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玖
刀剑每每挥舞,就是入木三分,刀锋再次被一股狠劲抽出时,利刃斩杀了周围的气流,粒子的碰撞惹得古老的树皮掉了一地,戾气流转了一个周天,枝干间相互牵连作用,竟产生了剧烈的震动。
“咚,咚,咚”一下,一下,又是一下,徒然的砍树声衬得周围环境诡异得紧。
一如蛰伏在树上屏息凝神的两个亡命之徒的心跳。每一刀每一箭,似乎是算准了砍在两人的心窝里,他们的心和那些锋利的金属发生着碰撞,只待双方到底谁会先一步被击溃。
而他们目前最大的危机是,由于树干抖动的频率,没有牢固平衡点的两个人正经历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的下滑,不出下面士兵几次的挥砍,他们就会正好跌落在明狱司的包围圈中。
在他们绝望地把双眼闭上后,催人命的砍伐声骤然消失。
远处急急跑来一个小吏,在领队的官员面前单膝跪地,抱拳作揖,起身贴附在他的耳侧嘀咕了几句,只见那官员面上肃穆的神色微微松动,但却未见悲喜。他已然得到了某个更有利的消息,挥手示意下人停止了动作,随即带着一干人等离开。
两人也终是撑不下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你的伤如何?”楚归白从卢笙的小腿上将手移开,他的手掌早已被染成触目惊心的红,手指之间仍有粘稠的血牵连。
卢笙的嘴唇微微泛白:“那家伙眼力差,没伤着筋骨。我应该,应该还能跑……”
楚归白点了点头:“很好,咱们稍微缓缓,一会儿得在天完全黑下来前赶回去,夜里怕是会有凶兽。”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他们追得如此之紧,怎的说不追就不追了?”
“若你是那追人的一方,什么会让你放弃眼前被围困的猎物?”
“ ……”
“除非,有着更大,更诱人的猎物在吸引着他!”两人异口同声。
“坏了!老头有危险!”
卢笙一瘸一拐地跟在少年的后面,纵使一天的逃亡显著地影响了少年奔跑的速度,可带着伤痛的她仍是跟不上。只听得少年身后传来了气若游丝的说劝:“咱别着急,就你那老鼠都不愿钻的小破庙,人真能寻得到?若是真能寻到,我俩这么拼死拼活地赶回去,还不是羊入虎口,最后落得个被一网打尽的下场?”
“你如此笃定,我们追不上?”
“人家有四条腿的,我们只有两条腿。”
“我们加在一起也有四条腿。”
“大哥,我们现在只有三条半好吧!”卢笙愤懑地指着自己受伤的小腿,“还有人家那是马啊!你追不上人家的,别跟我说你知道有什么近道!”
“哈,巧了,我还真知道一条近道。”少年的笑容中带着视死如归。
“……”
月影穿过不断变换的婆娑树影,镂成了琉璃盏投射在了河底,吸收了入秋后溪流的寒彻,穿破了剔透的湖面,反射出了如坚冰般的寒光,沿着河岸逆行而上的卢笙感到前所未有的冷,那不是如北方雪国的,粗矿的寒冷,而是入一根银针由皮层深入到肉和血,最后沿着骨缝钻入脊髓的寒冷。
与寺庙的距离越缩近,这种感觉呈指数形式的增长。
从两座山丘间的山谷冲出的两个人借着月光,见得那在风雨中独自漂伶的寺庙,此刻外头被乌泱泱的黑影包围。他们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而是一群不知神明为何物,不畏天地的武士。他们围成了一个规整的圆,整齐划一地将左手握拳放在右肩上,右手持着刀,上身稍向前倾,那是楚国士卒恭候他们将军命令时的军姿。
铠甲随着遒劲的步伐有节律地响动,这是死神来临前狂妄无忌的昭示。那再熟悉不过的圆领黑袍,暗金色的绣纹在月色下若隐若现,负手从庙门中走出,少时,身后两名身披银甲的壮汉拖拽着一个枯瘦孱弱,寿灯将尽的人紧跟其后。
男人站在冷冷月辉下,他的神情隐在黑暗之中没有人能够猜测他的喜怒哀乐,他向此时被强迫着下跪,仰着头,目露凶光的老者——这个曾经拥有着和他同等尊卑的老人,抛去一个又一个关乎老人生死的问题。
老者缄口不言,男人闭上眼转过身,两旁的将士会意,开始用残酷的刑罚进行逼供。
楚归白藏身在山体的一块岩石后,亲眼目睹着正在和即将发生的一切,靛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白被激起一层粉红,他的大脑此时一片空白,然后逐渐被猩红吞噬,内心处爆发出的怒和憎的烈火,正操控着这个少年奋不顾身地奔向老者,和那些满身盔甲的魔鬼决一死战。
却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卢笙两手死死拽住。
“你疯了!”
“放开。”被阻拦的少年微微侧头,喉间溢出了带着杀意的两字。
“你先冷静一点!你现在手无寸铁,就这么往里冲,你不要命了啊!”
“你给我放开。”楚归白艰难地挪动着那只被卢笙拖住的那条腿,他一边试图挣脱开后面的阻力,却始终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
少年终于站定,却是转过身阴沉地问:“你,放不放开?”
卢笙咬死了牙根:“不!放!”
