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捌
卢笙恐高，那种学校组织登高，所有人都在落地玻璃边鸟撖城市全景，只她一人呆在大厅中央闲逛小卖部的级别。
绝望的瞬间，她甚至想，干脆直接被官兵捉了去，毕竟自己和这里的江湖恩怨没有任何牵连；少年，老者和大娘的生死根本就不该是自己肩上的责任，她又何必，何必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去冒生命的险？
可当她对上老妇那浑浊的双眼时，那灰暗的瞳色恍若巨口深渊，渊谷中沉默着一座由心忧堆砌而立的古宅，无数人的命运进驻这里就此定居，在如此不见天光之地，她甚至看见了老者，楚归白，甚至还有仅有一面之缘的自己，可唯独不见老妇自己。
不行，她一定要带着老妇逃出这个鬼地方，老先生还等着李大娘为他看上一看呢！
她艰难地挪动着两条麻木，且有抽疼感的双腿来到断崖处，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眼久久不能聚焦。断崖旁有一丛爬藤类植物，她将所有的藤蔓揪成一捆，并试了试它的韧性，估摸着能支持大娘一人的重量，于是她尽力克制住自己非条件性的颤栗，和大娘交代：“大娘，一会您顺着藤蔓爬下去，下面有个凹陷的，能垫脚的断面，咱在那儿躲一躲，那些当兵的应该看不见咱。”那儿或许山体的岩石意外断裂过，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视觉盲区。
“姑娘你顺着爬，那些都是刀尖舔血的人，被他们抓去只有一条死路。大娘活了那么多年也没什么遗憾，你还年轻……”
“咱们都得活着，老先生还等着大娘治病呢！我爬下去，没问题的……”
可真的……没问题么？
卢笙耳边回荡着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仿佛要冲破束缚住它的无数条动静脉血管，冲破坚硬的肋骨，冲破随时会滑落的肉体。她不停地深呼吸企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匍匐的身体仿佛自带磁体，紧紧吸附在岩石块上，她努力寻找新的着力点，然而无力的大腿肌只会和她开几番踩空的玩笑。
明明只有几米左右的距离，可她却似乎花去了一辈子的时间。
她估摸着许是到了安全的断崖面，睁开紧闭的眼向斜下角迅速瞥了一眼，隔着汗液的晶莹看见了老妇似是向她招手的模糊人影。
为图节省时间，卢笙计算好方向，往大致的方向奋力一跃。
一个完美的弧线，却因为施力者力量的有限，遗憾地和安全着陆点相错而过，并继续向下做着自由落体。李大娘亲眼目睹了这年轻生命的陨落，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枯瘦的双手颤抖着捂住嘴，眼角有止不住的滚烫液体滚落。
却看见一个手肘死死抵住了一处不断有小石粒崩落的边缘。
卢笙死死将自己扣在了断面处，她的左手五指强行嵌在崖壁的缝隙内，不断有血珠挤出。
不行，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还要想办法回21世纪！她不能死！
内心在咆哮，深埋在大脑中强大的求生欲正在觉醒，卢笙的表情变得狰狞，将崩出来的眼泪狠命地往肚子里咽，此刻肉体上剧烈的疼痛早已被忽略，她利用自己左侧下肋骨和柔软的腹部作为借力点，通过磨蹭慢慢把自己的下半身移上断面。
大娘在发现挣扎的卢笙后，立刻不顾自己会被带下去的危险，帮着她把后面一条腿抬上来。
