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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锁麟囊


  车上,乐鸣锁着眉,闭目养神。艾伦的声音在公路嘈杂的环境中变得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鸣哥,你这些天走路都有风。”

  “鸣哥,我嫂子可真漂亮。”

  “鸣哥,我们好男人,要么,像你这样,结婚特别早,要么,像我这样,结婚特别晚。”

  乐鸣脸上起了些笑意,“闭嘴吧。”

  音乐会正在紧张排练中。指挥家乔治执棒,不仅有知名交响乐团作陪,民乐声部也全是名家大腕。这阵仗难得一见,人心振奋。

  耿先生的面子。

  白艾薇三缄其口,乐鸣心知肚明,这机会,一定是耿先生为他争取的。明摆着,如果是凯文,白艾薇早说了,没必要瞒着。

  他有些无奈,眼下,他还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但他也不可能任性,说出“我要靠自己,不能靠爷爷。这狗屁演出机会我不稀罕”这样幼稚的话来。

  他只能加倍努力,不让爷爷失望,不给爷爷丢脸,不在任何关节出现哪怕一丝差错。为了保持耿先生孙子该有的风度,他的压力呈级数疯涨。

  南星的到来对他来说是意料之中,却也是一个天大的惊喜。

  虽然在这场音乐会里,南星的唱白分量不大,但她还是一考完试就匆匆赶了过来。

  直到见到南星的那一刻,乐鸣才放松了一些。

  乐队第一次合练,他终于鼓起勇气跟乔治讨论。两人边走边聊,来到排练的音乐厅后街,乐鸣问:“怎么样?”

  “非常棒。”乔治微笑。

  乐鸣摸出两支烟,把其中一支递给乔治,给他点上火,停了一会儿,看向他说:“我在等你说可是。”

  乔治笑得呛住,咳了几声之后说:“没有可是。”

  “我心里清楚,现在的我,跟一年前相比,差得太远了。”

  “不,不,鸣,做这种比较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就事论事,以前的你很好,现在的你,依然光芒四射。”

  “谢谢。”乐鸣跟人摆了摆手,走了几步,把手里压根没点着的那支烟丢进身边的垃圾桶里。

  一向挑剔的乔治,居然对他只说了“非常棒”三个字,他明白,这是对一个极度没有自信的人最好的回答。

  乐鸣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个自负、目空一切、能被自己的琴声所陶醉的傻逼。

  多想再做回那个中二的傻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吃力的成熟。

  回到休息室,南星正乖乖地趴在桌上玩着游戏等他。

  乐鸣摸摸她的头,问:“困吗?时差倒过来一点没有?”

  南星不以为然白了他一眼:“我根本没时差,可精神了。”

  “是么?那是谁每天半夜练功的?”

  南星低头,不说话了。

  那根本不是因为时差好么,那是纯睡不着。乐鸣每天回家都要练琴练到半夜,南星听艾伦说,医生一直担心这么练,他的手会再次受伤。

  乐鸣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了这点,愧疚地吻了吻她的嘴。

  一嘴电子烟的香精味。

  南星偏过头去。

  乐鸣起了游戏的意思追着她吻,连说话都要几片嘴唇贴在一起说:“晚上包饺子吧。”

  真赖。南星索性咬了他一口。

  没想到,趁她张嘴的当口,他已经趁虚而入,一路长驱直入,致使敌方彻底沦陷。

  他的吻很深,却不是缠绵,更像是一种发泄。是一个人在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隐秘环境里,撒着欢的那种发泄。

  是他最真实最不加约束的欲望。

  其实那天,为耿先生做寿的演出,乐鸣去了。他是看了南星的那出戏之后才离开的。

  今天,和南星一起排练之后,他又生出和那天一模一样的感觉——即使是拿一块沉重的大石块紧紧压住,他身体里的那颗种子,还是顽强地把石块顶出一条裂缝,破土而出了。

  一种偏执的,近乎邪恶的生命力。

  意识到这一点,乐鸣猛地松了嘴。

  南星大口喘息,半天,才用手按着刺痛的嘴唇,气息不均道:“都快……被你亲出包浆了。”

  乐鸣笑着把她揽进怀里。

  南星的脸颊贴着他的脖梗:“怎么总要吃饺子。”

  她能感觉到乐鸣的喉结在轻轻滚动:“嗯。”

  “吃不烦么?”

