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三嫁
上妆，梳头。
一双凤眼，眼尾上挑，再涂上一抹嫣红，无限的妩媚。
那对漆黑的眸子却显得空洞，失神。
妆发都是乐易平找的，耿先生最信得过的师傅。
勒头的带子一紧。
外面传来零星的钢琴声。正是那曲《三嫁》。
南星腾地站了起来。梳头师傅的手一滑，她从那人手底下跑了出来。长长的走廊仿佛走不到头，她停下脚步，站在一个个相似的楼梯口辨认，终于果断选了一个，一头冲了进去。
琴声的尽头，是一个陌生的少年，穿着略显成熟的礼服，坐在本该属于乐鸣的钢琴前。
少年的对面，是指挥家乔治和乐鸣的继父凯文。
乔治抬手，示意少年暂停。
少年稍稍侧身，面带不满地瞪着南星。
南星问乔治：“这谁？”
乔治尴尬向彼此介绍：“这是鸣的弟弟，乔。”又转向乔，“这是鸣的未婚妻，南星。”
南星怔住了，她的视线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缓慢扫过，最终落在那架黑色的大三角钢琴上。她猛然回过神来，问乔治：“你这什么意思？啊？”她浑身冰凉，累积的情绪一点点上涨，淹没她的头顶，她大声吼，“阿鸣他一定会来！”
说完，她扭头就走。
走廊里响起愤怒的脚步，钢琴前的少年不着痕迹露出胜利的笑容。
乔治和凯文心照不宣。这两个孩子，一个自欺欺人，一个刻意掩饰，在俩老狐狸面前，其实都是透明的。他们何尝不想让乐鸣顺利完成演出？因此，他们只能把乔这个疑似从中作梗的搅屎棍给看好了。
乐鸣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乔却在这个时候蹦了出来。这世界哪有这么多巧合？
乔治和凯文都是在江湖上漂了大半辈子的人，俩人甚至连个眼神都不需要，就产生了默契，乔要弹琴，他们就让他弹下去，这样，才能给乐鸣争取时间。
什么都不清楚的少年，虔诚地敲击着琴键。对面，两双眼在紧紧盯着他。
轻狂，从来都不是因为年少，而是因为无知。乔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可以在成年人的世界游刃有余。可俩衣冠楚楚的老狐狸不会告诉他，他所作的这一切，都是他们从小玩儿剩下的，更不可能让他知道，轻狂的代价，从来都无比惨痛。
一曲毕，乔治站起身，鼓掌。乔捂住胸口，能让乔治这位殿堂神话为自己鼓掌，这可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场景。
眼热了，心热了，脑子也热了。
说巧不巧，凯文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说了句不好意思，接通电话，对乔笑了笑，“妈妈来了。”
凯文和白艾薇低声说着什么。他抬头，趁乔治跟儿子聊得正欢，悄悄挂断电话，径自走了出去。
台上灯光没有全开，乔却热得很，他坐在钢琴凳上，仰脸对着乔治，仰慕、亢奋，额角都是汗珠。乔治拍拍乔厚实的肩膀，说：“好小子，走吧，我带你去见见总监。”
成了！乔眼睛一亮，从钢琴凳上一跃而起，紧跟着乔治走了出来。
大块头的心里，其实还是个孩子，得到了盼望已久的礼物，就忍不住满心欢喜，仿佛全世界都变得温暖而明亮。
出了门，他停下脚步。外面站着的，是他的爸爸，他的妈妈，他的偶像乔治，他的哥哥乐鸣，还有……警察。
惊恐之中，他清醒过来。打动乔治的，不是他的琴声，而是乐鸣回来的消息。
他被这里的所有人给骗了，凯文答应带他见乔治，是为了控制住他，白艾薇的电话，是为了通知凯文乐鸣已经回来，而乔治的掌声，是为了顺利把他带到警察面前。
原来，他在这些前一秒还爱他欣赏他的人眼中，是如此的愚蠢。
乔转头，乐鸣毫发无损地站在他的面前。他松了口气。
那个剧场的新闻他看到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受伤，也不明白为什么里面会有毒品。他只是因为一次偶然的尾随，意外发现了乐鸣的秘密。把那个剧场，跟乐鸣特殊的癖好联系在一起，他就全明白了。他知道乐鸣为了排解压力，一定还会再去那里，于是，他找了几个流浪汉，让他们在乐鸣快要演出的几天里，在剧场附近守着，只要乐鸣进去，就想办法绊住乐鸣，让乐鸣没办法出来。
早上，其中一个流浪汉联系了他，说在门口放了把火。乔很满意，这个玩火的小孩，在估摸着火烧起来之后，还匿名报了火警，同时通知了媒体。只要乐鸣跑出来，就会被媒体发现，这样，乐鸣那个恋物的癖好，就有了实锤。如果乐鸣不敢露面，就没办法准时到达音乐会现场。
乔没想让谁受伤。尤其是乐鸣。甚至在设计这个陷阱的时候，他还有些于心不忍——他这个哥哥，曾有一次，想要把他从那个地狱一样的家里带出来过，五个弟妹里，只挑中了他一个呢。
此刻，乔额角的汗珠变冷，滑下他的脸颊。他望着乐鸣，委屈又愤怒——你他妈那次为什么没把我带走，为什么！
乐鸣并没有看乔，时间紧迫，他匆匆从乔的身边走过，对着迎上来的艾伦说：“让他们把备用的钢琴换上来，我演出从不弹别人碰过的琴。”
凯文看了看身边的警员，对乔说：“这几位先生要跟你谈谈，我替你找好了律师，就等在外面。”
乔看向凯文，面无表情，内心也毫无波澜。
凯文动了恻隐之心，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的孩子。他了解乔，这孩子虽然有些阴险，但还不至于恶毒。这案子重大，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他叮嘱：“别害怕，爸爸会帮你。你只需要跟警官先生说实话。”
