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十八相送
耿园的书房。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
乐鸣大大咧咧问:“爸,什么事儿啊,你回回把我叫进书房,都跟审贼似的。”
“没个正形,”乐易平拿起桌上的钢笔,点着乐鸣的鼻尖说,“抓紧时间,跟南星把证给领了。”
“我还没求婚呢。”
“免了吧。你们……”乐易平顿了顿,“都那样了,南星还能不同意?”
乐鸣笑着站起身:“爸,一看你就没求过婚。当然是知道她会答应,才求婚的。谁求婚是为了被拒呐,那不是自虐么。”
乐易平眼看着乐鸣推门,突然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说:“你等等。”
乐鸣转身:“还有事儿?”
乐易平略作斟酌,问说:“两年前,你胡思有胡伯伯那儿接了个纽约的大单子,订了不少京剧戏服,你知不知道这事儿?”
“知道,他不是满世界嚷嚷么,跟路透社似的。”
乐易平盯着乐鸣的眼睛:“那你知不知道,是谁买的?”
乐鸣不作声。
“花了20万美金,买了那么多新戏服,两年里再没下文,你觉不觉得这事有点奇怪?”
乐鸣听完,反问:“爸,你怀疑我?”
乐易平没答,这,已经不只是怀疑了。
乐鸣深吸口气,平静说:“是我。”
没有推诿,没有托词,没有辩解。这答案,让乐易平有些措手不及。他摘下眼镜,拧了把眉心,问:“你买那些戏服,做什么?”
“这是我的隐私。”乐鸣一句话就把他爹给怼了回去。
“阿鸣。”乐易平对着乐鸣,满脑子全是自责的话。
他恨自己。胡思有说得没错,他的儿子,是在有样学样。
那年,行头房里,他正把大红油彩细细抹在唇上,猛然瞥见窗户上多出个被玻璃挤扁的小脸,和一双瞪圆的眼睛。他转过身,那小子却早已转身逃离,只留下窗玻璃上那一圈因为不住喘息而留下的水呵气。
还有那次,白艾薇跟他大闹,把行头房里的东西像垃圾一样扔出来。他对着一地稀碎,痛心不已。儿子受不了两人的争吵,捂着耳朵往外跑。他本应把孩子拦下的,可偏巧白艾薇把一件通天教主穿过的旗蟒扔出来,他只顾去抢救那件宝贝戏服,再抬头,儿子已经不见了踪影。那天,他找儿子找到后半夜,还是耿先生给他打电话,说孩子找着了,就是不愿回家。
或许,更早。为了不让孩子哭闹,他就放京剧给儿子听。可凡事都有度,对一个婴儿来说,不间断地播放这种全是重音的音乐,确实多了。
冷汗出了一脑门,乐易平把眼镜腿捏到变形。“你告诉我,为什么?”
乐鸣冷淡道:“爸,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也别瞎猜了。没人能完全猜对别人的想法,即使是亲爹也不行。”
乐易平闭上眼:“是爸爸的错。”
“嗬,”乐鸣仿佛听到了什么稀罕事,笑着从门口拐了回去,两手按在写字台上,凑近了乐易平说,“爸,您还知道自己有错?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就是自以为是。你做的都是对的,错全是别人的。你的东西都是香的,别人的都臭不可闻。可你有什么本事?你连自己仨人的一个家都守不住。你媳妇儿为了躲你,带着你的亲骨肉,跑了大半个地球。而你呢?爸,你连一次,都没有找过我们。”
有些话,说开了就没事了。但有些,说出来,伤得却更深。
乐易平黑着脸点头,“原来,你一直因为这个记恨我。”
“没,”乐鸣说,“自从我长大以后,就没再怨过你。”他直起身子,走到门口,说,“你还没吃饭吧,我去买褡裢火烧回来,南星该饿了。”
乐易平好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手机铃响,他迷糊接起来,那头是个唱花脸的票友,打雷般嚷嚷:“唔哈哈哈哈哈!老乐,听说你回来了。明儿湖广会馆,我们——不见不散,呐!”
乐易平无精打采答应一声,随手挂上电话。他叹口气,头一次觉得没了兴致。
……
南星蹲在走廊边,用一根干树枝玩雪。
乐鸣走到她身边,一块儿蹲下,看她玩了一会儿,问说:“这是什么?”