  “不烦。”

  南星反手从背后挂住他的肩膀,大眼睛水汪汪对着他:“走吧,回家,我给你包饺子。”

  乐鸣的唇碾平了她的睫毛:“大眼贼。”

  这顿饺子,乐鸣吃了很多。他的胃口好得让南星害怕。

  南星猜,其实乐鸣也不懂什么是婚姻,他只是装作比她懂而已。所以,他才会格外执着于包饺子这种在家庭生活中很有仪式感的活动。

  吃完饭,乐鸣打着饺子嗝溜达到琴房。

  南星追到琴房门口问:“这会儿还要练琴么?”

  乐鸣坐在钢琴凳上,回头对她笑:“对,吃多了,正好消化一下。”

  南星走过去,不分青红皂白,啪的一声,把琴盖上。

  乐鸣嗤的笑了:“媳妇儿,你哪儿都好,就是有点不讲理。”

  南星没理他,板着脸道:“你干嘛要让自己绷这么紧?这样的日子,还有乐趣么?”

  乐鸣又把琴盖打开,手指在琴键敲出一串零散音符,声音干脆节奏俏皮,倒是挺好听的。

  他避重就轻:“刺激呗。跟打游戏一样。赢得多了更怕死,输得多了更想赢。连屁大点的小孩都明白,打游戏那么好玩,谁还想学习呐?”

  南星不再说话,坐在另一台琴边,陪着他。

  她这回,彻底妥协了。

  谁说妥协就不是爱了?

  这是种牺牲了自己的原则,只为让对方快乐的爱。

  明知道这种不对等的关系非常危险,南星此刻,还是沉浸其中。

  第二次彩排。

  乐鸣的情绪还算稳定,话却很少。

  压力面前,有些人会爆发,有些人却沉默。

  跨界就是半个外行,在南星的眼里,彩排的效果还是蛮不错的。几晚上钢琴陪练下来,南星渐渐也听出了点门道,她挺想就谱子的事跟乐鸣聊聊的,可看见他闷着的样子,又怕他嫌烦。

  一场完整的彩排下来,乐鸣体力消耗巨大,衬衣都湿透了。

  南星带人跟民乐声部古琴和二胡老师试衣服,转身瞥见人群里的乐鸣由艾伦陪着,直接进了休息室。也许是因为疲劳,他的眼眶很深,鬓角有汗水滑下的痕迹。

  南星抿住嘴,站在原地,有些愣怔。

  休息室里,白艾薇早已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等人。

  乐鸣推门进来,无奈笑笑:“妈,您在这儿守株待兔呢?”

  白艾薇放下咖啡杯,站起来,眼神凌厉,“你少嬉皮笑脸的。昨天托马斯录访谈节目,你怎么没去?”

  艾伦在旁边一哆嗦。白艾薇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小时候他翘课出去玩被他妈逮着,那“看我不打死你”的眼神,跟白艾薇的,简直如出一辙。他两条腿像蹬着风火轮一样往外走,“那什么,你们聊,我去上个厕所。”

  乐鸣懒洋洋靠在沙发上,把衬衣领口的扣子往下松了两个,敞着怀,长长吁出口气。

  白艾薇抽了片纸巾,坐到乐鸣身边,帮他擦着额角的汗,“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节目——”

  乐鸣哼了一声:“哗众取宠,自己卖自己。”

  白艾薇戚声道:“妈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如果是以前,你还有任性的资本,可如今,人那么火的节目邀请你,你就偷着乐吧。”

  “我现在怎么了,我就该偷着乐?”乐鸣一下就炸了,手往空气里用力一点,压着嗓子低吼,“让那长得跟红毛唐老鸭似的傻逼问我根本不想答的问题,就为了讨观众一乐呵,我还得谢谢他?我爷爷都说了,我没错,我用不着这么惩罚我自己。”

  白艾薇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盯着他的眼,“那就为了你爷爷。”

  一句话,就让乐鸣静了下来。他低下头,两只手肘搭在腿上,无声地对着地毯上的纹路。

  “你爷爷做寿前,刚查出白血病,医生说,他这个岁数,发病慢,发现已经是晚期,八十的人了,治疗也不能太积极,只能好药好设备维持着,说不好还能剩下多少日子。”

  乐鸣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起头来,对着白艾薇,两眼血红。

  他张张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怎么才让我知道?”

