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你叫我什么
南星是被鸟叫醒的。窗帘被乐鸣拉开,她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
那只胖得像要临产一样的肥猫大摇大摆跨过耿园的屋脊,顺着围墙出溜到胡同里的时候,还踢掉了一片青色瓦片。
“啪!”瓦片在地上一分为二。
南星看得入了神。
刚那只肥猫叫黑猫警长,她男朋友叫白雪公主。俩猫在大槐树底下扒了个窝,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神不知鬼不觉地结婚了。终于在一天晚上,黑猫警长扯着嗓子叫了几声CHUANG之后,这胡同里多了一窝小猫。从此,这一家成了槐树胡同的地头蛇,慢悠悠横穿马路、挠花新油漆的大门、拱倒垃圾桶、啃坏车轮胎之类事件时有发生,街坊们忍无可忍,众筹带他们做了手术。
这些混混虽可恨,却不会轻易溜进别人家里撒野。因为街坊们都是在胡同里喂流浪的猫狗,在吃喝这种严肃的生存问题面前,这群反社会反人类的小家伙很快就学会了规矩。
笔直的一条胡同,只有耿园一家,对南星这只被遗弃的小流浪狗敞开了大门。
于是,南星的生活里,多了一个美得像水墨画一样的房子,一个慈祥又严厉的爷爷,一个好脾气又有担当的师父,一个真男神男朋友。可这样过了很久很久,她始终不敢在周末离开宿舍的时候,跟室友理直气壮说一句,“我回家。”
直到她成了耿先生的继承人,直到乐易平把耿园交到她的手里,直到,乐鸣单膝跪地说,“我离不开你”。
曾经一无所有的她,突然比任何时候、任何人都要强烈的想“拥有”,想“获得”。房本、钻戒,这些东西她不会卖掉,她自然也不知道它们确切的价值,可既然她在意的人想要用这么贵重的方式留住她,那大概,她是配得上的吧。
婚姻二字,不论以她的年龄,还是她的阅历来讲,都太陌生。可戏词里,有一个同义词南星倒熟悉得很——“成家”。
家,家,家,家,家……结了婚,耿园就成了她的家。
乐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光着膀子,穿着条运动短裤,一身肌肉匀称厚实。大概是前一晚刚答应南星他的坏毛病都会改,这会儿,他只拿着个电子烟,在房间外面抽几口过瘾。
一团白雾从他口中呼出,在金色的阳光里晕染开来。
南星揉了揉眼睛,喊他:“阿鸣。”
乐鸣吊儿郎当没有动。
“阿鸣。”南星又喊了一声。
乐鸣这才回头,问:“你叫我什么?”
南星被问住。该叫什么?老公,相公,官人,夫君……
她打了个寒颤,在思考我妈是怎么叫我爸的,和你妈是怎么叫你爸的这两个问题无果之后,瞪着大眼对着乐鸣发呆。
乐鸣起身进屋,半压在她身上又揉了一会儿,突然抱着她问:“你怎么没戴戒指?”
南星猛地坐起身,一脸严肃问:“不能摘吗?我是昨晚上怕戴着划伤你……”
说到这儿,她住了嘴。
对着这个答应当他媳妇儿之后智商自降100的傻妞,乐鸣忍不住乐了。
南星用力捶他一拳:“笑个屁。”
紧接着,又紧紧抱住他结实的胸膛。
乐鸣无声地回抱着她。他的皮肤有些凉,跟她的贴在一起,很快又有暖和的温度泛上来,让人心安。
阳光太亮,一园子的人都醒得早。两个磨磨蹭蹭刚起了意思的人,只得不情不愿起床收拾。
……耿园又有客来。
白艾薇一身贵妇打扮,一进门,倒把这前一天还风光无限的耿园衬得太过朴素。
她走进客厅,跟乐易平心照不宣对看一眼,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耿先生叹口气,一眼看出,这俩人准是因为他前一天做寿白艾薇没到场吵过架,白艾薇这是带着气来的。
老寿星幽幽道:“活这么大岁数干什么?什么都明白,心烦。”
乐易平赶紧打断:“爸,您说的是什么话。”
白艾薇也上前一步,叫:“爸。”
她尾音有些抖,从前那些好的,不好的回忆,全都因为这个“爸”字,刷刷地涌了出来。
耿先生点点头。
“其实我昨儿就到了,结果下飞机一耽搁都八点多了,怕再赶过来影响您休息。”她咬了咬嘴唇,好像在长辈面前变回了那个刚嫁进门的少女,“那边家里,有点事,我飞机推迟了一天。”
“有事打个电话就好,不用特地过来。”耿先生笑着塞给她一个红包,“既然你还愿意叫我一声爸,那爸当然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也希望你的家庭,你的爱人,还有孩子们,都好。”
白艾薇精致的妆容下,难得显出些真性情。她拿出一个设计古朴的木匣子,递上去说:“爸,这是我让人从京都给您定做的和果子。”
老先生接过来,直接打开塞一个入口,品了品说:“不错,就是有点甜,比不上你以前下班路上总给我捎的那个沙琪玛。”
白艾薇抬头看他,眼圈微红。
南星和乐鸣一起晨跑完买早点回来,正赶上白艾薇走出客厅准备离开。
乐鸣拎着一袋油条,说:“妈,要走啊。”
一听这口气,就知道没打算留她。
白艾薇没搭理他,倒是低头盯着南星手上的戒指瞧了半天。
乐鸣笑着拉住南星的手,对着从客厅里出来的乐易平说:“正好,大家都在,我宣布一件事儿啊,南星昨晚上,已经答应嫁给我了。”
乐易平脸上的菊花立马绽放开来。“嘿!”
