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拾壹

　　墨染翠是一种特等的玉石，通体为墨色，然映辉于皎月，可观有新翠一点居于中心，因此得名。因其十年难遇，百年难成，故渐成王侯间身份的象征，更有“翠墨之交”喻以两国交谊甚好，情比金坚之意。

　　楚归白可以肯定的是，这佛像玉坠确为昨日那窃贼盗得包子后，无意间的遗落之物，而玉坠后的“叶”字，则必是那小子的主家尊姓。

　　如此显贵世家的子孙，却为何会落魄到如此境地？

　　粗糙的卢笙完全没有楚归白缜密的心思，她仍然负气于昨夜的包子风波之中，走向握着玉石岿然不动的少年，一把抢过本是她最先发现的宝贝：“你傻呆呆地盯着它看做什么，还能看出花来！这么值钱的话，咱找个能典当的地儿，换些银两，好混口饭吃。”

　　“这年头，还有什么地能给你典当的？”少年不由分说地反驳，不过话至一半，少年突然心生一计，嘴角微扬，“还真有这么个地儿。走了，小爷带你去给你开开眼界！”

　　卢笙一路小跑着紧跟在少年的身后，不知为何，她隐隐感到少年显得有些焦急，有种想尽早摆脱原来的栖身之地的感觉。难道是因为昨日发生的一切仍令他劳心伤神，故而想尽早脱离这是非之地么？答案一定是否定的，然而她也着实想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这令她十分苦恼地迁就着他疾步赶路，任由发白的阳色晒得她眼前模糊一片。

　　“在这儿附近寻寻罢！”少年来到一处陌生的三岔路口，这儿井井有条的市井生活让少女宛若刘姥姥进了那大观园，竟失了魂，少年却驾轻就熟的模样，四周环顾地似是在找方向，“秦夜倒是十年未有大变，这路还是难找得紧。”

　　第一次见着没有流氓，没有混乱，没有兵刃的安泰之景，让少女欣喜异常，她望着那随风翻动的酒幡，想象着那样无需思虑，随风而动的正是自己。

　　“这里算是正儿八经的秦夜之地，如今的国主是出了名的软蛋，天天靠着卖国土和人谈和，就为着保太平的日子能多一天是一天。这里附近会有间当铺。喂，你一会可机灵着点，别一会便宜了人家还乐呵着……你在不在听啊……”

　　卢笙自动屏蔽了少年的细言碎语，她甚至觉得，这个打扰她雅兴的混蛋比盛夏时分树梢上嘶鸣不断的蝉还烦人。

　　突然她的左肩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卢笙顿时倒竖起了眉，转过身去，看着一个猫腰拱背的卑微身影，摔在了地上。卢笙向来不喜欢陌生人和自己有肢体接触，这种特有的矫情心理让卢笙板着脸向地上的人吼道：“啧，走路就好好走，也不看着点。”

　　不料那人态度却意外的好：“对不起，冲撞着您了……”

　　“算了算了，下次注意点。”卢笙摆手让他离去，内心却没有真的原谅他。她总觉得这个场面有着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自己是在梦里碰到过这种事么？

　　停下脚步查看情况的楚归白最先发现了事情的端倪：“老卢，你手上的玉坠呢？”

　　“什么？”卢笙慢半拍地望向空空如也的右手，猛地一拍大腿，“大爷的，小贼你给老子站住！”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法制宣传节目中经常播放的扒手行窃过程么！感情在现代防了十年没发生什么意外，一穿越就给自己碰了个正着！

　　前方那个埋没在行人之中鬼鬼祟祟的人影，听到后面玉坠的主人失控的呼喊声，立刻抬腿往前狂奔。

　　于是在这么个相对安宁的市街，上演了一场激烈的追捕窃贼之战。

　　在众人纷纷留意侧目之际，冲在前面的少年边追边向后面的少女发问：“这么值钱的东西你不好好藏在身上，偏要拿在手上乱晃悠，是不是傻！”

　　“我我我……习惯了，以前这样也没事，谁晓得这里民风这么差劲。”卢笙自知理亏，这次推锅也不再那么理直气壮。小时候凡是有绳或者圆环的东西，她总是喜欢拿在手上绕着玩，父母时常告诫她改掉这个习惯，不然那些东西迟早会丢。此刻她深刻理解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句话的真谛。