卢笙脱离了危险，紧接着左腹处扯着神经的疼痛让她不得不去查看伤势，才发现被蹭掉一层皮的可怖伤口正黏合着磨损的衣料，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一旁的李大娘并没有给卢笙喘气的机会，她紧紧将卢笙的头按在地上，并捂住了她的嘴。
断崖之上，隐约传来了男人们急促的谈话声。
“头，前面是断崖，那两娘们不在这儿……诶诶，头，别往前去了，难不成她们还有胆跳崖不成？”
为首的男子却径直往断崖下望去，密密匝匝的树木连接成一片望不穿的木本之海，有着令人生畏的态势。崖旁的爬藤植物稀疏垂落，做着小幅度的周期性摆动。
此时一阵风吹过，藤蔓随风扬起，风散，藤蔓无能地再次垂落，做着无意义的单摆。
小吏跟着男子不走心地瞧了一眼，嬉笑道：“头跟着大人办事几年，疑心病倒是都染上了，那藤蔓想必是风吹动的罢！咱再往左边那条路探探去！”
男子凝望着藤蔓许久，最后叹了口气：“走吧。”
待到断崖上的交谈声逐渐消失后，卢笙蹒跚地扶着崖壁站了起来，在一旁向凹陷处生长的树上折下一段较长的枝干，努力地将被风吹得近一些的藤蔓勾近自己，重新拧成一股，交到大娘手中：“大娘，我先爬上去，在上面接着点您。”
“孩子，你的伤……”
“嘶……没事！”卢笙硬憋着眼泪和鼻涕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示意大娘放心，说罢下定决心疯狂地往上爬，试图用速度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和血肉之躯的疼痛。
卢笙知道藤蔓的耐久度很低，故而她把所有的机会都留给了最需要照顾的人。
历经千辛万苦，卢笙终于为自己活生生地辟出一条生路来，稍微调整了气息后，她再次伏地来到断崖口，虚脱地伸出手，突然她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按照自己的体力要给李大娘搭把手的成功率非常地低，而且极有可能自己会跟着妇人一块掉下去。
李大娘上升的过程非常地缓慢，她的衣裳早已湿透，衣角甚至能够拧出水来，这无疑更加重了藤蔓的负担，“啪啪”两声脆响，两根藤条突然断裂，震得紧靠在藤条上的人毫无征兆地往下滑了一段。
随着藤条的耐久度持续下降，仅有几根堪堪维持着，大娘离安全地的间隔不断缩短，她无意识地向上伸出了寻求帮助的右手。
卢笙刚想探出左肩帮衬，脑中莫名地回想起与楚归白分别前最后的谈话：“记住了，在险境中扔掉你那慈悲菩萨的心肠，自己的命最大，为了活下去一切都可不择手段，别让瞎操的心害你暴尸荒野！”
她若去拉大娘的手，那基本敲定了两人一同掉下去的结局，但良心竟却令她无法狠下心来。
谁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犹豫的瞬间，天地却是瞬息万变，她亲眼看着李大娘指尖的温暖点触到自己的指尖后，那张普通的，有些微胖的温和的脸上，扬起了一抹笑，一如天边最美的夕阳，将黑暗来临前最后的温暖全部给予了断崖上那个年轻人，生死一刻，她果决地收回了手，随着剩下的藤蔓齐根断裂，一同坠向等待自己许久的那个结局。
最后的那一瞬，她选择拯救一个年轻生命的灵魂，那样好的孩子，那样坚韧的孩子，值得和他们的公子，一起活下去。
“大娘！——大娘，大……大，娘……啊……”几乎同一瞬，卢笙撕心裂肺地朝崖谷嘶吼，伸出的手徒劳地去摁住藤蔓断裂的地方，她的眼泪终于倾泻而下，肆无忌惮地流淌在她的两颊，最后随着边缘的碎岩跌落入谷，一如那颗赤色的心，不停地坠落，却始终无法着地。
卢笙的嘶喊声逐渐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声，她蜷缩地躺在地上，罪恶感□□着她的神经，深深的自责让她感到五脏六腑正被残酷地挤压，喉间淌满了苦涩的液体。