“实话？”乔的肩膀挑了一下，“你们这些骗子，竟然让我说实话？你们自己做不到的事，却要拿来要求我，公平么？”
“不公平。”凯文说，“就因为我是爸爸，你是儿子。就因为我们大人没有做到，才想让你做到。因为我们不想让你，活成我们现在这个样子。”
乔猛地转头。我是爸爸，你是儿子。没有公平，只有服从。如此政治不正确的观点，却让乔抽泣起来，他低下头，轻声叫：“爸爸。”
凯文闭上眼，说：“去吧。”
乐鸣打开休息室的门，白艾薇、艾伦和几个经纪人陪着他走了进去。
一个警员跟过来，报上一个地址，问：“乐先生，请问你昨天夜里到今天白天，有没有去过这附近？”
乐鸣摆手，“我演出前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艾伦偷偷摸摸瞥了乐鸣一眼，那个地址他知道，就是南星刚带他去的那个剧场。
警员追问：“可我们在现场找到一辆被烧毁的车，我们查了车牌，这辆车在你的名下。”
“是了，我们家的确有辆车被偷了，这不音乐会事多，还没来得及报案呢。”艾伦顺嘴胡诌。
乐鸣哼笑，他的事艾伦应该不清楚，不过这反应倒是机灵。
还是一张白纸的菜鸟助理艾伦，虽然处事不如晏磊那么老道圆滑，却懂得许多被人忽略的简单道理。比如那个剧场。
越是隐藏，越是在意。那剧场在乐鸣心里，一定无比重要。
白艾薇终于明白乐鸣为什么要选艾伦这个不着调的做助理了。晏磊是她的人，而乐鸣更想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由他亲自培养的助理。
白艾薇对艾伦使了个“我来处理”的眼色，带着那个警员走了出去。
半路撞上南星迎面跑过来。
已经扮好了的女孩儿提着裙角，脚下生风，两边耳挖子上的珠串都飞了起来。
这女孩儿疯了，眼里除了路根本看不到人，直挺挺冲了过来，吓得那警察跟白艾薇贴着墙当幅壁画才没被撞飞。
休息室的门被人一脚踢开，正跟乐鸣吹头的发型师一脸惊恐回头。
乐鸣站了起来，对着一屋子的人说：“你们出去。”
打扮得端庄妩媚的青衣，张开两片娇艳欲滴的唇，微微喘着气，“混蛋，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死外边了呢。”
乐鸣笑，刚换上的白衬衣还敞着领口，“这不回来了。”
他这几个字说完，南星眼泪立马飙了出来。她冲过去，连捶带踹，把乐鸣往死里打。
乐鸣别说还手了，连挡都不带挡一下的，任她发泄。
发型师走在最后，关门的时候，吓得一哆嗦。
乐鸣突然两手一合，把人搂得死死的，“吓死了吧。”
南星在他怀里哭：“你没事，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乐鸣不想她担心，没跟她说细节，只掏出手机，四两拨千斤答：“手机没电了。”
南星抢过他的手机，用力向前掷去，只听“啪”“嗒”两声脆响，是手机撞上墙又落地后破碎的声音。
乐鸣扳着她的肩，看着她脸上被泪水冲出的淡墨色泪痕，低声哄她：“这么大火气？”
血红滚烫的唇堵在他的嘴上，柔软，湿润。
乐鸣深深含住她的唇舌。男人和女人相连的方式不止一种。
他混乱地揭开她的一层层包裹。火红的对襟牡丹团花帔，立领粉色绣花褶子，雪白的水衣……
南星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因为激情而享受，却因为白艾薇那句“泄欲工具”而耻辱。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乐鸣用拇指抹去南星脸上的泪，也抹花了她的妆，那些红的粉的黑的白的，全都一片模糊。
他情难自禁。终于不用在别人的故事里感动，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女人，有了他专属的故事。他怀里的人深爱着他，他可以把她弄脏、揉皱，为所欲为。
南星终于忍不住求饶：“阿鸣——”
乐鸣不为所动。
“我……还是，做不到……”
他吻得更紧。
南星咬他，他厚实的肩上，赫然两排鲜红压印。
他终于回复了一点神志，停下动作，抱住狼狈不堪的女孩儿，却不撒手。
南星用力把他推开，背转过身，“快点吧，演出要来不及了。”
房间里两人各自整理衣服，浅淡的声音，暧昧又凌乱，让南星一阵头重脚轻。
她深呼吸，稍作平复，打开了门。
门外，艾伦拿着一套紧身烟灰西服外套守着。
南星轻轻低下头，看着那套西服，对艾伦说：“这件不行，换成那套长款的。”说完，急慌慌跑走补妆。走廊上，头饰哗啦啦作响。艾伦对着南星的背影清了清嗓子。
乐鸣演出，艾伦又多带了两套备选的衣服，倒不是怕乐鸣不喜欢，主要是白艾薇太挑剔。
艾伦边往里走边嘀咕：“那套不行，显不出鸣哥的大长腿。啊——”他进屋看见乐鸣，叫了一声，这第三条腿可更显长。
艾伦转身，“鸣哥，那什么，您先歇着，我去换一套。”
红头发的化妆师赶紧冲进来，帮乐鸣擦去脸上大红的唇印。
艾伦拿了件长款的西服外套进来。
乐鸣伸长胳膊，让艾伦帮他套上。
演出前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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