腰畔间传来一记堪堪麻了她半身的疼痛,她甚至感觉大脑皮层犹如被电流窜过。
“你放不放?”紧随着又是重重一记。
“你放不放!”楚归白仅有的理智渐渐流失,他的问话开始变得声嘶力竭。
被拖在地上的卢笙左半身都是斑驳的血迹,稍带稚气的脸颊上混着血与泥混合的污垢,但她却仍拼尽全身力气不让楚归白做毫无意义的牺牲。
楚归白几乎已被另一个充满怨恨,几近暴走的人格掌控了主权,他直接从地上揪起了不堪一击的小乞丐,右手一个勾拳打在她的小腹上,那瘦弱的身影瞬时被击飞。
“楚归白,你他妈就是个傻子!还他妈是个不会动脑,只会动粗的傻子!”卢笙两眼一黑,只感觉胸口涌上一股腥甜,“咳……咳咳……,你忘了自己说的,自己的命不是最大吗?为了活下去他妈的道德都可以不谈吗?你现在去,除了给他们多送一具尸体,还他妈能干嘛!”
卢笙低劣的谩骂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楚归白的心里,将楚归白推向情绪崩溃的边缘,他拎着卢笙的后领口,疯狂地往破庙的方向拖行,嘶喊着:“你他妈的也给我看好了!老头现在在遭什么罪,我们却为的什么逃过了一劫!你这条贱命还不是老头,还有李大娘帮你保下来的,不然你能活到现在!你在这里却说着那么些伤人心的话,你说,你他妈是不是没有良心!”
“李大娘”三个字就像是一颗雷,将卢笙整颗心炸得面目全非,她一个狠力挣脱开了楚归白的桎梏,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面对面地挡在少年的前方,浅褐色的眸躲在坚韧的泪水之后,那是惹人心疼的倔强:“你心里也清楚,我们,为的什么逃过了死劫!老先生他,晨时咳疾,打发咱们去抓药,不让李大娘过来看诊!老先生昨日的那些话……”
楚归白上前一把扯起卢笙的前襟,狠厉地瞪着她;卢笙亦是直视着少年的眸子,由于两人足够近的距离,她发现亦有晶莹从他的眼角飞出。
那浑身带血的姑娘之后的话再也入不了他的耳朵,他只感觉身边的山川正在崩塌,他在这一刻突然间明白了,当所有的东西都注定走向毁灭时,即使你有预感,你甚至清楚未来的每一步,但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命运一步步逼近,仍由它焚毁你的所有安逸,所有满足,所有的理所当然,而你除了可笑的,徒劳的,无力的挣扎,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远处又有一人骑马而来,所有人都埋首向左右退去,整齐地给他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那是一个比楚归白稍长的少年人,月色将他姣好的面容分成了阴阳两面,当他缓缓抬眸,露了异色的双瞳的那一刻,狂风贴着地残暴地席卷而来,负责掌旗的士兵甚至听见了旗杆断裂征兆的声响。
少年人翻飞的衣袂似有一条虬龙盘踞其上。圆领黑袍的男人向他恭敬地行了大礼,并告诉了他审问未果的实情。少年人微微蹙眉,只听得“锃”的一声,“灵均”出鞘,这把久未沾血的宝剑似是啸出被封印的战魂的渴望,直直逼向奄奄一息的老者。
少年人最后问了老者一句话,却换来了他目中无人的狂笑。
少年人的手向后回抽了缰绳,胯.下的战马受惊,“吁——”的一声向月长啸,前蹄腾空跃起,顺势将地上的人踢上了半空,下一秒寒意逼人的剑刃刺穿了老者的胸骨,干净,利落,这一帧完美诠释了血腥美的画面成了黄泉河中的可悲倒影印在了少年充血的眼中,又折射着投影在了卢笙的视网膜上。
剑刃抽出,血溅皓月。
楚归白揪着卢笙的手颤抖着松开,往后趔趄了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跪下,俊朗的脸上早已是清泪两行。
卢笙痛苦地闭上了眼。
正在经历死亡的人固然绝望,但活着的人比他们更绝望。
暴雨如斛珠倾泻而下,冲刷去了半个时辰前破庙前的一片狼藉,空气中的血腥,但却始终无法抹去刚才惨无人道的罪孽。黄豆般大小的雨点猛烈地砸向两个年轻人的头顶,他们却依然麻木地暴露在暴雨之中,少年沉默地用手刨着土坑,十指早已被磨损得血迹斑斑,但他却仿佛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物什,不知疲倦地挖着。
一旁的少女守着一具只得依稀辨识容颜的尸体,颓然地半倚着一棵古树,怔怔出神。
少年独自将尸体掩埋,盖了个小土丘,在坟头画了一个类似阴阳的画符,随后在土丘前头垒砌两块石头,他咬破了右手手指,在上面书写了六个大字:六无道士之墓。
书毕,少年退后三步,双膝跪地,磕下九个响头。
当第九个头磕完之时,雨势骤歇,乌云退散,只有似烟笼的薄云环绕着清冷的弦月,仿佛之前的那雨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此时的两人都很清楚,雨停的那一刻,他们必须停止悲伤和哭泣,他们必须从此忘却这个令人心力憔悴的夜晚,因为银辉再次出现时,生死之战再次拉开序幕。
卑如蝼蚁的人生,根本不配拥有丰富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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