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天女散花
乐鸣睡得很不踏实,梦里,门铃响起,他赤脚跑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耿先生所有的徒子徒孙,人群一分为二,爷爷从病床上坐起,笑着对他说:“惊喜!我来看我孙子的音乐会咯!”
白艾薇站在人群最前边,冷酷地说:“这是你爷爷最后一次看你的音乐会了,可千万别让他失望。”
从远处跑过来一群女孩,是耿园外的钉子户,南星口中的“嫂子们”。她们眼含热泪,举着手里的门票说:“小鸣,我们会永远支持你的。我们是专程到纽约来听你的音乐会的。你放心,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让我们的孩子们来听,让我们的孙子们来听,让我们的孙子的孙子来听……”
乐易平摘下眼镜,拿眼镜腿在他面前戳戳戳:“民乐声部这些叔叔阿姨们,那可是春晚都请不齐的阵仗,人一分钱没要,都来捧大侄子的场,你可别让你爸的这张老脸掉地上摔八瓣儿,啊——”
乐鸣为难道:“我这胳膊,就跟摔过的西瓜一样,外面看不出来,里面全都不好了。自己的水平自己清楚,我现在,技术下降得不是一点半点,这回对不住大家了,算我的,我不识抬举。”
凯文突然冒了出来,在他耳边说:“还记得你参加的第一个比赛吗?那年你13,在台上一紧张弹错了,你给大家鞠了个躬,说,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乐鸣不好意思:“你是那次大赛的评委,你那会儿跟我说,人生很公平,不会给谁多一次机会,但你还有属于你自己的最后五分钟,请好好把握。”
凯文点头,脸色一变,厉声说:“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差生。”
亚丁从对面走过来,给了他一拳:“嘿,老伙计,好久不见,你怎么哭丧个脸呢?知足吧。你站的那个地方,能见到多少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风景呢,不该付出点代价么?”
眼前全是人,乐鸣被他们逼得一步步败退,正要脱身,被条丈七尺的绸带套索一样系在脖子上,楚纯一身天女散花古装扮相,鲜红的唇贴着他的脸问:“刺激么?”忽而她又转过身,手里的绸带紧了又紧,唱道,“悟妙道好一似春梦乍醒,猛然醒又入梦长夜冥冥……”
乐鸣猛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他伸手去摸,身边的人早已经不在床上。
他喊了一声:“南星!”嗓子干疼。
无人回应。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间,急匆匆跳下床,跑到走廊上,视线扫过一个个房门,这房子,仿佛比平时空了百倍。
他趴在楼梯向下又喊了声:“南星!”
楼下角落里突然“滋啦”一声,打破了这欠抽的平静。
乐鸣循声过去,南星正在一楼小餐厅的厨房里煎蛋。
他隔着大理石餐桌,打量着她腰间围裙的活结,哑嗓问:“叫你怎么不答应?”
南星头也不回,“没听见。”
绝对是故意的,乐鸣从架子上拿起个玻璃杯,又用力放下。一声脆响。
南星关上火,回头瞟了一眼,“起床气?”
乐鸣转到她身后,拽着她的围裙把人压在餐桌上,“你半夜在床上踹我了。”
南星冲着他笑,一双大眼含情。“是么?”
“你走吧。”乐鸣撑在她身上,半真半假威胁,“小心我报复。”
南星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两只手耍赖一样搭住他脖梗,“都是你的人了,我走哪儿啊?”
声音又软又腻。
乐鸣深吸口气,伸手摸索着去解她腰上的活结。
南星趁机,刺溜一下,从他胳膊下面钻出来跑了。
后面的人逗着她,不紧不慢地追。突然后背一热,她被人按在墙上。深深浅浅的亲吻顺着她的后颈落下,夹杂着湿热的呼吸。
南星在他怀里轻挣,“我得洗个澡,身上都是油烟。”
“晚了。”
话音刚落,她被乐鸣翻过来。
贴在墙上的身子一紧,先是围裙,再是衣服,一件件落地……
南星低头,望着阳光下他淡金色的发丝,轻轻蹭在她白得发亮的皮肤上。
一直以来,乐鸣对她是真好。从主人对客人的那种好,到大人对小孩的那种好,再到现在,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讨好。
在这种事上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南星禁不住摔打,眼泪都飚了出来。结束后她窝在沙发上缓了好半天,脑回路才终于重新搭上——这么卖力的讨好,准是昨晚上回来得晚,心虚了。
她把手按在胸口,平复着高位截瘫一样的身体,唔,干什么了,心虚成这样?
