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拾贰
深牢阴湿,石墙菌藓密布,泥地上铺设的竹簟沾满了灰黑污秽,没有人能够准确的说出它原本的颜色,就是这般邋遢的竹簟,在囚犯眼中却是华贵的设施,只有在牢中一定地位的人才有资格享用它。
原本是独独关押一人的牢房,此时却是关了乌泱泱的一群人。在他们之中确有一些窃贼,杀人越货,蓄意滋事此类的作奸犯科之徒,然而还有许多妇孺和老者,甚至还有身怀六甲的少妇也不幸进了这不见天日的一方。这些人中只有极少数人安稳地坐着,大多数人或蹲或立,颇有些比肩叠踵的意味。
空气凝了水珠挂着壁,剩下的成了粘稠的液体粘附在每个犯人的皮肤表面。
离楚归白和卢笙被塞入这拥挤的空间之时已约莫过去了三天。他们初次进入这儿时的情景仍是历历在目,年轻人们仿若浑身长满了刺,除了鞋以外,拒绝触碰牢房以内的任何东西,少年甚至在看到长着霉菌的牢饭后,表露出了就算饿死也不会碰那饭食一星半点的决心。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如此糟糕甚至可能会导致严重食物中毒的面馍,竟然遭到了所有人的哄抢。那食物的食量显然不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老弱妇孺通常饿着肚子祈求着狱吏下回的施舍,有些年轻女性为了能讨口饭吃,不得不在某些方面委屈自己。
然而囚犯之间的弱肉强食早已成了家常便饭,卢笙和楚归白在这三天中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可怕。他们亲眼看见了一位模样清秀的,孕肚微显的小寡妇没能让色.欲上头的牢房头目如意,竟是被活活奸虐致死,孩子自是腹死胎中。
而那些无聊的狱吏,天天随即蒙着眼从每个牢中随即抓五个人,装进袋子里,随后领到狱房后头的一片空旷处,骑着马将他们当球来嬉戏。
楚归白借着很小的窗口往外头目睹过全过程,当那些布袋重新被开启后,只剩下一堆碎骨和被马蹄踏得稀碎的肉酱。
也是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两人见不得那些掺着醢的吃食。
在第三个失眠的夜晚之后,楚归白对卢笙说道:“老卢,明天咱越狱吧。”
卢笙点头如捣蒜。
楚归白通过三天的观察,制定了初步的行动计划。狱吏统共有五人,两人负责把守者外头的大门,两人负责在牢中看守,每隔一个时辰两人便会绕着牢房走动一圈,以防有意外发生。
最后一个狱吏似乎是这儿的头,总是坐在牢狱左前方的小木桌上,时不时打个盹,抑或是喝得烂醉如泥,此时每个牢房的钥匙就被大意地摆在桌角上。
而后头的空地,只有狱吏们聊以解闷时才会使用,平日里无人看管。
空地之后则是一条河,他们只要成功踏出牢房那粗壮的木栅栏,瞒过前头的看门小吏绕道后头去,跳入河中,就此成功逃脱。
然而,首先他们要能够打开牢门。
“要不,我们装死,好让那狱吏抬我们出去?”卢笙提议。
楚归白撇撇嘴示意她看看对面的那个角落:“不好使,没看到那个小寡妇么?这真死的都没被抬出去,这招能灵?要不我们装病,让那些混球给找个郎中,我们再偷梁换柱地出去?”
“别做梦了,就是这儿的孕妇要临盆了,狱吏也不会找任何人来的。”
“……”
“还有个法子。”楚归白抵着下巴,沉吟片刻,“看到墙角那儿有个杆子了么,我们趁着那厮睡着的时候,用那杆子把桌角的钥匙给勾回来,之后的设想自是能成立。”
“谁来冒这险?”
“你啊!”少年理所当然。
“你确定?”卢笙在他眼前挥了挥自己的双臂,“你确定我能够到那杆子?”就算自己能够够到,卢笙敢打包票,自己集中精神时不自制的帕金森病症会让这次伟大的行动功亏一篑。
少年沉默了,典型的利己主义者只得寻找另一个适合的可怜羔羊,为他通往自由之门而铺路。他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距他们有半臂之远的佝偻背影,那人正是害他们落得如此境地的小偷,本着一报还一报的逻辑,他逐渐浮现出了一抹邪恶的笑容。
“喂,问你个事儿。”楚归白走过去朝小偷猥琐的背影狠狠拍去。那小偷也不恼,只是转过身来颇有些不耐烦地随口应和了声。
“想不想出去?”
“啥?”小偷本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成想却是一句摸不着头脑的问话。他挠了挠头皮,坦诚地回,“不想。”
“啊?”轮到少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俺为啥要出去?这里管吃,管住,管睡。咋的,这出去了能过得比这好咯?”
“你这人,是缺根筋还是什么?”少年不能接受这样的逻辑,音调陡然拔高了些。赶巧的是,盘坐在竹簟上的牢房头目怀里正抱着一个生得水灵,还未出阁的少女,这粗糙大汉将自己的头埋在少女的颈窝处,正贪婪地吸吮着少女独有的芬芳。此刻,少年的话语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这无疑打扰了大汉的兴致。
“那儿的两个,在那儿絮叨啥呢?没看爷在这儿有活!”大汉的粗嗓有些振聋发聩。
两个有所密谋的人顿时噤声,不敢再有任何交流。
大汉没有收到所期待的大话,大怒,扔下怀里的女子,径直往少年的方向。
却见一旁少女腾地从地上站起,拧着少年的耳朵逼着他也从地上立了起来。
楚归白吃痛地喊道:“你有病啊?”
