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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三嫁


  纽约。

  乐鸣带着助理,参加指挥家乔治的不知第几次婚礼。

  婚礼后的派对上,乐鸣正跟人有说有笑,转头看见自己的妈。他跟那人比了个手势,示意离开一下,立马被白艾薇拽到花园的角落。

  白艾薇伸手帮他随意整了整领带,不着痕迹提醒:“凯文在那边,一会儿过去打个招呼。”

  乐鸣点点头,问说:“下个月爷爷八十大寿,你回去吗?”

  “看情况吧。”夜风凉飕飕的,白艾薇轻轻缩了缩肩。乐鸣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白艾薇感动又无奈,吸吸鼻子说,“傻儿子。”

  乐鸣冲不远处招了招手。一个跟乐鸣年纪相仿的男的嗖地跑了过来,头顶扎个小辫,皮肤有点黑。他跟白艾薇自我介绍说:“阿姨好,我叫艾伦,鸣儿哥的助理。你叫我大伦就行了。”

  白艾薇脸色变了变。

  乐鸣拿手肘怼了他一下,“叫姐。”

  “姐,”艾伦战战兢兢吞了口口水,“白姐。”

  乐鸣看看表,对艾伦说:“你把车开过来吧,我去跟凯文打个招呼就走。”

  艾伦对着白艾薇深深鞠了一躬,又嗖的一声遁了。

  白艾薇对着艾伦离开的方向,眼神凌厉。她拿手一指,言语里带着十足的看不起:“现在阿猫阿狗都能请来当助理了是吧?”

  “多实在一孩子啊,刚还说新娘那范思哲的羽毛裙子穿上跟个鸵鸟似的。”乐鸣一脸坏笑,“谁不是从这时候过来的,磊哥跟大伦这么大的时候,说不定还不如他呢。”

  “放着现成的人不用,非得找个什么都不懂的重头教?”白艾薇从晚宴包里翻出手机,“我得跟磊子打个电话,我出三倍的价钱,让他回来帮你。”

  “妈!”乐鸣皱眉,“你可真会……埋汰人。”

  身边有人吹了声口哨说:“嘿,这个跟我的漂亮太太搭讪的家伙是谁?”

  乐鸣笑了,伸手跟凯文的手用力握在一起。

  白艾薇识趣道:“我去那边拿点喝的。”

  凯文拉着乐鸣的手,拍着他的后背,一副亲密模样,凑近了,一字一句说:“差生。”

  乐鸣脸色沉了下来。他松开手,对凯文说:“我该走了。”

  凯文的声音追着他的身影:“差生!你不敢回到我身边,因为你弹不了琴,你害怕了,你做得了天才,做不了差生……”

  乐鸣的脚步越来越快,转眼消失在花园的转角。

  一个西装革履戴着眼镜的金发男人从一旁经过,凯文意兴阑珊,对着那人语气冷淡打了个招呼:“嗨,约翰。”

  那人是作曲家约翰。他跟凯文不熟,礼貌对着凯文点了下头,便大步离开。

  想不到的是,这从没有过交集的两个男人,很快就因为乐鸣又见面了。

  伊戈尔古典音乐颁奖礼上,获得作曲大奖的,是乐鸣的那曲《三嫁》,讲述一个女人在梦境里、在现实生活中、在死去的另一个世界里,嫁了心爱的男人三次的故事。

  指挥家乔治亲手为乐鸣颁奖。

  台下,凯文和约翰并肩站起身鼓掌。台上,那个穿着淡蓝色西服,在万众瞩目中,帅气得仿佛在发光的大男孩,正波澜不惊念着长长的感谢名单。

  那是一个人曾经的儿子。另一个人如今的学生。

  当听到乐鸣说“感谢我的导师约翰”时,约翰冲着镜头举起了双手。

  掌声雷动中,约翰跟凯文对视。两个眼里都噙着笑的老男人,视线相接,电光火石。一个游戏里,最高端的玩家,往往不轻易出手,他们懂得权衡,付出的代价到底值不值得玩下去。如果不是在婚礼派对上的偶遇,约翰或许还在观望,在犹豫。可恰恰就在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

  约翰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中,几乎没人能听见:“你想得到一样东西的时候,并不一定非得先把他给毁了。”

  你在爱他,他却在恨你。这样的感情太痛。

  ……耿园。乐易平仰着头坐在书房,一动不动。

  窗外光影流转,房间里越来越暗。他有多久,没想过白艾薇了?