  白艾薇也有些失神,随口说:“我也是才知道。现在对外都保着密呢,你爸连南星都没说。”

  乐鸣点头,白艾薇说得不错,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别人抬举你,尊敬你,是因为你强大。但凡你有一点软弱,就会有人趁机兴风作浪,到最后,变成墙倒众人推。

  这个节骨眼上,耿先生隐瞒病情,是在护着谁呢?除了那站了满满一耿园的徒子徒孙们,他现在最担心的,恐怕就是他倒下了,他孙子怎么办。

  白艾薇说:“阿鸣,你什么都懂,不用妈妈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讲给你听。别让你爷爷失望,说不准,这是他能看到的,你的最后一场音乐会了。”

  乐鸣能感觉得到,有一只手正紧紧攥在他心上,像是撸一根长条茄子一样,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地捋着拽着。

  疼。这只手,是白艾薇的。

  他不明白乐易平为什么在离婚那么多年之后还能信得过白艾薇,把这种连南星都要瞒着的事说给她听。大概是因为耿先生做寿那天,白艾薇没露面,把乐易平给急得。

  明摆着,这事瞒着南星,就是怕乐鸣知道。

  白艾薇也一定被乐易平叮嘱过。

  可乐鸣还是知道了。

  作爷爷的,只是单纯想让孙子好,并不是非得让孙子为了谁好。可眼下,连他的病情,都能被白艾薇当作敦促乐鸣不成功便成仁的利器。

  可真是……乐鸣把后脑勺重重磕在沙发靠背上,冲着天花板压抑地喊:“妈!”

  他咬牙,不解恨似的又是一声:“妈!”

  白艾薇默默看着乐鸣,想说你这会儿知道我是你妈了,跟南星订婚这么大的事,就随口那么通知了我一声,你当我是你妈了吗?

  她走出去,在人堆里,一眼就认出了南星。白嫩柔软的小姑娘,穿着紧身的衬衣长裤,衬出饱满的身材,长发挽起,露出细长的脖颈。白艾薇哼了一声,是男人会喜欢的类型。

  她冲着南星招了招手。

  虽然她对于如今儿子需要另一个女人安抚的事实十分耿耿于怀,但当妈的,知道儿子这会儿心情不好,终归是于心不忍的。

  南星正跟几个老师聊天,看见对面跟她招手的未来的婆婆,第一二三四五六感一块儿告诉她,那人葫芦里,准没什么好药。于是,她一偏头,权当没看见。

  偏身边一个弹古琴的跟乐易平挺熟,碰了碰南星胳膊:“南星,阿鸣他妈在那边叫你呢。”

  南星挠挠头,只好答应一声,转身走到白艾薇面前。

  白艾薇问:“今天排得怎么样?”

  南星说:“还行。”

  白艾薇对着休息室的方向一努嘴,因为心不甘情不愿,不自觉带上命令的口吻:“去陪陪阿鸣。”

  “等我忙完吧。”南星淡淡回答,做了个告辞的手势,大步离开。

  白艾薇站在原地,望着这女孩的背影,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虚化了,这世界上,只剩下她,还有她的这个,对手……

  南星虽然对白艾薇跟人说话的态度感到不爽,但心里其实挺担心乐鸣的。

  从大厅拐到走廊,正碰上艾伦跟只鹅一样在外面闲庭信步溜达,南星才稍稍放心,过去拜托艾伦替她带着几个老师去定服装,她自己径直往乐鸣的休息室走。

  休息室里,乐鸣跟乔治正在讨论着什么。南星敲了敲门,乔治跟南星简单拥抱了一下,客套几句后就跟两人拜拜了。

  南星的视线从乐鸣脸上扫过,他的情绪还行,刚跟乔治谈事的笑容还在。

  她往门外瞅了一眼,得便宜卖乖:“我一来,他就走,多不好意思。”

  乐鸣笑:“都结了多少次婚的人了,这点觉悟还能没有?”

  南星站到他面前,清清嗓子:“正好,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

  “那个,我觉得谱子里,有点问题。”南星说,“就是我那段韵白前边,应该有一段四击头(锣鼓点)。”

  乐鸣对她的话有些意外:“什么?”

  “这段虽然只有女人的戏,但她这些词儿,是见了那个让她一见钟情的人之后才有的。加一段四击头就代表了这个男人的亮相,不然,你后面写的这女的爱得死去活来的,就没有了根基。”

  南星的大眼这会儿格外亮。

  这种感觉,乐鸣不懂,甚至帮乐鸣改过乐谱的耿先生也不懂。她第一次见乐鸣,还不到17岁,从那时起,乐鸣每次出现在她面前,都像是自带这段BGM。锵才锵才锵,锣鼓点又脆又响,像她的心在嗓子眼,剧烈地一上一下。

  乐鸣听完突然烦躁起来:“你到这会儿才说?”