　　“这是什么年代，你太天真了！”少年气急败坏。

　　从一条不知名的羊肠小道拐入一条开阔的街市上，小偷夺命而逃，时不时还要回头望望敌情，倒是忽略了拐角处是否有人经过。果不其然，他和一位贵公子模样的人撞了个满怀，那人翩翩白衣下竟全是精硕的肌肉，令小偷一个惯性，“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快给老子让开！”小偷急着逃跑，单手撑地还没站稳，伸手欲将眼前碍着他发财路的人粗暴地推开。

　　然而眼前的那双上有菱格暗纹的厚底皂靴却是纹丝未动，小偷威震于男子极稳的定力时，膝下劲风一扫，膝窝处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被迫在男子面前低头下跪。

　　男子眼眸从拐角处追出的少年和少女身上浅浅扫过，俯身扣住了窃贼那只紧握着玉坠的手，手上微微紧缩，只见窃贼脸色煞白，惨叫了一声，玉坠顺势滑落到男子掌中。

　　“不肖之徒，还想跑，嗯？”

　　少女急时在小贼跟前刹住了车，对面人的嗓音如广阔无垠，无风无浪的海，有着他独特的宽度和广度，有着万物都能能在其中沉没的独特质感，却仍能感受到当它狂风骇浪时必定会有的强大震慑力。她被这声音吸引了去，抬头望见了那个独特的男子。

　　男子身形伟岸，那是习武之人才有的，有着征服力的完美体魄，一席白衣的他干净利落，气质非凡。男子头带银质的发冠，此时由于光线的明暗，似有流光划过，高束的墨发自然垂下，给这个年少的将军多添了分儒雅，他额角柔软的碎发随风微动，遮掩了那深邃的，带着些许柔光的眼波。

　　男子一脚踹开地上的人，来到卢笙面前：“这玉坠，是你的？”

　　“啊……嗯。”卢笙伸手等着这位好心人将玉佩还给她。

　　那男子却是将这玉坠端详了许久，紧锁着眉上下打量着卢笙，眼神中充满了震惊甚至是怀疑，令卢笙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一旁的楚归白急不可耐地从那人手中夺回了这稀世之宝，假意作了揖：“多谢这位兄台！”

　　男子又将目光投向了少年。

　　男子的身后，颠颠儿地跑来一个头戴乌纱帽的人，还未站定就阴着气开口大骂：“你们这些贱民在这儿撒什么泼，冲撞到了少将军！这要是耽误了两国的交情，是你们三条贱命担得起的么？来人，把这三个滋事的抓起来，关入大牢，此番议和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就拿他们是问！”

　　旋即，乌纱帽又堆起谄媚的笑仰望着男子，说着“少将军息怒”之类的安抚话。

　　“喂喂，是他偷东西，抓我们干什么！”卢笙看着从后头突然显现的三五大汉，焦急地辩解着事情的经过，可那些忠实的执行者根本不听少女的陈词。很快，少女，少年还有倒在地上的窃贼被几个彪形大汉驾着离开街巷。

　　卢笙仍是喋喋不休地和那些莽汉证明着自己的清白，押送的大汉实在忍不住一旁的人不间断地唠叨，怒目圆睁，向她吼道：“娘们给我闭嘴，信不信现在就打烂你的嘴！”

　　卢笙委屈地闭上了嘴，随即一脸怨恨地望向前面那个事不关己的身影。

　　楚归白用手肘戳了一下卢笙，悄悄将小玉瓶和那玉坠塞给卢笙：“认命吧，你争不过这些粗鄙之人的。咱注定有这一劫，倒是这两样给我藏好了，别再给我弄掉了！”

　　“你给我干嘛？放你那儿不是更安全？”

　　“回头进了牢怕被那些狱吏全都给搜出来私吞了，你是个女子，不被搜的概率大些。”

　　“……”

　　三个人像鸭子一样，垂头丧气地被赶着往前走，只要有人脚程稍微放慢了些，小腿就会挨鞭子。卢笙的步幅相交男人们小了些，故而总是落队，挨了不少打。楚归白注意到这点后，故意放慢行走的速度，替卢笙挡了几鞭。

　　不远处，隐隐绰绰地闪着或红或黄的光。

　　前方开路的大汉被提起了兴趣，于是带着一行人偏离了既定的道路，靠近那个光源决定一探究竟。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在烈火中逐渐消亡的破败寺庙！

　　卢笙瞪大了双眼，久久没有缓过神来。突然她想起了早上莫名其妙涌上心头的直觉，继而似是找到了某种关联，转头瞪向楚归白。

　　却是看到少年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的模样，半合的双眼中却涌动着看不真切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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