乐鸣洗澡出来,坐在她身边的地毯上,用手指撩拨着她的头发。
南星问:“今天还出门吗?”
“不用。今天在家练琴。”
南星稍稍直起后背,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乐鸣一歪头,大手按在南星的手上。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我的状态……临阵磨枪吧。”
南星黝黑瞳仁对着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因为她不能感同身受。
她只知道自己站在台上,踏踏实实唱戏,就总会有人喊好。这世界太大,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爱上你,同时,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讨厌你。
可乐鸣不一样,他一直是神,爱他的人越多,对他的期望就越大,总有一天,这些期望会超出他的能力,即使他的手没断过,这也是注定的结局。南星不清楚,神究竟会不会害怕,神到底有没有退路,神要怎么,自己逼死自己。
那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吧,起码,能让他在把自己逼死的这条路上,走得好受一些。
这一天迟早会到。
演出当天,南星早早起床。民乐声部需要比所有人准备得都早,她得赶去酒店和音乐家们汇合。
午饭刚过,艾伦的电话打来,听声音有些六神无主:“南星,鸣哥跟你联系过吗?”
身边的人正笑着聊天,南星捂着嘴小声说:“没有,怎么?”
“那什么,白,白姐,白姐让你回来一趟。”艾伦为难,“我让司机去接你。”
“好。”南星跟老师们告辞,只说自己临时有事。
回去的路上,南星给乐鸣打了个电话,他的手机关机。她安慰自己,兴许是他手机没电了。
人总是这样,越往好处想,越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一进院子,艾伦蹭蹭蹭地就窜了出来。
南星边走边看他一眼,“怎么,就你一人从传销组织逃出来了?”
艾伦愁眉苦脸,压低了声音说:“比那凶残,屋里有一大老虎,母的,看我那眼神,让我觉得我这二两肉,都不够她一包辣条的。”
南星一听这个,也停住了脚步,她跟旁边辣条对比了一下,觉得自己也就是包小鱼干。
艾伦说:“你说,就要演出了,鸣哥他一个人,能去哪儿呐?”
“你问我?他不是一直——”南星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后面那半句“跟你在一起”,硬生生给她咽了回去。
乐鸣在艾伦眼皮子底下没了,艾伦这会儿,估计脑袋已经被白艾薇给削秃了。
艾伦赶紧点头哈腰说着废话:“白姐,南星来了。”
白艾薇没搭理他,盯着南星道:“你给阿鸣打个电话。”
“刚打过了。”
“再打!”
如果白艾薇能打通,又何必让别人打?明知结果,南星还是拿出手机,给乐鸣又打了个电话。
还是关机。
白艾薇不笑的时候更冷,“你好好想想,他这会儿会去哪儿?”
“这不还没演出呢。”南星不答。
“阿鸣从没这样过,今天太反常。以前他被人算计过,别再出什么事。”
白艾薇着急了。不是怕儿子不能按时演出,而是怕儿子会出事。
有妈真好。南星呆呆对着白艾薇,感动了,甚至还有些羡慕。两个对手,因为这个成了临时的队友。
南星进屋,给晏磊发了个微信:【你以前带我去找阿鸣的那个旧剧场,麻烦把地址发我一下。】
地球那头这会儿是半夜,晏磊却秒回:【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没必要事无巨细向你汇报。】
那头,晏磊无奈笑了。他靠在床头,点上支烟。思来想去。
对南星,他是愧疚的。那个剧场,是他,亲手把这小丫头送进去的。
每次,只要乐鸣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晏磊最先想到的,都是让南星做出牺牲。如今,她成了乐鸣的未婚妻,而晏磊自己,已经不再是乐鸣的助理。
晏磊手里捏着手机,猛抽了口烟,用夹烟的手指,打出了一行地址。他想在后面写几句嘱咐南星的话,可最后,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这早就不是他的工作了,不是了。
这条回复,南星等得有点久。她把地址输进手机GPS,对艾伦说:“大伦,我们走。”
胳膊被白艾薇一把抓住,“等等,”她声音很低,语气却不容拒绝,“去……扮上。”
南星一下没反应过来,半天才转过头,甩开她的手,“别以为我脾气好。”
白艾薇把两手抱在胸前,用一种又要当biao子又要立牌坊的眼神望着她,“阿鸣现在需要这个。你比谁都明白。他要是真疼你,压根就不该跟你在一起。你既然答应嫁给他了,就是铁了心的,要当他的泄欲工具……”
话没说完,南星就转身大步往车库的方向走。
艾伦跟着南星的脚步,走了几步,又回头,“白姐,咱求人的时候,说话能不能好听点儿?”