“我有病?你这色胚愈发嚣张了啊!”卢笙学着泼妇骂街的模样破口大骂,引得所有人的侧目,“盯着人姑娘那水灵脸蛋看就算了,还和旁人说着如此下作的话!怎么,是嫌我这老脸不够看了,还是给你丢脸了?你今个给我说清楚……”
大汉一听原是这等事态,心颇为得意,爽朗地放声大笑:“弟妹,你也长得不赖,这事全怪你家那不长眼的,你可得把小弟看紧咯!”说罢,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原位。
三个人顿时松了口气,楚归白打开那只仍揪着他耳朵不放的手:“行了,戏演过了!”
经历过此番不小的波折后,楚归白忍着极大的怒意,给面前这个安于现状的木鱼脑袋洗脑。
“这儿的饭食不是每个人都能均摊的,你这上顿不接下顿的不难受?”
“俺每顿都吃得到啊!”
“它有毒。”
“俺也没被毒死啊。”
“这儿每日每个牢房都得死五个人,你就不怕哪天轮你头上?”
“……”小偷沉默了,但随即他又驳回道,“能混一天是一天呗,你想那么多干嘛。”
楚归白左眉轻挑,双眼微眯:“这样啊,那如果让那位大哥知晓你昨日从他那儿摸去了些铜钱这事儿,你是怕还是不怕?”
“他又不会晓得,除非……”小偷溢满了潇洒的脸庞骤然僵硬,突然伏身向少年求饶,“大哥俺错了!俺愿意,愿意出去!”
少年和小偷讲明行动中所有的细节,三个人达成了一定的共识。待到两个巡视的狱吏起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之后,他们慢慢挪到了最容易得手的地方,此刻狱吏长正打着震耳欲聋的呼噜,钥匙也正好搭在桌角上。万事俱备,只欠竹竿。
小偷鼓起勇气,欲开始行动时,身后传来一阵沙哑的呼唤:“娘子,娘子!”胆小的他立马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那是这个牢房里唯一的傻子,据旁人的口述,没人听过这傻子叫唤“娘子”以外其它的话,不管对方是何人,对他做什么,他只会高声喊着“娘子”往人身上扑。
“娘子,娘子!”傻子乐呵呵地朝三人方向爬过来,手舞足蹈地往少年的身上扑。
少年奋力地推搡着紧抱着他不放的傻子,腾出脚踹了卢笙两下:“你快些想办法把他从我身上弄走!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为什么这活要交给我啊!卢笙不悦,却是敢怒不敢言,毕竟小偷要完成他的偷窃任务,楚归白负责把风,这种苦差只得落到了她这闲人的头上。
“那不是你的娘子,我们有大事要干,你快走开……喂喂喂,你别过来,我也不是你的娘子!你别往我身上蹭啊!”
卢笙确实把傻子从少年的身上支开,却万万没想到最终引火上了身。
傻子欢天喜地地高呼,那声音令三个人做贼的心同时揪紧,生怕那狱吏长会从睡梦中惊醒。
好在,鼾声依旧。
那傻子却好似打了鸡血一般,呼声没有停止的迹象。卢笙无奈,一手捂住他欲再次高呼的口,一手伸出食指,抵在自己的唇前,低声和他交谈:“人家都睡了,你别嚷嚷了。”
傻子不依。
“我的祖宗啊,你喊了一天了能消停点不?你就乖乖地坐那儿,对,乖乖地别出声,你若是不吵闹,我就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傻子似是听懂了卢笙作出的承诺,立刻安静了下来。
此时小偷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拿到了那根决定它们命运的竹竿,而他的同伙们也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相互肯定地对望了一眼。一旁的傻子受到了气氛的鼓动,激动的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他的方式来庆祝这激动人心的一刻。
卢笙吓得赶紧把他重新按回了地面,在他耳边“嘘”了一声,示意他安静。
小偷颤抖着将竹竿横在空中,调转了方向,小心翼翼地往钥匙的方向伸长。楚归白在一旁扶住他的手降低抖动的幅度,不时地在他耳畔给一些指导和警告。
这期间,那傻子非常投入地观摩着眼前刺激的一幕,仿佛此刻拿着竹竿勾钥匙的正是他自己,在卢笙的身旁兴奋地振臂,想要高声呼喊来抒发此刻的心情,但都被卢笙及时地阻止。
“娘……唔……”
终于卢笙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转身对傻子哀求道:“我求求你别叫了,你只要安静,我们逃出去的时候顺带捎上你。”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行行行……嗯?你怎么,还会说其他的话?”
楚归白和小偷已然没有了惦念傻子坏事的这份心思,因为他们已经进入到了最考验心理素质的阶段,竹竿的一端已经伸到了拴钥匙的铁环之下。所谓成败,全部赌在了小偷那双直冒冷汗,不停抖动的那双手上。
“你再往前捅一捅,如此钥匙好勾一些。”楚归白提醒道。
小偷往前一捅,奈何没有控制好力道。
狱吏长恰巧稍稍调整了一下睡姿。
竹竿无情地抻到了狱吏长的鼻孔。
狱吏长睁开了眼,对上了小偷慌乱的眼神。
空气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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