果然，自己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楚归白亦是从竹林中死里逃生，三步一喘地折回到树林中，准备往回赶，却未成想碰见了拦腰处一片血迹，眼神空洞而麻木的卢笙，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树林之中。
不是和她说过回去的路了么，难不成她们迷路了？
他急急跑过去拉过卢笙，让她先靠着树干坐下，并从她身上扯下一些干净衣料充当绷条，简单地处理好她的伤口。
卢笙晃过神来，看到同样是逃过死劫，此时模样狼狈不堪的少年，眼泪又不争气地往外冒，她用手胡乱地抹去泪水，掩藏她脆弱的一面，带着别扭的哭腔向楚归白诉说着所有的经过和她硬饱览的罪责，但是掩藏不了她劫后余悸导致的语无伦次的事实。
楚归白“噗嗤”一声笑了，眼中仿佛开了一树明艳的花，他那带着诱人心神的笑声让卢笙残破的心灵得到了些许治愈，她的心神逐渐安定下来，慢慢地，她也“噗嗤”一声，跟着喷发出了最快慰的笑声。
能够活着，并看到仍然存活的，一路坎坷相伴的朋友，就是最好的结果。
少年朝着断崖的方向，双膝并跪，臀坐在脚后跟上，双臂上举过头，双手合十沿着鼻尖的那条中线来到胸前，缓缓伏地磕头，如是三下。卢笙直到很久之后才知晓，那是楚国丧礼中的一种，是仅次于君王和父母逝去时所行的大礼。
“逝者已矣，我们回去罢。”少年起身，向远处走去，在卢笙的前方开路。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两人很快地找到了那断成两截的石碑，他们快速清理了堵在路口的低矮灌木，三步并作两步地沿着光秃的坡道下滑。
出口就在前方，然而少年眼尖地发现了反着寒光的铁靴和再熟悉不过的马蹄。
他急忙阻拦住还在不断下坡的小乞丐，拉着她折身往回跑。
“你干嘛！”
“出口被那帮混蛋围了，他们布着网正守株待兔呢！赶快走！”
“你怎么不早说！啊——”身后的人猛地一沉，少年回头望去，一支冷箭钉入了卢笙的小腿左侧，她吃痛地跌在地上。
少年暴怒：“该死的！放冷箭算什么好汉！你忍一忍，我帮你把箭□□，别叫出声来，痛的话你咬我便是。”
令楚归白惊讶的是，小乞丐看起来什么苦都吃不起，在拔箭的过程却展现出极强的忍耐能力，她仅仅是双手握拳，牙关死死咬着下唇，顶多抽了几口两气。
“原是我小瞧了你！”少年终于向卢笙投去了赞许的目光，说罢他简单包扎了下伤口，扶着她继续向前赶。
身后如噩梦般的追捕之声再次传来，楚归白知晓再往前逃亡根本无济于事，眼下找一处藏身之地才是明智之举。然而四周一片空旷，没有一处像样的掩体，逼得楚归白抬头望向了遮盖在头顶上的，茂密的树冠。
“大人，箭好像射中了他们。”队伍中一名弓箭手如实禀告。
那黑袍男子点头会意，微抬右手做了个手势 ，众人皆翻身下马，跟着他们的主子顺着滑坡向森林中深入。果然，他们在坡边的杂草叶上发现了新鲜的血迹，众人一阵欣喜，寻着滴落的 血迹一路追赶，不想血迹却在周围仅有树干的开阔之地戛然而止。
“大人，血迹！血迹不见了！”
黑袍男子沉默地在几棵树之间来回踱步，最后缓缓抬头将视线锁定于那些交横错杂的树冠。
此时的楚归白骑坐在树的枝干上，周围有茂盛的树叶和渐暗的夜色为他做着最佳的掩护，他的身下紧紧护着筋疲力尽的卢笙，腾出来的一只手紧紧覆在卢笙的箭伤处，勉力不让持续涌出的鲜血滴落，从而暴露他们的位置。
两人默默祈祷，希望他们放弃寻找，就此折返。
不料，底下却传来了犹如从地狱传出的声音，令树上的两人全身血液凝固。
只听得那人冷冷地命令：“把这几颗树给我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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