白艾薇默默对着两人的背影。刚在她面前还跟个三孙子似的,摇身一变,成了护花使者了。艾伦这孩子,还是嫩。这世上,有好多让人看不惯的事,得知真相之后,那就是狗屁。
她是很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因为这个“癖好”,被女人牵制住的,偏走了个楚纯,又来了个南星。南星这小丫头心机深着呢,国剧泰斗的继承人,京城第一票的徒弟、儿媳妇,耿园的女主人,钢琴家的老婆,这一步一步走得可真稳,贪心成这样,还听不得几句重话了?
想想又觉得怅然,她这个当妈的,当年一个人把儿子从耿园带走,十多年受了多少罪,操了多少心,到如今,居然成了外人,只剩下在一边说几句难听话的份儿,真想把这没良心的东西塞回肚子里,事事全由不得他自己!
南星坐在副驾,看着窗外。下了高速,她突然觉得有些奇怪,问:“大伦,这几辆车跟我们同一个方向,都开一路了。这都什么车?”
艾伦从后视镜打量了一下,“都是电视台的。这个是abc,后面的是pix。”他说着,脸色一变,脚底下油门紧了紧,车子嗖的一下冲了出去,“南星,鸣哥可能出事了。”
南星转过身,左右看了一眼,说:“赶紧的,从左边这条小路拐过去,我们回去。”
艾伦手指着后面的商务车,“不行,肯定出大事了,这纽约时报的。”
“你听我的。”南星顾不得解释,口气强硬。
乐鸣是名人,他要是出什么事,早就有人通知艾伦、白艾薇他们了。如果乐鸣没事,他一定不想让人知道这剧场的存在。她和艾伦这时候出现,简直就是给乐鸣找事。要真像白艾薇说的那样,有人暗地里打乐鸣的主意,那她跟艾伦就成了帮凶,帮人把这事给坐实了。
艾伦拗不过南星,转到小路上,又开了好一阵。
南星迅速拿手机查,网上新闻已经出来了,废弃剧场发生火灾,有三个流浪汉受重伤,从剧场里发现未被完全销毁的毒品,预测数量惊人,关键是,剧场附近还有个加油站,而且后面的体育场两天后要举行一场重要的主场比赛。
南星看了眼网上的照片,现场的照片已经面目全非,铁栅栏前,停了好多警车和消防车。中间夹着一张谷歌街景截图,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就是以前她去过的那个剧场。
她又给乐鸣打了个电话,仍然找不到人。这会儿的她反倒平静下来。警察和媒体都在,找出个把人来,可比他们在行。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在音乐厅等。乐鸣马上有场音乐会,如果他还活着,就一定会出现。
……凯文家。
凯文正在和白艾薇通话。乐鸣还是没有下落,凯文只能安抚白艾薇,让她放轻松一点。兴许,事情并不像白艾薇想得那么糟,乐鸣是大人了,他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挂上电话,凯文疲惫地闭上眼。也兴许,不是白艾薇自己吓自己,而是真的呢。
竞争越激烈的地方,越多下三滥的手段。成王败寇,顾不上斯文。这些,凯文见得多了。
再睁眼,门口大块头的乔塞了他满眼。乔问:“鸣还没找到?”
凯文摇头,“有事吗?”
“我想见见乔治。鸣的那几首曲子我都会弹,如果他迟到了,请让我先替他顶着。”不知从哪天开始,乔再也不喊凯文“爹地”,甚至连“爸爸”也没有一句。
“不,宝贝,你对中国的东西了解太少,你弹不出鸣的味道。”
“我不需要弹出别人的味道,我有我自己的风格。”乔的声音变得尖细,他太激动了。
凯文走到门口,拍拍乔的肩膀,“请让让,我的孩子,我要去找你妈妈,她已经让我非常头大了。”
乔没动,他的爸爸就站在他的对面,他盯着凯文的脸,不依不饶,又胸有成竹,“凯文,你老了。你的脸上有斑,还有好多皱纹。你没有时间了,比起一个走下坡路的天才,你更应该看看你面前这个听话又努力的儿子。”
阳光太强,凯文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又有一个儿子,长大了。他问:“宝贝,你想要什么?”
“跟乔治说,给我一次机会。”
凯文对着满满当当卡在门框里的儿子,这小子原来早就比他高了。看来,他真的老了。凯文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冲乔晃晃手机,“我需要给你妈妈打个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很慢,是在犹豫,也是在思考,“让她自己到音乐厅,跟我们汇合。”
乔志得意满,终于有一天,这个王一样的男人,向他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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