翩翩的男伴说:“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我做娃娃,从来每样只有一个,只有一次例外。那是个中国的京剧娃娃,她实在是太特别,太吸引我了,我舍不得,所以照着原样,又做了一个。”
“是么?”那人揉捏着嘉敏的手指,“很开心跟你分享这个秘密。”
嘉敏到了家,酒好像醒了大半。她踢掉鞋子,抱起沙发上的一个娃娃,默默注视着跟着走进来的男人。
那人直接问:“亲爱的,你说的那个娃娃,能让我开开眼吗?”
“当然,”嘉敏带他往房子里面走,“跟我来。”
嘉敏打开一个房间的房门,一侧身,把人让了进去。
那人还没站稳,就被人一拳砸在面门上,咣当一声巨响,顺着门摔了个四仰八叉。
乐鸣从里面出来,又对着地上的人一顿猛踹:“我还寻思是谁呢?特么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那人拿手挡着脸,弓起身子,从地上艰难爬了起来。他不确定这房子里还藏没藏别人,本能地快步朝外走。走到院子里,他抹了一把鼻子里渗出的血,猛地转头。
乐鸣和嘉敏并排站在房子的门口。原来,这一切都是设好的局。
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坑,还不知道是被谁坑的,未免太窝囊。乐鸣咽不下这口气。他得想办法,把这人给引出来。这会儿,他冷眼看着他狼狈的对手,一字一顿说:“肯尼。”
肯尼跟乐鸣差不多岁数,是凯文的学生,一直在西海岸上学。一年前,凯文把他带回纽约。
这次跟指挥家乔治合作的机会,凯文最后没留给乔,而是直接给了肯尼,可见,凯文对肯尼,还是挺重视的。
肯尼看到离自己的车不远了,心里有了底气,脸上现出一个阴鸷的笑容,专往乐鸣的痛处踩:“会打人有什么用,你的手弹不了钢琴,你就是个废物。”
乐鸣没被他激怒,沉声说:“少废话,等着明天见我的律师吧。”
肯尼伸出食指摇了摇:“你没有证据。”
“我就是证据。”嘉敏轻快地说,说完,还跟乐鸣击了个掌。
晃眼的车灯照过来,三个人齐齐望过去。
一辆车开到院子外停下,从车上下来两个人。乐鸣无奈笑,是白艾薇和凯文。
嘉敏心虚道:“对不起,事先没跟你商量。我只是想帮你帮得更彻底一点。”
乐鸣轻轻叹了口气。
凯文从肯尼的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乐鸣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个他心目中百年不遇的天才。
肯尼在凯文身后,显得颇为着急:“先生,今天的事,我需要跟你谈谈。”
凯文没有回头,语气平淡道:“不用,你走吧。”
“可是……”
嘉敏立马说:“这是我的家,我现在请你离开。”
肯尼心事重重地走到车前。他回头看了看对面的那些人,又转身,从车窗模糊的影子里,看到了一个自己。他清楚他已经完了。不管乐鸣还是乔,他们可以犯错,因为即使凯文再生气,他们也是凯文的儿子。可他却不可以,他只要错一次,就什么都不是了。
看着车子开走,白艾薇呆呆定在那里,许久都回不过神。肯尼被利用了,如果不是有人给他画个大饼做后路,他不会铤而走险,在凯文的眼皮子底下害乐鸣。
凯文的敌人太聪明了。他们知道,在公司瓦解掉凯文的党羽,最多只能让他伤筋动骨,而只有搞垮乐鸣,才能斩草除根。不,不止乐鸣,甚至还有乔,还有肯尼。
在白艾薇眼里,凯文一直都是个斗士。他手腕很硬,能争取到的利益,一丝一毫都不会让步。这也是他招人恨的原因。
但能打有什么用呢?跟螃蟹一样,一钳子能把人给夹出血,但禁不住人不跟它打啊,直接撒上网,给它来个一锅端。
白艾薇站在凯文身边,听着他嘴里念念有词。
这些话,凯文也许只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所以声音很轻,乐鸣没有听到,嘉敏也没有听到。可白艾薇听到了,或许,只是因为她对凯文太熟悉了,所以只是个口型,她就懂了。
凯文一遍遍念叨的是:“孩子。我的,孩子。”
嘉敏挺有眼力价地说:“我进去给你们倒点水。”说完,就钻进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凯文说:“鸣,我是来接你的。”
乐鸣问:“去哪儿?”
“回家。”
“我有家。自己的家。”乐鸣说,“我大了,凯文,不是十年前那个小土豆了。”
凯文笑:“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
乐鸣也笑了,他指指自己的左手:“我的手断了。我的状态,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白艾薇的视线,揪心地在两个人之间徘徊。
凯文的目光没有收回,反而变得更加坚定:“我知道。在这之前,我一直在等着你回头,甚至都想好了惩罚你的办法。可现在,我只想亲自把你接回家,以前的事,都无所谓了。”
这个他亲自挑选的孩子,这个他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凯文到底是舍不得。其实道理很简单,一件上好的瓷器,就是打碎了,他也要收起来放在身边。他见不得自己曾十几年如一日尽心竭力的成果,被人当垃圾糟蹋。
白艾薇终于松了这口气。感情这东西,可不是说没就没的,它比承诺要靠得住。乐鸣算是有救了。
乐鸣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显老的男人。天生的白金头发,依然英俊的面容,眼周的皱纹,冷酷的眼睛……
就是这个人,成就了今天的他。也是这个人,亲手关上了他人生的开关,让他的生活从那一刻起一片黑暗,只剩下一架钢琴。因为这个人,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妈心甘情愿地受煎熬。也因为这个人,他最好的朋友,失去了生命。
“我,”乐鸣有些心烦地四处看看,高声喊,“磊哥!”