南星头也不抬:“城堡。”
乐鸣嗤的笑了:“分明就是间平房。你这手艺差点。”
南星偏头看他一眼,“我小时候比现在垒得好。”
她小时候,南爸经常不回家。有时候周五放学,家里只有南爸留给她的一包方便面。她吃了面,不舍得放调料,于是周六一天,她的口粮就是一碗调料包冲的汤。
那会儿,她跟个巫婆一样,用各种形式许愿,冬天盖雪堡,夏天玩沙子。小小年纪,什么本事也没有,只能祈祷天上的神仙看到,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有爸爸,有妈妈,有碗饭。可雪迟早会化,沙子更是风一刮就散,她许的愿,从来没实现过。
乐鸣说:“吃饭了。”
南星问:“师父呢?”
“他一个人在书房吃。”
话音还没落,南星人已经趴到他背上了。乐鸣一使劲,把人背起来,往后院饭厅走。
南星在他背上轻声喊:“阿鸣。”
“嗯?”她的手臂箍住他的脖子,乐鸣伸手拽了拽。
南星把头靠在他肩上:“你喂我。”
“好。”对这个恨不得长在他身上的家伙,乐鸣还真舍不得把她给拨拉下去。
可晚上南星就翻了脸,说什么都不让乐鸣进屋。她把门错开一条缝,冲外面说:“师父在,我不好意思。”
乐鸣低声求她:“我明天就该走了。”
南星白他一眼:“又不赖我。”
乐鸣恼羞成怒:“我跟我爸,你到底听谁的?”
“我听师父的。”
“可我是你男人。”
“你还不是呢,等你是了再说吧。”南星砰的一声关上门。
乐鸣摸着一脑门的灰,心说,得赶紧给自己个名分了。
南星在屋里,半天没听见门外的动静。她有点担心,怕把人欺负得太狠了。不一会儿钢琴声传出来,她松了口气,坐在床上听那琴声,又有些失落。
半夜,乐鸣轻轻推开南星的房门,走了进去。
他脱了鞋,侧身躺到床的一边。
南星睡得正香,条件反射朝着暖和的地方拱了拱。
乐鸣把人抱住,得意:“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早上,本打算把人抱够了再走,可却怎么也抱不够,直到晏磊实在忍不住,电话打过去,乐鸣才不情愿把人松开。
南星靠着他房间门口的廊柱,长发洒在雪白的羽绒服上。她一言不发,盯着房间里收拾东西的乐鸣。
只待了两天而已,乐鸣其实没拿出来几件衣服,可一收就是半天。
南星看出来了,他也舍不得。
耿园太美好,是个连点浪花都不起的避风港。就凭乐易平的关系,在这四九城里,乐鸣照样可以过得舒舒服服,混得风生水起。
然而,如同所有离开家出去自己打拼的人一样,走的时候,他就知道,家还在那里,可他回不去了。
耿园成了个念想,就跟猪八戒的高老庄一样。每次过不下去的时候,他就发狠道:“大不了老子卷铺盖卷滚回我的耿园去。”
猪八戒可从没回过高老庄。
谁也不愿变成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宁可输给风浪,也不能输给自己。
他收好,盖上箱子,走到南星面前,用拇指蹭着她的脸,轻声说:“别用看渣男的眼神看我。”
南星抬头问:“你是渣男么?”
“我不是。”乐鸣吻她,她乖顺地微微张开嘴。
只是尝了尝,就让乐鸣有点上头。他对南星说:“我走了。”
南星的大眼水一样对着他。
走到门口,他又转身说:“等我回来。”
……晏磊开着车,从后视镜看了乐鸣一眼,揶揄:“当心你回来的时候,耿园多出一双儿女来。戏文里不都这么写的么。古人诚不我欺,早就在暗示你们这些渣男了。你想想,一双儿女就那么好生?这里面,起码得有一个是隔壁老王的……”
“磊哥,”乐鸣打断,“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我打算初八回去。”
“不用。”乐鸣扭头看窗外,雍和宫从眼前一闪而过,“这次,你就别回了。”
车里静了下来。过了好半天,晏磊才开口:“我还是再陪你几天。”
“这么十八相送,就没个头了。”乐鸣对着他的后脑勺笑,“我有我的考量。南星干的这行,不可能去那边跟着我,只能我将就她,把家安在这边。我先去把那头的事处理好,这边就交给你了。”
“你们定下来了?”晏磊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得让南星将就你。”
“我已经决定了。”乐鸣说得斩钉截铁。
他想给南星一个家。无条件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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