  他印象最深的,就是两人的争吵。也不知是为了京剧,还是为了儿子。他骂白艾薇泼妇,骂她无理取闹,不可理喻……白艾薇哭得脸都变形了,长发被眼泪粘在脸上,哪还看得出好看?

  他又想起刚认识的时候,一个是伯克利音乐学院毕业的白富美,一个是家学渊源的高富帅,两人简直是天生的一对。白艾薇对他可真好,尤其是她怀上儿子那会儿,俩人都以为,这好日子,才刚开了个头。

  乐易平叹了口气,乐鸣说得不错,她离开耿园的那天,他没有一点留恋,反而松了一口气,心说这鸡飞蛋打的日子,总算该消停了。

  可那,是个曾经义无反顾跟了他的女人呐。她变成现在这样,他就没责任?

  乐易平轻轻摘下眼镜,搁在书桌上。

  那儿子呢?对儿子,他是不是更该负责?负全责?

  还有南星。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走上白艾薇那条路,做一个戏迷戏痴戏疯子的女人么?

  不,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把这姑娘给毁了。

  南星从小就是个缺人疼少人爱的孩子,她就该谈场正常的恋爱,嫁个正常的男人,过个正常的人生。

  作为一个过来人,作为南星的师父,乐易平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南星提个醒。

  他站起来,推开窗冲着外面喊:“南星?”

  “哎。”南星不知道在哪儿答应了一声。

  “你到书房来一下。”

  “马上。”

  手机铃响,乐易平顺手接了起来,那头是耿先生的几个徒弟,七嘴八舌说:“师哥,你们家阿鸣拿奖了!”“那可是比彩票都难中的大奖!”“师哥,你得请客。”

  乐易平有些迷糊,挂上电话,打开手机搜索引擎,又急急慌慌从桌上摸着眼镜戴上,输入“乐鸣”“得奖”,屏幕上,好消息铺天盖地冒出来,乐易平“哼”的笑了,笑里还带着点儿哭腔,“这臭小子,打个电话报个喜能累着你?还得让你爸爸搜你。”

  书房门被推开,南星刚刚在洗衣服,这会儿边走,边把还泛着潮的两只手在衣服上抹着,问:“师父,你找我有事?”

  乐易平看着南星,五官都被脸上的褶子给挤没了。他一指对面,说:“坐。”

  南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乐易平把手机上的新闻给南星看。她又把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两手捧着手机眯眼笑:“阿鸣得奖了。”

  否极泰来,这个家,终于迎来一件喜事。

  乐易平起身,从密码柜里拿出两个红本,放在书桌上,推到南星面前,说:“这是耿园的房产证和土地证。”

  南星猛地抬起头,“师父?”

  乐易平坐好,两手放在桌上,笑盈盈望着南星。他改主意了。乐鸣和南星,必须要绑在一起。他们秀恩爱,他们闹别扭,他们结婚,他们生子,哪样不是粉丝们热议的话题?乐易平懂得,这叫流量。

  京剧是个一直端着的高雅艺术。这门高雅的艺术,申请成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成功的那天,梨园行像打了鸡血,兴奋狂欢的热闹场面,他到现在还记得。主流媒体整版的头条争相报道,梅兰芳大剧院连着三天,推出五场豪华庆典。

  可静下心来想想,什么样的东西需要保护?只有濒临灭绝的东西,才需要保护。

  京剧没多少人听了,这胡同里满嘴京片子的小青年们,他们哼的,却是欧美的放克、说唱和摇滚。

  乐易平怕,耿先生迟早会离开,老一辈的京剧演员越来越少,年轻一代又不喜欢,京剧艺术迟早得青黄不接。

  这个当口,年轻的血液,对这门古老的艺术而言,显得如此重要。

  南星和乐鸣,就像是为了这个使命而生的两个孩子。

  乐易平扶了扶眼镜,对南星说:“我跟阿鸣说过,你俩的事,趁早给办了吧。南星,你是个好孩子,师父第一疼你,第二才是阿鸣。这耿园,师父就送给你当嫁妆了。你哪天有空,我们带着证件,把过户手续给办了。”

  南星看着桌上的两个证,伸手去摸。手指还没碰到,就像被烫着了一样,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乐易平说:“拿着吧,这,也是你耿爷爷的意思。”

  “我……”南星为难看向乐易平。

  “拿着。”乐易平的语气不容拒绝。

  南星把两个本本叠在一起。乐易平一辈子的心血,耿先生本打算在这里度过人生最后一刻的园子,此刻,就捏在她的手里。

  况且,乐易平说了,这是嫁妆,不是彩礼,他们,都是娘家人。

  南星并不激动,只觉得手里的东西,太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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