晏磊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走到白艾薇和凯文身边时,他转过头面无表情瞥了一眼,随即又目视前方,走到乐鸣身边,说:“车准备好了。”
乐鸣说:“我们回去吧。”
凯文闭上眼,因为极力压抑着情绪,他的头在轻轻摇晃。乐鸣对凯文说:“我走了。你好好对我妈。”
凯文往后退了两步,给乐鸣让出个出口,也表明了他的态度。走吧,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以后,也不用再回来。
白艾薇还不死心,一把扯住乐鸣的胳膊,说:“去,叫凯文一声爸爸。”
乐鸣低着头,嘴唇翕合,好半天,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白艾薇咬着牙骂:“乐鸣,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
晏磊赶紧走过去解围:“白姐,我先带阿鸣走了。今天的气氛有点尴尬。你们反正是一家子,有什么需要商量的,以后再说。”
白艾薇抬起头:“磊子,你又……糊弄我?”
晏磊憨憨地笑了:“我这不是,怕你生气么?”
抓着乐鸣手臂的手松开了,白艾薇有些心不在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嘉敏家的,也不知道怎么跟凯文上的车。
“妈妈……妈妈……妈妈……”夜晚空落落的街上,小孩儿的叫声,一声高似一声,激起一层层回声。天使般纯净的声音,让人心碎。
白艾薇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棉衣的小男孩,正站在她家门口的人行道上。
她蹲下身子,把围巾解下来,给小男孩系上,顺手摸了摸他冻红的小脸。
白艾薇嘴角翘了起来,二十年前,耿园里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也这么成天跟在她屁股后边,扯着嗓子喊妈妈。
心真累啊。没长大的时候,盼着他长大,长大了,又盼着他出息,出息了,又盼着他能一直这么出息下去。白艾薇早已经忘了,这值得怀念的简单的快乐。
她转念一想,又轻笑。谁又能从小到大这么一直快乐下去呢?既然注定了,每个人长大,都不会拥有真正的快乐,那为什么不能让这不快乐的人生,过得比别人更有意义一些呢?
她没有错。
身边有人一直在说话。好吵。“你好,谢谢你照顾我儿子。我们刚才在遛狗,一不小心他就走丢了。”“我们是邻居。我今天刚搬来,很高兴认识你。”“你好?”“喂,你还好吗?”
凯文的手,按在白艾薇的肩膀上:“艾薇。”
白艾薇站起身,也不理人,径自往大门口走。
凯文跟人道了歉,追了过去。他看着白艾薇的背影,突然想通了。一个比任何人都懂他,又对他不离不弃的女人,她的感情,恐怕早已经超越了男女之爱。原来,最应该珍惜的,不是乐鸣,不是那些孩子,不是任何人,而是这个从一开始就没跟他一心过的女人。
……车里,乐鸣的两眼直勾勾盯着车顶的一个点,一盯就是半天。晏磊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阿鸣,你没事吧?”
“没事。”乐鸣坐正了,看了看时间。
太晚了,南星该着急了。他拿起手机,给南星拨了个电话。
那头很快就接通。乐鸣问:“干什么呢?”
南星的声音清清亮亮的:“等你电话呢。”
“我……今天有点事。”外面的光影不时透过车窗跳进来,他闭上眼,又用一只手盖在眼上。
“累了?”南星问。
这两个字,让乐鸣身上的倦意铺天盖地涌上来。他嗓音低哑问:“最近,你去看过你爸吗?”
“前天刚去过,一个月探视一次,给他卡上充点钱,再跟他聊两句。”
“嗯。恨过他吗?”乐鸣这一句问得直白,这要是以前,他一定不会这么说话。可这会儿,他实在太累了,累得在最能让他放松的人面前,忘记了委婉。
“恨有用吗?谁让他是我爸呢?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那不成跟他一样了。再说,他也没真不要我。真不要我,就该跟我彻底断了联系,如果我去找他,他只要不给我开门就行。你见过哪家扔东西还带售后服务的?我刚住进耿园那会儿,他还是不忍心,非要再跑过去看看我过得好不好。亲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只是——”
南星没有再往下说。乐鸣却懂了。
只是,亲情这东西,禁不住打磨。失望的次数多了,亲,还是亲的,可情,却不知不觉淡了。
南星在那头问:“过年回来么?”
乐鸣迟疑了一秒。
“得,算我没问。”南星没好气说。
“你又犯浑……”乐鸣话还没说完,那头就挂了电话。
他无奈笑笑,对晏磊说:“磊哥,初一是几号?”
“16。”
“我17号最后一次理疗,再理个发,帮我订18号的机票吧,我得回去一趟。”
晏磊哼了一声:“南星那小丫头,正常的时候都能上房揭瓦,你就惯着吧,早晚她得上天。”
乐鸣不做声。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惯呐。只是在一个地方亏欠得太多,就想在其他事儿上玩命找补回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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