老先生也坐不住了,急急慌慌从屋里出来,对着两个孩子谨慎地端详了几圈,才好似松口气一样说:“好啊,好。”
乐易平问:“什么时候领证?”
乐鸣说:“我那边还要准备些文件,下月回来领。”
乐易平点头:“南星是个好孩子,这媳妇儿是再好不过,我们都喜欢。你那边加点紧,争取国庆,最晚过年,把事办了。”
南星望了乐鸣一眼。乐鸣赶紧说:“她想毕业再办事。先把证领了就行。”
乐易平还想再说什么,耿先生接过话茬说:“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定吧。”
乐鸣笑:“谢谢爷爷。”
到底还是女人了解女人,就在这几个老爷们儿一通傻乐的当口,南星抬头,看了眼白艾薇。
一张落寞的脸上渐渐生了寒意,白艾薇回望南星一眼,转身离开。
书房。
耿先生坐在沙发上,身边坐着睡到日上三竿,一夜打鼾磨牙外加说梦话口干舌燥不停往嘴里灌水的三姑,对面是乐鸣和南星,乐易平坐在书桌后的大班椅上。
三姑听说喜讯,一番“恭喜”之后,乐易平看了看耿先生,又对着南星说:“孩子,既然你要嫁人,那我就想当着大伙儿的面问问你的想法。现在,有几条路供你选,一个,你可以跟阿鸣去国外发展。再一个,我有几个朋友一直跟我打听你,想让你去跟着他们拍电影,他们跟我打过包票,说以你的资质,换个圈子,发展空间更大,他们一准能把你捧红。当然,如果你还想留下来继续唱戏,我这个作师父的,一定第一个赞成。”
三姑一听急了:“不是,什么意思,南星,虽然你还年轻,可也不能说走就走啊。你要是走了,师父还得重新选继承人。这才把你教会,师父这身子骨,还能再折腾几轮呢?”
三姑的意思挺明显,耿先生的徒弟里,并不是人人像她这样佛系。上次选继承人,鸡飞蛋打之后,走了一个楚纯,这次,没准又得出什么幺蛾子。南星被选上,其实是渔翁之利。可仗着年轻,又是乐易平的人,大家伙都没什么意见。这南星要是不干了,选谁不选谁呢?
耿先生一摆手:“旧时不收女徒弟,是因为师父怕女孩儿一嫁人就不唱了,教起来不划算。可现在不兴这个了。我还不是收了你们这么些小女孩儿?你那会儿说要回老家结婚,我是高高兴兴把你嫁出去的,现在,你在老家不也小有成就?孩子们的路,得让他们自己选。只要是正道,我都支持。”
刚还急赤白脸的三姑莫名被“小女孩儿”这个词儿治愈,灌了口凉白开,不言语了。
乐鸣突然开口:“我赞成南星接一些有水准的电影,甚至以后有条件可以做一些高品质的代言。娱乐圈虽然良莠不齐,但多接触一些你们圈子外的东西,确实可以开阔眼界。这点,我爸跟磊哥都能帮南星把关。”
乐易平摇摇头。梨园这个圈子,这些年是有些端着,市场别说饱和了,开发出来的只有十之一二。如果能通过娱乐圈当红的明星带来一批新的戏迷,那数量一定极为可观。可谁说他们没试过呢?那些打着我混得好了一定回来的大旗出去的,又有几个真的回来过?乐鸣还是太年轻。想得多,见得少。
当然,作为师父,乐易平对南星的选择,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当初他为了这孩子的前程机关算尽,如果她只是因为嫁人就放弃,那这个继承人,她不当也罢。这么正式地让南星表态,一个是怕乐鸣非让南星跟他走,一个,是怕耿先生的徒弟们因为继承人的事闹起来,没完没了。
正好,没什么心机的三姑,可以做个见证人,堵住所有人的嘴。
终于轮到正主开口。南星一双大眼黑亮:“该嫁人嫁人,该唱戏唱戏,我不觉得有什么冲突。我能看见的,从来都只有一条路,就是唱戏。没办法,我眼界只有这么大,只想站在台上,听下面给我喊好。再说了,我师父想让我留下,我一定会留下,师父的话都不听,反了天了。”
耿先生边点头,边忍不住抬手拍了拍沙发扶手。
未来的老公公脸上的菊花跟不要钱似的一朵接一朵,乐易平恨不得自己下巴上立马长一撮山羊胡子出来,能让他得意地使劲撸两把。
乐鸣捏了捏南星的手表态:“我听南星的。”
未来的公公乐易平嫌弃地瞟了乐鸣一眼,心说,完蛋玩意儿,还没登记呢,在求婚这一步就投降了,以后那么长的路,要跪着走完么?
三姑瞅着乐易平,又灌了几口凉水,人格分裂什么的,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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