  这反应,南星心里有数,应该是说到点子上了。她辩道:“我又不是作曲家,这也是我才琢磨出来的。”

  “这一段一加不要紧,总谱分谱都要改,大家还要再重新合,这里面牵扯了多少工作,你知不知道?”乐鸣不耐烦地一挥手。

  “我不懂什么总谱分谱,我只知道我们唱戏的,只要角儿在台上不开口,锣鼓胡琴,就都得在下面垫着。”南星一拍桌子,一脸的混不吝。

  乐鸣摊手:“不讲理了不是?”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么?”

  “你这是商量事儿的态度么?”

  “什么是商量事儿的态度?”南星仰头盯着乐鸣,一步步逼近,“什么是商量事儿的态度?”她猛然踮脚,吻住乐鸣的嘴,“这算商量事儿的态度么?”

  乐鸣闭上眼,把人搂紧了,无奈地妥协:“我去跟乔治商量。”想了想,又加一句,“一会儿别等我,你先回去。”

  ……乐鸣开车,在一条条大路小道上瞎转。

  夜幕笼罩着这座不夜城。

  游弋的车灯,东倒西歪的醉汉,嗑药之后脸上的假笑,超短裙高跟鞋和大白腿……

  正是白天的压抑,才造就了夜晚的亢奋,因为对别人的无力,才有了对自己的放纵。

  他不愿意回家。

  即使是他爱的人,也没办法让他感到安慰。

  这座城市里多的是像以前亚丁待的那种小酒馆,乐鸣却没再进去过。在那里,他失去过一个最好的朋友,还差点失去一只手。

  他打开车里的收音机,里面正在放怀旧主题的老歌,麦克杰克逊的歌之后,就是那首《弹钢琴的男人》。这曾是一首他最喜欢的歌,也曾是他最向往的生活。

  弹一支曲子,点一杯酒,可以帮那些客人暂时忘记现在,找回逝去的回忆,实现遥不可及的梦想。没办法,人总是以为,现在的自己,是最痛苦的,正在过着的日子,是最不美好的。

  如今,他已经不再喜欢这首歌。他长大了。他看懂了亚丁那种看他永远像看儿子一样的眼神,他也明白了,也许弹钢琴的男人一辈子也弹不出一支,可以安慰自己的曲子。

  他把车停在那个小剧场后面的小路上,溜达着打开剧场的大门,走了进去。

  从他出事之后,他就没再来过这里。打开门走进去,里面都是灰尘的味道。

  细长的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抹过,划下一条清晰的痕迹,乐鸣笑:“你也不吃喝拉撒,怎么跟人一样容易脏呢?”

  他打开音响,里面还是上次没放完的那出《锁麟囊》。“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大门紧闭,外面的繁华、惊涛,都与他无关。

  他关上灯,黑暗里,只有听觉被无限放大。像一场熟悉又遥远的梦。这个剧场,如同梦里面,母亲的子宫。

  在娘肚子里,别人听的是儿歌,他听的,是戏。

  乐鸣点上一支烟,红光一闪,年轻俊俏的脸上,添了份困倦。

  原来,演别人是最容易的。抹上油彩,穿戴好行头,或喜或悲,要表演到极致,一丝都不用隐藏。

  只有做自己,才是最难的。

  或许身边的人一辈子都见不到那个丑陋的“我”,那个罪恶的“我”,那个怯懦的“我”,那个真实的“我”。人生如戏。藏的是自己,演的是别人。

  他闭上眼,想着人生快要走到尽头的爷爷,想着在红灯笼底下心急嫁给他的南星,想起挤在耿园的台阶上,那一张张不愿放弃他的陌生脸孔。

  真累。人真累,连活着,也不能全为自己。

  一曲放完,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大门发出些微声响,像是有人推门,又没推开。

  乐鸣警觉,关上音响,轻手轻脚来到门口,贴在墙边。

  这一带比较空旷,前边是个体育场,后面临着高速路有一个加油站,最近的居民区离这里也有一段距离。

  乐鸣等了半天,再没动静。

  或许是野猫或者浣熊,他戴上棒球帽和口罩,把门错一条缝,观察了一阵,确定没人在外面,才迅速锁上大门离开。

  一条下坡路,车轮飞快地碾压在路上,沙沙作响,那荒废的剧场从后视镜里一点点消失。

  到家时南星安静睡着。

  乐鸣在客房的浴室洗了澡才进屋,蹑手蹑脚躺在南星身边。

  背着南星去那个剧场,他到底是心虚,凑近了从后背把人熊抱在怀里。

  南星一个侧翻加飞腿,差点把他踹下床。

  行,这一波操作很稳。

  乐鸣靠在床头笑了笑,她始终没睁眼,也不知是醒了还是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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